作者:怪诞的表哥
“不懂。”
“李泌求長生,長生無果,不如德化萬民,此亦修行。”老僧喃喃,“阿彌陀佛。”
“師父,我聽不懂。”
“我們經過平涼時,不是聽說忠王即位,正到處讓人在尋訪李泌嗎?走,將此事報於廣平王。”
“原來是賣消息換賞金啊,師父直接說便是。”
“這你便錯了,重要的不是賞金,而是修行。”老僧摸了摸小和尚光溜溜的頭頂,喃喃道:“豈不聞‘姜太公釣魚,願者上鉤’,他若無濟世之心,又豈會是老衲的知音?”
“阿彌陀佛,弟子明白了,此爲成全。”
***
數日之後。
“殿下,前方沒路了。”探路的嚮導折返了回來稟報道。
李俶不甘心就這般無功而返,如今靈武小朝廷草創,急需真正的宰相之才,李亨正派人四處尋找李泌。李泌若恰好在崆峒山,他是必須要見到的。
“聽說過軒轅黃帝來向廣成子問道的故事嗎?”李俶抬頭望着驕陽,轉向身後的隨侍們問道。
腥思娂姄u頭。
李俶道:“黃帝聽聞仙人廣成子居崆峒山,遂帶文武官員問道。廣成子試其招模瑢⑸铰方宰儬憫已陆^壁。黃帝無法上山,黃帝耐心等了三個月,直至入冬糧草用盡才返回,次年開春即再次登山尋訪……我尋李神童之招模粊嗢饵S帝尋廣成子啊。”
這種話,對於登上山一點用都沒用。可李俶藉由此事把自己比喻成軒轅黃帝,卻能不動聲色地加深旁人對他的崇拜。
過了許久,嚮導再次探路,原來方纔是走錯路了。
腥搜刈判〉婪祷兀噬媳睄o的險道,走了許久,前方豁然開朗,終於找到了一片石府洞天。
李俶的眉頭當即舒展開來,心裏有預感馬上就要找到李泌了。冥冥之中,這彷彿是天意,讓當世最有才略之人來輔佐他這個天命之子。
他抬起手,止住身後的隨侍,獨自走進那洞府之中,只見一個白衣道人正在收拾書卷。
“先生。”
“廣平王?”李泌回過頭來,略有些訝然,之後若有所悟。
李俶則已搶步上前,握住李泌的手,愴然泣下。
“我總算找到先生了!先生不在朝中這些年,滄海桑田,天下分崩。今阿爺在靈武收整,欲興社稷,唯請先生出山相助!”
洞府中有一方石桌,上面還擺着殘棋,乃是李泌與僕童閒暇時下的。
過了一會,棋子被收走,端上了山泉水烹煮的茶,李泌默默聽着李俶談論這數月之間發生的劇變;又過了一會兒,茶盞被撤下,放上了一封地圖。
地圖是李泌的,上面標註的是天下各處的名川大山、道觀寺廟,並非是戰略地形。可他對天下郡縣地形早已瞭如執掌,提筆勾勒了幾下,形勢即清晰了起來。
“我是閒散山人,已無出仕之念。今殿下既至,任官便罷了,略抒拙見,請殿下參詳。”
李俶想要請李泌出山輔佐,且並不僅是平叛一事,既然來了,勢必是不打算輕易離開。但他首先還是表現出極重視、尊崇李泌的建議的態度。
“殿下方纔說,慶王帜妫侨缃耖L安城可還在堅守?”
“長安。”李俶略微遲疑,道:“破城的消息雖暫未傳來,可想必長安城已被攻破了。”
“確定?”
“聖人……先帝崩殂,慶王虛張聲勢,又能以哄騙手段守城多久?”李俶長嘆一聲。
李泌點點頭,暫時並不去追問這些,而是先談擺在眼前最關鍵、最影響深遠之事,道:“陛下既臨天下,當以平叛爲要務,天下無寇,且萬事俱全。”
李俶轉頭看向山下的景色,心想,李泌這句話倒也不見得對,倘若李琮未死,或者長安那個聖人是真,即使叛亂已定,皇位依舊有變故,哪裏還能稱得上“萬全”?
當然,若長安已破,那就確如李泌所言了。
“先生所言極是,敢問破僦撸俊�
李泌道:“‘揚長避短’四字而已,叛軍統塞外驍騎十餘萬,兵鋒銳不可當,王師當避野戰,擊其薄弱之處,叛軍自范陽起兵至長安,成一字長蛇之勢,打蛇打七寸……今長安在或不在,戰略卻有大不同。”
李俶都說長安一定守不住了,沒想到李泌竟還要作出長安尚在的假設,微微有些不自在。
李泌道:“若長安尚在,可遣封常清出歧山,則崔乾佑、田承嗣必西進求戰;遂詔李光弼取臨晉,逼潼關,扼斷三秦通衢,則叛軍首尾不得兼顧。”
他們都知道,長安若還在,李亨只需調兵遣將,救長安其實是很簡單的事。
李泌臉色愈發嚴肅,他雖在山中,對天下大事卻看得比許多深在局中之人還要清楚。他已意識到局勢至今,天子威望大跌,已經有演變成東漢末年諸侯割據局面的可能了。
“只守住長安,不夠,王者之師,當圖長治久安。宜命郭子儀勿棄河北,復出井陘,取范陽。偈С部撸綗o死灰復燃之後患。如此,不出三月,叛亂可定。”
李俶心底裏還是非常認同李泌的看法的,卻還是有些不同的角度。
“可若遣封常清出歧山,豈不是救了帜娴睦铉吭僬撸舨辉t郭子儀、李光弼至靈武覲見,又恐其爲李琮所惑。”
“殿下多慮了。”李泌道:“只需平定了叛亂,以此大功,陛下又何懼慶王?”
李俶心中焦慮,偏偏有些事他不能細說,只好不在此事上與李泌爭執,道:“是我見識湵×耍扇糸L安已然失守,又該如何是好?”
李泌看着地圖的眼光微微一凝,知道一旦如此,那就得花更多的時間精力來扭轉官兵與叛軍的實力差距,一場很快能平定的叛亂就不得不被拖到兩年左右了。
他依舊有策略,遂指着地圖繼續說起來。
當然,他心裏還是希望長安城還在,禍亂能夠儘早平定……
***
平涼。
一間被守衛包圍着的院落中,陳希烈正坐在躺椅上昏昏欲睡。
高參則在堂中來回踱步,依舊憤憤不平。
“聖人既已下旨,命忠王爲朔方節度使,支援長安,他竟敢抗旨不遵,擅自稱帝,還將我們囚押至此,豈非址矗浚 �
陳希烈緩緩嘆道:“事已至此,你走來走去,還有何用?”
“陳公可有高論?”
“既來之,則安之,放心吧,以老夫的經歷聲望,廣平王是不會殺我們的。”
“我擔心的是長安。”高參道,“我爺孃兄妹都在長安,我真沒想到忠王會如此……不顧社稷大義!”
陳希烈搖了搖頭,嘆道:“此事能做的,我們都已做了,且等着吧。”
有些事,他比高參這個年輕人更清楚。
他之所以答應薛白來出使,首先便是如方纔他說的,李亨憚於他的聲望,必不會殺他;其次,平涼、靈武必然比長安要安全;另一方面,他的家小卻也都還在長安,那他既然來了,也得爲守住長安做點什麼,除了傳旨之外,他還偷偷派人給安西節度判官岑參遞了一封信,這纔是陳希烈真正的作用。
薛白顯然也不指望他能說服李亨救長安,能聯絡到岑參,進而聯絡到封常清,也就足夠了。
至於廣平王的那個侍妾沈氏,則是用來掩人耳目的。
依計劃,高參也已經完成了護送的使命,只需與陳希烈一起等着即可。也許等到安西軍救長安的消息,也許等到長安失守……
“我不能在這乾等着。”
高參向窗外看着,低聲道:“忠王父子可以不救,我卻得回長安去。”
陳希烈道:“那你爲何來啊?”
“我,我對他們抱了期望。”高參給了自己一巴掌。
這人看起來是一個意氣用事的莽撞人,其實心思卻很細,早已留意到這兩日,行轅裏守衛少了非常多,廣平王似乎不在。
他一邊說着話,一邊其實觀察着窗外的地形。
待到傍晚,有人來給他們送飯了,高參倏地爆起,將手裏的碗摔碎,拾起一塊碎瓷……之後,突然挾持了陳希烈。
“你!伱做什麼?”
“別過來,不然我殺了他,陳希烈這種老臣死在平涼,你們能交代得了嗎?”
守衛們一時也是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
……
次日上午,李俶帶着李泌回到了平涼,卻發現城門緊閉,城中正在搜捕逃犯。
“出了何事?”
“回殿下,逆倥蓙淼慕娦⒏邊目囱禾幪恿耍欢ㄟ�在城中,城門沒打開過。”
“知道了。”
這對於李俶而言是小事,他分派人繼續搜捕,便請李泌入城,每日詢問勘亂定興之策,同食同住。
如此,過了數日,李亨召他回靈武,起行之前,李俶卻再次聽聞了一樁怪事。
“殿下,一直沒找到高參。”
“這般小的一個平涼城,人若沒逃出城,還能在哪?”
“末將無能,思來想去,當是有人藏匿了高參,請殿下再給末將一些時日。”
李俶想了想,轉身,往自己的住所走去,繞過主屋,一直走到後廂,卻見沈珍珠正在收拾行李。
見他來了,沈珍珠十分驚喜,笑問道:“殿下,今日怎麼有空過來?”
“人呢?”
沈珍珠一愣,疑惑道:“殿下問的是誰?”
“護送你來的那個附逆禁軍,你將他藏到哪去了?”
“什麼?”沈珍珠依舊茫然。
李俶沒再與她多說話,揮揮手,便有一隊壯婦徑直進了她的屋子,翻箱倒櫃地找起來。
“殿下,這是在找什麼?懷疑妾身不成?”
不一會兒,便有壯婦舉着一個瓷瓶出來,道:“殿下,是傷藥!”
李俶這纔看向沈珍珠那雙滿是無辜的眼睛,以目光質問。
“不是,是妾身自用的,妾身在長安受了些傷。”
“傷呢?”
“殿下,你聽我說……”
“傷呢?”李俶不耐煩道。
沈珍珠眼裏很快便流下淚來,雙手擺在身前,哀求道:“殿下容妾身私下與你解釋可好?”
李俶沒有這個時間精力,吩咐道:“看看她傷在何處?”
遂馬上有僕婦上前按住沈珍珠便解她的衣裙,她掙扎不已,請求李俶不要在此當胁轵炈扇嗡绾慰耷笠矝]用,
有侍女慌忙跑上前,跪倒乞求道:“殿下,沈氏畢竟是奉節王的生母,懇請殿下看在小郎君的面子上,給她留些顏面。”
“真有傷。”
李俶順着壯婦們所指的地方看去,見到沈珍珠大腿上赫然還帶着被抓破的指痕。
“殿下,不是的。”沈珍珠哭着蜷起身子,抱住衫裙,努力掩着腿,抽泣道:“不是那樣的……我沒有給……”
“是……薛白?”
突然聽到這個名字,沈珍珠錯愕萬分,抬頭愣愣看着李俶。
之後,她搖了搖頭。
她在長安,也就僅見過薛白一兩面罷了,實不知他爲何會這般問。
李俶似乎從她的表情中看出自己冤枉她了,又見確是沒搜出什麼,遂皺了皺眉,道:“好了,沒事了。”
他的語氣已恢復了平和,說罷,他便走了出去。
沈珍珠反而更是懵住了,她以爲他會發怒,甚至會打她、罵她。可獨獨沒想到,他只是這般輕描淡寫地說一句,像是看到出現痕跡的是某樣無足輕重的物件。
之所以來搜,他是擔心這裏藏匿了危險人物,卻是完全沒有喫她的醋。
歸根結底,他就是不在乎她罷了。
李俶出了院落,依舊是皺着眉,喃喃自語道:“那還能藏匿到哪呢?”
他思來想去,只能認爲高參是翻城牆逃出去了。當日下午,便帶着李泌去往靈武,他卻沒留意到,李泌眼神中,更多了一份思慮之色。
***
隴右古道風沙漫漫,後方有急促的馬蹄聲傳來。
李泌回過頭看去,見到了有哨馬狂奔而來。他遂沉吟道:“看來是緊要消息,這哨馬是從關中來的,想必是長安消息?”
“該是長安已失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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