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748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李俶應着,驅馬上前,離開李泌身邊,單獨去迎了那哨馬,傾耳聽其稟報。

  “如何?”

  “長安猶在堅守,守軍甚至一度奪下了叛軍營地。”

  “怎麼會?”李俶訝然不已,下意識地轉頭往李泌的方向看了一眼。

  李泌見此一幕,回想起了兩日前聽說的事。

  他一進城就意識到城中“搜捕叛逆”一事蹊蹺,叛軍既未攻到隴右,平涼如何有叛逆?遂搶先一步找到了高參,得知長安城中的聖人是真的,忠王纔是叛逆。

  “聖人若是假的,豈會下旨封忠王爲朔方節度使?聖旨便在廣平王手中,他卻將其藏匿,其心可誅!”

  高參的一番話,李泌沒有表態是信還是不信。

  自從他辭官以後,已成了化外山人,不再管朝爭。他不在乎諸王當中誰忠孝、誰帜妫朔錾剑磺笃蕉ǖ渷y。

  “我帶了一箱書,你藏進去。”

  “然後呢?”

  “我與廣平王對談,你大可在箱子裏聽着。待我出城那日,設法放你離開,你自回長安,告訴薛白……守住,等着。”

  ***

  長安。

  崔乾佑被擺了一道之後,火冒三丈,攻勢愈發兇猛了起來。

  面對如此攻勢,長安城中每日都有人心生搖擺。

  如此,薛白則不得不透露出他的計劃,以求安定人心。

  “此事是機密,你必須保密。”

  第一個聽的人是元載,忙不迭地點了點頭,道:“北平王不信旁人,還能不信我嗎?我的嘴是最嚴的。”

  “你的立場也是最不定的。”

  “北平王誤會了,我只是從不參與黨爭,一心做實事罷了。”元載正色,起誓道:“但從今日起,我爲北平王馬首是瞻。”

  “好,閒話少敘。”薛白指點着地圖,道:“你莫看叛軍數萬人攻城,聲勢浩大,它最大的弱點在何處?在戰線拉得太長,對付這戰線,該如何?”

  “切。”元載道,“截斷其戰線?”

  “不錯,我們的計劃,以封常清率安西軍入關中;再使李光弼取臨晉,逼潼關;最關鍵是,命郭子儀出井徑,直逼范陽,如何?”

  元載道:“若如此,長安之圍自是可解,但忠王不是已經稱帝,如何會?”

  “假的。”

  “假的?”元載一愣。

  薛白道:“你以爲我到陳倉是去做什麼?”

  元載張了張嘴,道:“忠王莫非是?”

  “噓。”薛白道,“此事我只告訴你一人,我與李亨已商定,齊力破伲僬勂渌4筌姌I已在路上,如今不過是放出假消息,使叛軍掉以輕心。”

  “……”

  一番話聽罷,元載心中大定,道:“北平王放心,此事我必守口如瓶。”

  “去吧。”

  待元載走後,薛白又讓人招過下一位,這次來的是工部尚書徐安貞。

  說過了破敵的計劃,面對徐安貞的疑惑,薛白再次道:“徐尚書,此事我只告訴你一人。”

  “北平王放心,此事絕不傳入第三人之耳……”

第474章 騙子

  漢中。

  梁州城北關大街支着一家麪攤,攤邊的兩塊大石頭夾着一根竹竿,竿上旗幡在風中招搖。

  一箇中年男子牽着兩匹駿馬走過,抬頭看着旗幡,喃喃念道:“天漢湯餅,嗬,好大的口氣。”

  “客官,小人這是‘大漢湯餅’,幡上裂了,拿葛布補的,多了一橫。小人家的湯餅,大漢來喫也管飽。”

  中年男子眯起眼再一看,道:“來份湯餅。”

  他在攤子上坐了,四下一看,道:“關中戰亂連天,我看漢中似無太多影響?”

  “哪能沒影響?這湯餅,每碗就漲了兩文。”

  中年男子不以爲意,體會不到這喫食上漲的區區兩文錢於普通百姓意味着什麼。目光落在對桌的年輕人身上,仔細打量了幾眼,開口打了招呼。

  “盧杞,范陽盧氏,家父留臺御吏中丞,諱奕。小兄弟,我看你該是朝廷驛使?”

  “原來是盧中丞的郎君,失敬,盧中丞死節不降,小人萬分敬佩。”

  盧杞目露悲痛,見對方不否認驛使的身份,再次招過攤主,把對方的賬也會了,問道:“我看你的馬上有烙印,石門驛,從北邊來的,不知關中有何新的消息?唉,社稷危急,使人憂慮啊。”

  “放心,天子守京,局勢還穩妥。”

  那驛使口風很緊,說話時目光依舊盯着長街那頭的衙署處。

  署前有一片高臺名爲“漢臺”,乃是劉邦當漢中王時的王府地基。

  盧杞順着他的目光看去,道:“我聽說如今暫駐梁州官位最高者乃劍南節度副使崔圓,你的驛信不是遞給他的?”

  “公文已遞過了。”

  “哦?”盧杞追問道:“你還在找誰?”

  “沒有,沒有。”

  他們說話時,旁邊的攤主已經燒開了大鍋,把麪條下入鍋中,熱氣騰騰而起。再一掀開那裝着打滷汁的大甕,香氣撲鼻,饞得遠處的流民們直勾勾地往這邊看。

  盧杞端坐於人們的目光之中,安之若素,手指卻在膝蓋上輕輕敲着,似不經意地問道:“我還聽聞一樁消息,說是聖人在陳倉時……出了意外,倒不知真假?”

  “自然是假的,聖人還好端端地在長安。”

  驛使答了,恰見一隊人從南邊策馬而來,他遂匆匆一拱手,拿起始終放在膝上的行囊起身,快步趕了過去,身手極是矯健。

  待到近處,他遞了一塊牌符,輕聲道:“敢問可是通義高長史?長安急信。”

  “與你交談的那人是誰?”

  “死節的留臺御史盧中丞之子,喜歡打聽。”

  高適最後瞥了盧杞一眼,對這種熱衷權力之輩不感興趣,領着驛使進了梁州衙署。

  ***

  “湯餅來嘍!”

  “店家,可知那些蜀郡官員們來了多久了?”

  “陸陸續續的,有一個多月了哩。”

  盧杞又問道:“怎不往關中勤王?”

  “小人哪懂這些……呀!瞿帥頭來了,小人今早剛剁了半斤狗肉,想孝敬帥頭,這便給帥頭拿上。”

  盧杞轉頭看去,見是梁州城的捉不良帥帶着差役們路過,還押着個鬚髮皆白的老頭。他便請對方喝了杯酒,再次自報了家門。

  地方上的小吏不像長安的禁軍見多識廣,對盧杞這種有官身的名門子弟就殷勤得多,點頭哈腰,有問必答的。

  “小人也見過崔節帥一次,好像聽說,他得到的聖旨不是入關中勤王的,而是來迎接聖駕的。其它的,只知這一月,衙署堂上每有爭吵,還有,大軍駐在城外,糧草也不夠哩。”

  盧杞道:“可聖駕已返回長安了啊。”

  “那小人就不知了,哦,郎君可知小人今日拿的這老傢伙是犯了什麼事?”

  盧杞目光看去,只見那老者看起來六旬模樣,頗有氣度,不似尋常百姓,該是名門望族,不由疑惑起來,問道:“他犯了何事?”

  “自己招吧!”

  “小老兒行騙,得了些金銀財帛,已經還回去了。”

  “行騙?你那是行騙嗎?你冒充聖人,犯的是殺頭的死罪!”

  盧杞當即就來了興趣,再仔細端詳了那老者一眼,發現他雖然不是聖人,但言談舉止倒也有幾分威嚴。

  他又賞了那捉不良帥一吊錢,讓攤主端來茶水,坐在那細細聽着。

  原來那老頭跑到了城北的二十里鋪,尋了一家大戶叩門,自稱是聖人,在從長安往蜀郡的路上與護送的兵馬失散了,命令那大戶護送他到蜀郡,到時重重有賞。當夜,老頭便在大戶家中喫喝嚼用,夜裏還讓一個美妾侍寢,次日,他們出發梁州城,路上,老頭便藉口如廁,揣着金銀跑了。

  若這般跑了,差役們也捉不到他,偏他貪心不足。又跑去矇騙另一家鄉紳,不巧,那鄉紳竟是已聽過類似的騙局,嘴上“陛下”喚着,暗地裏卻遣人報了官,趁着老頭沐浴更衣時將其拿下。

  “近來這等騙局很多嗎?”盧杞不由問道。

  “有幾起,但這是殺頭的大罪,敢犯的人該是不多。”瞿帥頭道。

  盧杞又轉向那老頭,問道:“你如何想到這主意?”

  “小老兒哪知是殺頭的罪啊,真就只想混口飯喫……”

  “問伱如何想到這主意!”

  “也是聽說的,小老兒住在石門鎮,聽聞有人這般冒充聖人騙到了錢,一時糊塗。”

  盧杞搖搖頭,心想,叛亂一起,這天下真是什麼破事都出來了。

  他喫過湯餅,便去拜訪崔圓。因他與崔圓其實有一段淵源,早年間,他們都曾受過當時任京兆尹的蕭炅舉薦,盧杞成了京兆府法曹,崔圓則是司勳員外郎。

  可惜後來盧杞捲入了造紙案,得罪了薛白,棄官逃出長安。反而是崔圓,依附了楊國忠,青雲直上。

  是日,盧杞牽馬到了衙署,遞上名帖求見崔圓,並稱是故人來訪,被引入小廳坐下。之後,有一名崔圓的幕僚來接待他。

  盧杞便拉着對方閒談,打聽崔圓是如何依附上楊國忠的。

  此事倒有幾分奇異,說是崔圓有個親戚李彥允,在洛陽任留臺刑部尚書,某次,崔圓往江淮任官,路過洛陽,住於李府。李彥允當夜夢到自己身戴枷鎖,被押入府衙待審,抬頭一看,上首坐着的紫袍高官正是崔圓。夢醒之後,李彥允認爲崔圓來日必貴,遂將其引見給了楊國忠……

  “紫袍?”盧杞喃喃着,心中又羨又妒。

  他知道,李彥允之所以夢到崔圓來日必貴,根本就不是因爲那個夢,而是因爲崔圓出身清河崔氏青州房,家世極爲顯赫,乃高宗皇帝的禁婚詔中明令禁止互相通婚的“七姓十家”之一,而這禁婚詔非但沒有削弱崔家的影響力,反而抬高了其身份。而楊國忠之所以厚待崔圓,也是因爲看中崔家的門第高貴。

  說着話,又有小吏過來,稱崔圓請盧杞入內。

  “這便去。”

  盧杞撐着膝蓋站起來,衙署外一瞥,卻是愣了一下。

  他看到人羣中有一名老者往衙署看了一眼,之後便走掉了。

  “盧郎君,怎麼了?”

  “沒事,一時眼花了吧。”盧杞揉了揉眼,繼續去見崔圓。

  須臾,他卻停下腳步。

  “等我一會。”

  說着,他大步趕出衙署,環顧四望,尋找着方纔看到的那道身影。

  ***

  崔圓剛剛見過了高適,兩人談得不歡而散。

  之後,他原本打算見盧杞的,但不知爲何,盧杞沒有馬上過來,崔圓也不着急,揉着眉頭,思忖着眼下的時局。

  他是楊國忠的人,叛軍攻破潼關之後,他便得到了楊國忠的消息,知道聖人有可能會到蜀郡避難。故而提前整備兵馬,營造行宮,積極安排了迎駕事宜,並親自到漢中等候聖駕。

  聖駕沒來,來的卻是眼花繚亂的消息,簡單來說,他現在有兩個選擇。一是相信靈武遞來的旨意,聖人已經駕崩了,從此尊奉新帝;二是相信長安的公文,出兵關中勤王,這也是方纔高適極力勸說他去做的事。

  高適說了很多,戰略如何、社稷如何,說劍南兵馬至關中解了長安之圍天下形勢會有如何好轉。但,高適卻忘了說,他崔圓會如何。

  首先擺在眼前的一個問題是,高適與薛白關係親近,顯然是慶王一系,守住了長安,前程不需贅言。可作爲官長的崔圓,反而與慶王一系並不相熟。

  個人私利倒也罷了,崔圓不在乎。擺在眼前,更重要的事是,劍南這一點兵馬冒然進入關中,應對得了十餘萬驍勇的范陽鐵騎嗎?顯然不可能的,衝動行事,只會禍國殃民。

  眼下唯一能與范陽驍騎抗衡的,只有安西、河朔的邊軍。

  另外,李亨的旨意也送到了,對崔圓頗有讚譽之詞。崔圓確實也寫了奉表,承認這位新帝。當然,這只是表態,更多事目前還說不準。

  想到這裏,崔圓又想到了李彥允說過的那個夢,稱他早晚必然要披上紫袍,眼前這站隊的時候就是豪賭的時候。

  “節帥,盧杞到了。”

  崔圓本以爲盧杞不來了,看了眼更漏,發現盧杞晚了半個時辰,心中不悅,面上卻是不顯,道:“我親自去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