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742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那是自然,多謝高將軍。”

  他們迎出去,恰見李俶翻身下馬,與陳希烈交談着,步入驛館。

  “老夫此番來,是來送好消息的。聖人封忠王爲朔方節度使,統領兵馬回京勤王。”陳希烈撫須大笑着,問道:“忠王可來了,若來,請他來接旨吧。”

  “阿爺正在靈武募兵。”李俶神情波瀾不驚,想必是早就得知消息了,平靜道:“還勞陳公往靈武一趟……”

  高參見此一幕,揣度着李俶的心思,猜測他們是還沒想好如何應對,故而用了拖延之計,畢竟,接旨或不接旨,都有可能讓忠王被動,想必這纔是廣平王特意到平涼來迎接使者的原因。

  果然,接下來再聽李俶與陳希烈的交談,李俶首先便打探長安能不能守住。

  倘若長安失守,對於李亨而言,許多難題自然就迎刃而解了。

  陳希烈則笑呵呵地表示着長安的穩妥,又道:“聖人擔心奉節郡王在外無人照料,讓老臣把他的生母帶來了。另外,聖人也很想念在陳倉失散的宮人,不知忠王是否將他們帶到了朔方?眼下京城局面漸安,也該把他們接回京了。”

  事實上,這並不是一個交換條件,在薛白的計劃裏,這更多的是一種宣示。向世人表明聖人體恤兒孫、想念妃嬪,表明長安穩妥,進而表明聖人就在長安。

  所以,李俶聞言,第一反應是微微皺了皺眉。

  高參眼神很敏銳,當即就捕捉到了李俶的神態變化,於是轉頭看向了沈珍珠,卻見沈珍珠還在目不轉睛地看着李俶,臉上猶掛着愛慕之意。

第470章 靈武

  賀蘭山下,滔滔黃河流過寧夏平原,黃河邊有一城,名爲“靈武”。

  大唐貞觀二十年,唐太宗命大將李道宗、薛萬徹進擊薛延陀,大勝於此,威鎮北疆。於是,原本依附薛延陀的回紇、拔野古、斛薛等十一部族遣使朝貢,“歸命天子、乞置漢官”,太宗慨然應允,親至靈武接受諸部歸附,故而此地又有“受降城”之稱。

  從此,靈武便是朔方節度使駐地,統七軍府、轄三受降城。

  城南的城門樓十分雄偉壯闊,因當年唐太宗抵達時,諸部使節數千人曾於此恭迎,尊他爲“天可汗”,並立誓“願得天至尊爲奴等天可汗,子子孫孫常爲天至尊奴,死無所恨”,唐太宗於是揮毫寫了一首詩,勒石以記。

  百餘年過去,太宗皇帝的筆墨依舊刻在城門樓下。

  “雪恥酬百王,除兇報千古。”

  “昔乘匹馬去,今驅萬乘來。”

  是日,有人站在石刻前,愣愣盯着它看了許久,伸出手,想要去摸一摸上面的字跡。指尖將要觸到那冰冷的石頭時,他卻又停下,跪倒在地,慟哭不已。

  “喂,起來!”一隊兵士從城中走了出來,喝道:“兀那惡漢,莫擋在此處!”

  好一會兒,慟哭的大漢才抬起頭來。他四旬年歲,穿着破舊的氈衣,披散着頭髮,臉頰棱角分明,鼻子挺拔,目光深邃,典型的河東漢子長相。

  他身上的氣質很獨特,既有種亡命徒的兇狠、殺伐之氣,同時又帶着濃郁的書卷味。開口說話,官話說得並不準,用詞卻很文雅。

  “見太宗御筆,一時忘情,見笑了。”

  “莫在此處礙事,我等要迎安西大都護、四鎮節度使,你萬一衝撞了。”

  “是安西副大都護,持節充四鎮經略、支度、營田副大使,權知節度事。”

  “嗬,你這人,有區別嗎?!你誰啊就敢教阿爺做事?”

  “正是封常清。”那風塵僕僕的大漢如此應道。

  很快,城門被打開,朔方節度判官杜鴻漸匆匆趕了出來,連連向封常清揖手,道:“有失遠迎,有失遠迎。殿下未見到安西兵馬前來,不知封節帥竟已到了,未能出城相迎。”

  封常清上前,腳有些跛,一邊道:“是我急着覲見,離開大軍,獨自趕來了。”

  他沒有直說急着覲見誰,因他聽聞高仙芝被斬首、聖人棄長安而逃,早已是心急如焚,得到了聖旨立即就率軍東歸。纔到張掖,見了李亨派來的信使,語焉不詳地讓他到靈武,他以爲是要見聖人,想要爲高仙芝說些好話,並請命護衛聖駕歸京,便立即馬不停蹄地奔來了,連隨從護衛都拋在路上。

  “封節帥不愧是國之干城啊。”

  杜鴻漸上下打量了封常清一眼,應照着他原本得知的消息,據說封常清平素十分節儉,出兵時騎驛馬,私人馬廄只有兩匹馬,怪不得穿成這樣。

  他連忙引着封常清登城樓,安撫道:“殿下很快就到,稍待。”

  “不知聖人何在?”

  “聖人……”杜鴻漸忽悲哭了起來,情難自抑,道:“聖人駕崩了……”

  封常清停下腳步,站在登城的石階上消化着這個消息,難以置信。

  他是罪犯之後,從小隨着外祖被流放到安西充軍。幸得高仙芝賞識,又受聖人重恩,短短几年內被提攜爲四鎮節度使。雖說大唐以軍功立國,但在這個寒門庶族愈發難出頭的年歲,他的際遇極是難得。於是銘記君恩,恨不能以死相報。

  杜鴻漸則說着陳倉之變的種種詳情,指責李琮、薛白的帜鎼盒校┝耍L長嘆息。

  “國不可一日無君,今陛下駕崩,慶王帜妗R蓝Y,該請忠王登基,可我等再三勸進,殿下都不肯登基。”

  李亨之所以還不登基,自是因爲失了儲位,不論是名義還是實力都差些火候。而杜鴻漸迫不及待地與封常清說勸進之事,便是想以這擁立之功來吸引封常清效忠李亨。

  然而,封常清竟未被這功勞所惑,喃喃道:“陛下真不在了嗎?”

  杜鴻漸點點頭,向城頭看去,過了一會,道:“來了。”

  一隊人由西邊城頭跑馬過來,爲首的正是李亨。

  封常清遂快步登城,趕上前去,正要行禮,李亨已搶先下馬握住了他的手。

  “安西將士來了,大唐社稷就有救了。”

  這句話讓封常清感觸極深,應道:“臣誓死平定胡逆,收復二京!”

  “好,可惜陛下未能見到你……”李亨說着,淚如雨下,泣不成聲,只能招手,讓身後一人上前說話。

  那是個面白無鬚的宦官,抹着淚道:“老奴袁思藝,當年曾在獻俘的御宴上見過封節帥,可還記得?”

  封常清當然記得袁思藝,那是他隨高仙芝滅了小勃律國以後,從西域回到長安,對當時所見的一切都印象深刻。

  “袁將軍,你告訴我,聖人真的駕崩了嗎?”

  “老奴也希望是假的。”袁思藝道,“老奴豈敢撒這等謊啊?”

  李亨揩着淚,回頭看了一眼,在他身後,有張垍、李齊物這樣的重臣,若還不能讓封常清信服,在城中還有梅妃、範昭儀等聖人最親近的嬪妃,當可證明他所說的是事實。

  而等有了封常清與安西四鎮的兵力支持,他便敢登基稱帝了。

  是日,封常清先是哭祭了聖人,之後收拾情緒,與諸文武官員商議着守護社稷一事。

  隨着李亨到靈武,一些地方官員、忠義之士正在陸續地聚集過來,各抒己見,話題很快落到了勸李亨登基一事上。

  這次,搶着開口的是朔方水陸轉吒笔刮荷龠[,道:“所謂‘師出有名’,談論如何整軍何益?當先請殿下繼位。”

  “不錯。”杜鴻漸道:“宗社神器,須有所歸,若任殿下逡巡退讓,失了天下人心,則大事去矣,何談收復二京?”

  “可殿下死活不願啊。”

  腥苏f着,目光便轉向了封常清,杜鴻漸先問道:“封節帥軍中都是安西人嗎?”

  “自然不是。”封常清道:“朝廷募軍,募的是天下百姓。”

  “是啊,今從殿下來的禁軍皆關中子弟,日夜思歸,不遠千里跟隨忠王,都是盼着收復二京、立下戰功,忠王若不繼位,何以賞賜將士?人心一散,不可復集,不如因而撫之以從小7夤潕浺誀懭环瘢俊�

  封常清點點頭。

  杜鴻漸又道:“既如此,明日我等一道勸進,如何?”

  “好。”封常清也果斷,道:“明日我等以死請諫,勸殿下顧全大局。”

  ***

  是夜,月亮出現在天空中偏東一些的方位,皎潔明亮,讓人見了分外思念家鄉。

  黃河寬闊,波光粼粼,靜靜地流淌在通往靈武的官道旁。有信馬正飛奔於官道上,連夜趕到靈武。

  “五百里加急,廣平王有要信遞於殿下。”

  於此同時,李亨正負手站在窗前,神態間有些躊躇滿志。

  “你說,長安城該已被攻破了吧?”他忽然向身後的張汀問道。

  張汀正在縫補一件冕服,聞言道:“那不是早晚的事嗎?”

  “我擔心李琮、薛白逃了啊,更擔心他們手裏的陛下是……”

  “假的。”

  張汀搖了搖頭,道:“哪有那般巧的事,只燒燬了聖人的臉?要不了多久,自然便揭穿了。”

  夫妻倆不是第一次談論這些了,只是苦於還沒等到確切的消息。

  正說着,張汀耳尖,聽到了外面有急促的腳步聲傳來。之後,李輔國跑出去迎消息的動靜傳來。

  李亨心急,推門而出,站在那眼睜睜地看着李輔國領着信使過來,他深吸了兩口氣,等待着聽到那個消息。

  “殿下,胡逆攻破了長安,宣告天下,慶王弒君。”

  他彷彿能看到長安城在大火中熊熊燃燒,燒燬了他那些年的冤屈與不安。

  然而,那信使卻是雙手捧上一封卷軸,道:“殿下,長安來旨,封殿下爲朔方節度使……廣平王請示殿下,如何應對?”

  “你說什麼?”

  李亨大爲詫異,全沒想到兄長會有如此招術,這讓他有些措手不及,乾脆問道:“長安城還在?”

  “據陳希烈所言,長安固若金湯,陛下召宮人們回京服侍。”

  “假的!”李亨武斷應道。

  他接過信仔細看了,怒而將它撕成碎片,同時也冷靜下來,知道李琮這一手,目的不在於真的請他回去勤王,而是拉攏邊鎮人心,讓人們相信聖人還在長安。

  “告訴李俶,務必封鎖消息,絕不可讓陳希烈傳旨一事爲旁人所知!”

  ***

  過了數日,封常清依舊還在靈武等候,心中愈發焦急。

  他與諸人一起勸忠王登基,忠王接連都拒絕,終於,這日將是第五次勸進,想必忠王該答應了。

  然後會有封賞,接着終於可以整軍東征了。

  可封常清卻想到,怛羅斯之敗以後,高仙芝若不是主動承擔,回朝解釋,而是找個人承擔罪任,比如他,那也許在潼關被斬首的就是他,而他如今的封賞原本都是高仙芝的。

  帶着這種強烈的遺憾,天還未亮,他已醒了過來,再次登上城樓,眺望遠處的河山。

  天明時,幾騎安西軍騎兵趕到了靈武,與一些商旅、遊俠、忠義之士一起候在城門外,等待進城。

  不知因何事,開城門時,守門的士卒沒有放人們進城,而是盤查起來,理由是擔心有胡逆的細作。封常清遂出面,才讓他的士卒進了城。

  “節帥。”

  趕上前的是一個三十多歲的中年男子,高大沉毅,面容黝黑,竟是當年那文質彬彬的進士岑參。

  岑參如今已是北庭節度判官,正是在封常清麾下,與之十分相熟,帶着莞爾之意,道:“節帥走得好快,李將軍還未到武威,節帥已到靈武了。”

  “有甚快的。”封常清指了指自己的跛腳,馬上問起他最關心的問題道:“大軍回師的路上,可有搶擄百姓?”

  他是節度使裏少有的出身貧賤之人,最是知曉百姓不易,分外關心軍紀問題。

  “節帥放心,你一離開,李將軍就割臂與諸將約定,大軍過處,秋毫不犯。”

  “那就好,隨我去勸進吧。”

  “勸進?”岑參大爲訝然。

  封常清點點頭,抬頭看看天色,喃喃道:“變天了啊。”

  他將在靈武聽說的諸事說了。

  岑參聽過,思忖了好一會,壓低了聲音道:“節帥,我在路上聽說了一些消息。聖人已回了長安,並遣陳希烈爲使,至朔方傳旨……”

  消息一出,封常清很是詫異、不解,自語道:“這是如何回事?”

  二人談論了一會兒,杜鴻漸從城中趕來。

  “封節帥,怎還在此?今日勸進務必說服殿下,快過去吧。”

  ***

  “殿下,消息只怕是封鎖不住。從長安來的不僅有使節,還有散佈消息的細作。”

  李輔國俯着身,附耳對李亨嘀咕道:“今日,封常清放了一批人進城,恐怕是,已經知曉了。”

  “我若登基,李琮一定會指責我篡位,伱說,天下幾人信他?”李亨問出了他目前最大的顧慮。

  李輔國臉色爲難,遲疑了一會,道:“奴婢實話實說?”

  “說。”

  “若長安城還在,恐天下人更信他。”

  “分明是假的,臉都看不到。”

  雖然嘴硬,李亨卻知道李輔國說得對,李琮只要能守住長安,就更有說服力。而他現在接旨,還能名正言順地號令邊軍,一旦登基,就要被指爲叛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