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與此同時,薛白的餘光也掃到了楊洄,他並不恨楊洄,可既然成爲了李倩,那就必須對付楊洄。
“我已向聖人請旨。”李琮道:“給皇孫李倩該有的封爵,並酬其功。”
他一示意,自然有一宦官奉着幾封聖旨站出來,當着一凶谑遥呗曅x。
先是平反了三庶人案,卻不提前因後果,只追贈李瑛爲皇太子,恢復了李瑤、李琚、薛鏽生前的爵位。
“分命本枝,列於庶位,博考方冊,斯爲大猷。皇太子瑛之子倩,觀其器識,機彩明悟,神情峻拔,雅量夙成。衣冠就秩,宜頒列位之榮,井賦開疆,仍茂承家之業,可封倩爲北平郡王……”
“北平郡王?”
李珍聽了,皺起了眉頭,心裏立即就想到了安祿山的“東平郡王”一爵,甚至感覺到薛白更不配,因爲太年輕了。
雖說以皇孫身份封郡王一向是慣例,但他卻感覺到薛白的皇孫身份存疑,至少,他沒看到聖人親口在宗室面前承認。打個比方,他長得酷似聖人年輕之時,一直懷疑自己是聖人的私生子,可即便如此,他也沒能因此而得到爭儲的資格,這便是體統。
“此事不合體統啊。”李珍喃喃道。
“歧王。”楊洄輕輕拉了拉李珍,小聲道:“反對吧。不能讓他輕易就得了郡王爵。”
李珍沉吟着,正要開口說話,忽然,有人驚呼着指向了光泰門外。
“那是什麼?!”
一凶谑覀冝D過頭看去,遠遠地,望到了滻水對岸,有叛軍的哨騎出現了。
那些哨騎顯然也望到了滻水西邊堆積的屍骨,先是大爲憤怒。之後,他們望見了光泰門沒有關,驚喜不已,吹響了號角,催促更多的叛軍過來攻城。
很快,有更多叛軍哨騎趕到,徑直泅水往城門衝過來。
“關城門啊!”李珍大爲驚駭,連忙喊道。
李琮回頭看了一眼,卻是若無其事地道:“我有禁軍將士在此,區區幾個叛軍,豈能攻來?繼續冊封,李倩,還不領旨?”
薛白遂緩步走向那傳旨的宦官。
腥瞬徽撌琴澩蚍磳λ饩簦藭r心思根本就不在這件事上,全都盯着城外,眼看着那些叛軍渡過河,準備向這邊殺來,遭遇城頭禁軍的箭矢。
他們只想離開這個危險之地,希望薛白的動作快一些,更快一些。
終於,薛白雙手接過那捲軸,朗聲道:“臣,領旨謝恩。”
“恭喜北平郡王,這是你的綬帶、魚符,以及制冕服的布料。”
“謝陛下恩典。”
薛白很平靜,這一刻對他而言並沒有太大的不同,只不過是多了一個名義。
可對於很多人來說,卻是對大唐宗室又多了一份信心,或者說,多了一個可以選擇的對象。
“殺進城去。”
隨即響起的是叛軍將領的高呼聲。
長安被圍以來,宗室們還是第一次感受到危險離他們如此之近,不少人紛紛嚷着該退回城內了。
“怕什麼?!”
才被封爲北平郡王的薛白手裏還捧着聖旨,卻是鼓舞着人心,道:“我等今日既是來慶功的,便該再挫敵軍的威風,請諸君與我一道登城頭,擊退叛軍。”
“什麼?”李珍訝道:“瘋了不成?我們可都是宗室。”
“是啊,殿下在此,諸多宗室在此,萬一叛軍殺進來一網打盡,大唐社稷可就完了啊。”
他們當然是不願意,然而,隨着薛白當先登城,他們身後的禁軍竟是舉着長戟“請”他們上城頭一觀。
城頭上的風呼嘯而過,李珍放眼看去,滻河對面已出現了大股的叛軍,看到了大開的城門,歡呼着,帶着可怕的殺氣向他逼近過來。
“俦髁砹耍 睏钿@呼道,“薛白是要害死我嗎?!”
他嚇得驚慌失措,根本就沒意識到自己把心裏的擔憂喊出來了,其實他根本就沒問薛白,沒想要聽到回答。
然而。
“那不是叛軍主力,目測只有兩千餘人而已。”不知何時,薛白已走到了他身後,隨口回答着,還拍了拍楊洄的肩。
楊洄以爲薛白要把他推下去,如遭電擊,再回過頭來,臉上已毫無血色。
“我們是來慶功的,那便要拿出氣勢來。”薛白道,“諸君皆是大唐宗室,今日恰逢戰事,何不擂鼓助陣以激勵將士?!”
他說着,轉頭看向李珍,朗笑道:“聽聞歧王的鼓打得好?”
李珍確實是擅長羯鼓,但學來是爲了能更像聖人的風雅瀟灑,不是來給軍中賤卒助興的。此時被薛白逼迫,不由大爲不快,但鼓槌已經遞來了,他只好接過。
“咚咚咚!”
他打的是《破陣樂》的節奏。
薛白聽得滿意,又道:“楊駙馬?”
“我什麼也不會啊。”楊洄急道,他看到滻水下游已經有叛軍渡過河往這邊殺來了。
“那就喊!”
“喊?喊什麼?”楊洄額頭上汗水直流,忽聽到士卒們正隨着《破陣樂》的鼓聲在唱着軍歌,遂也高聲隨着大喊。
“受律辭元首,相將討叛臣。”
“鹹歌破陣樂,共賞太平人!”
薛白竟還是不滿意,拍了拍楊洄的背,道:“大聲點。”
楊洄無奈,只好努力不去看那越來越逼近的敵人,用盡全力地大喊道:“鹹歌破陣樂,共賞太平人!”
他喫奶的勁都用出來了,雙手緊握,臉色通紅。而喊完之後,他有些驚訝地發現,自己竟沒有原來那麼害怕了……
***
軍歌嘹亮,隨着風飄到了滻河的對岸。
崔乾佑策馬而來,也聽到了唐軍的軍歌,不由自主地嚅嘴跟着哼了哼,因他從軍之初,也曾是唱着這樣的軍歌討擊外敵。
“狗屁‘共賞太平人’。”他終是罵了一聲。
待驅馬到滻水邊,他眯着眼看去,只見城頭上紅紅紫紫,竟站着許許多多的大唐勳戚重臣。
他皺了皺眉,找過哨馬,命他們去打聽禁苑這邊究竟發生了什麼,之後,便聽到了一個有些意外的回答。
“城頭上有人向我等宣旨,勸降我等,還封薛白爲北平郡王……”
“北平郡王?”
崔乾佑很快就想到了安祿山,再想到了安祿山是死於薛白之手,深深地感受到了唐軍的挑釁之意。
他數着光泰門城頭上的旗幟、官員,沉思起來。
昨日攻入長安城的隊伍新敗,今日李琮、薛白以及數不清的宗室就匯聚於此,故意打開城門,怎麼都像是一個誘敵的陷阱。
哪怕不是陷阱,光泰門與滻水之間的地勢就擺不開兵馬,禁苑內就是禁軍的駐地,調兵容易,而自己就算攻入禁苑,有滻水相隔,後續的大股兵馬根本無法及時跟上。
總而言之,從天時地利人和各方面看,眼下都不是一個適合的戰機。
於是,崔乾佑冷眼看着城頭上叫囂着的一凶谇洌麛嘞铝畛奋姟�
“將軍?他們把我們袍澤的屍體擺在那!”
“看不出是故意誘你去送命嗎?!”
叛軍雖兵力雄厚,人馬精銳,卻不會隨便送命。很快就離開了這個地利差勁的戰場。
於是,禁苑城頭上諸多宗室驚詫不已。
“我們逼退叛軍了?”
楊洄不可置信,喃喃道:“我唱的《破陣樂》擊退叛軍了?”
他跌坐在地,轉頭四看,發現宗室們都是一副死裏逃生的慶幸表情。李琮已走到薛白身邊,與之低語着什麼。
如此一來,長安解圍之前,薛白大肆殺害世族公卿一事只怕是無人敢再提了。
而不論他們對薛白是何觀感,已不能阻止這個北平郡王趁勢而起了。
***
是夜,燕軍大營。
“北平郡王?”田承嗣唸叨着這四個字,道:“若非他是宗室,這是可與東平郡王相當的爵位啊。”
“你真當他是什麼皇孫李倩不成?”崔乾佑道:“這爵位就是犒賞他的戰功。”
“我不在乎,管他是不是皇孫。”田承嗣說着,聲音沉鬱下來,道:“我只知道,必須除掉他。”
崔乾佑道:“舉事之初,我們都沒想到,會因這樣一個年輕人而次次受挫。”
田承嗣皺起眉頭與他一起看向地圖。地圖上,長安城已被他們畫了一圈又一圈,可見他們攻下此城的心思熱切,但他們不得不感慨一句。
“長安一時半會是很難強攻了。”
不甘心,但事實如此。且很大一部分原因在於薛白,先是擒殺安祿山,使燕軍軍心動盪,耽誤了大量的時間;之後薛白故意放出謠言,使安慶緒焦頭爛額,無力西顧;最後,還是薛白,請回了李隆基。
“如今,薛白受封王爵,可見他已理順了長安人心。哪怕不是兄境沙牵彩钦钔〞沉恕!�
田承嗣點了點頭,道:“我方士卒在邊塞就沒攻打過這等堅城,一路南下皆望風而降。如今薛白這一守,我軍不擅攻堅的弱點就要顯露出來了。”
崔乾佑道:“徒有十餘萬精兵,卻是小成而滿。從聖人到諸將,個個心思都在河北。一旦強攻傷亡過重,聖人必然發怒。”
“就此放棄攻長安不成?好不容易拿下潼關。”
“不。”崔乾佑道,“長安有個致命的弱點沒變——沒有糧食。只需繼續圍城,不出一月,長安必破。”
“一個月,只怕唐軍的援軍就要到了。”
“我們怕野戰嗎?”
田承嗣笑了,嘴一咧,顯出了虎狼一般的神情。
他們是范陽驍騎,曾在北方的風雪之中一次次與契丹、奚人的騎兵對沖,他們根本就不害怕野戰,而是無比懷念野戰。
“插皮,攻城攻得我心頭火起,巴不得狠狠地野戰一場!”
“那怎麼取長安,很清楚了。”崔乾佑道,“繼續圍着它,殲滅它的援軍。”
“唰”的一聲,田承嗣把另一張圖紙攤開。那上面,清楚地標註着唐軍的援軍、糧草來援的方向。
過了一會,他卻是皺起了眉,提出一個疑慮。
“昨日剛在唐軍手上喫了個大虧,這個,不會又是計吧?”
“不急,探探便知。”
***
平涼郡。
此地居於隴山,處關中、隴右、朔方三道交接之處,屬朔方境內。
隊伍抵達平涼郡,就算是離開了關中。
“沈娘子,歇歇吧。”
說話的是隊伍中的領頭,一個名叫高參的禁軍將領,他原是郭千里麾下。在陳倉之變時率先投向薛白,薛白見他文武雙全,便點他爲使節護衛來朔方宣詔。
至於使節,依舊是陳希烈,畢竟資歷甚高。
一開始,高參有些嫌帶着沈珍珠這樣一個女子,拖慢趕路的速度。可一番相處下來,他發現沈珍珠雖然柔弱,卻很能喫苦,不免有些刮目相看。
是日,他們在平涼郡休整,沈珍珠忙着抱草料餵馬,高參看着過意不去,便攔着她,道:“你是貴人,不必做這些的。”
“不是什麼貴人,就是廣平王府一個侍妾。”沈珍珠略低着頭,想了想,還是道:“我怕拖累了你們。”
“沒有的事。”
高參知道,隊伍裏許多禁軍不喜歡沈珍珠,無非是他們認爲忠王父子反了、不肯救長安,倒不是針對她。
他正想着該怎麼寬慰她,忽然,驛館外有人大喊了一句。
“廣平王來了!”
“這麼快?”
高參不由心想,廣平王該是已隨着忠王去了靈武,此時能趕到朔方,可見消息十分靈通。
再轉頭一看,沈珍珠已是大喜過望,拋掉手裏的草料,提着裙襬便要往外奔去。
這一路上,他還從未見過她如此歡欣鼓舞的模樣,彷彿是得到了新生一般,連飄揚的頭髮絲都顯出不同的神彩。
可他還是攔住了她,心想,自己是可以把沈娘子交還給廣平王的,只需要廣平王答應幾個很簡單的條件。
“沈娘子別急,待談過了正事,便讓你回到廣平王身邊。”高參走上前道,“你能信末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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