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他戰陣經歷豐富,很快便有了主意,用力一拳擊在手掌上,有些興奮起來。
“推演一下,假設崔乾佑得了這封信,不願投降,卻也必然會答應,藉機攻入長安。他會遣快馬向安慶緒請一封‘國書’,暗中遞於邊令眨縿映侵泄賳T。此時我們殺邊令铡⒊舾异蹲鱽y之人,然後,打開城門,放叛軍入城。”
說到這裏,王難得指向了城內。
那裏還有一道城牆,乃是李隆基特意修建的,兩道城牆之間夾着一條御道,供聖人行走於大明宮、興慶宮、曲江池之間。
“叛軍一入城,我們便封鎖夾牆,甕中捉鱉,伏殺叛軍。”
“若順利的話。”薛白道:“但這計劃,有個最難之處?”
王難得問道:“聖人或太子不會答應?”
“不,這方面我已經做了準備。”薛白道:“難處在於,若是滿朝公卿皆要殺我,我怕你下不了手殺他們。”
王難得深深看着他,眼神無比鋒利。
兩人對視着,瞳孔中彷彿已經出現了在皇城中大肆殺人的局面。
“我若下得了手呢?”終於,王難得沉着嗓子問道。
“度很難把握了。”薛白道:“若殺得多了,朝廷不能咦鳎琊⒁矚ъ兑坏蝗魵⒌貌粔颍覀冋饝夭涣顺迹赖木褪俏覀儭!�
“我只管發狠,你來管喊停。”
“此事,我沒有告訴王思禮、李承光、陳玄禮、郭千里等大將,連我的丈人也還不知情。”
“好,這反而簡單。”王難得道,“用我們自己的兵馬殺透了便是。”
薛白從他手中接過邊令漳欠庑牛『茫贸鲆恢Ъ齺恚瑢⑺壴诩龡U上。
過程中,他動作很慢,給了王難得足夠多的反悔的時間。
“還有一個問題。”王難得踱着步,道:“叛軍有七萬精兵,即使設計引一部分叛軍入夾城殺傷,依舊不足以擊退其主力。此時殺邊令眨欠駮绊懙轿覀冊镜挠媱潱俊�
“告知叛軍我們的援兵、糧草路線就足夠了。除掉邊令眨炊潜苊饴冻龈嗥凭`。讓叛軍在長安城下碰一鼻子灰,他們纔會轉而去打擊我們的援兵,把戰線拉長。”
“如此即可,不必怕我手軟。”
王難得說罷,接過薛白那支信箭,射向城外叛軍取箭之處。
“開弓沒有回頭箭了。”
***
大明宮內也有門下省,位於宮城中軸線偏東的位置,離宣政殿、東宮都不遠。
近來,李琮常喜歡在此處辦理國事。一是因聖人回長安了,他得表示出一些謙卑的態度,不好常常在大殿朝議,二是因爲到門下省更能親近官員,積累他的聲望。
這也是李琮在權術之道上大有長進的表現,他開始不那麼在意名義,轉而追求實質。其實他天資並不差,只是從小就被圈養在十王宅,活到了四五十歲纔開始參政……只能說是,後發制人吧。
“殿下,薛白把臣家中的一點存糧全都搶了啊。”
是日來見李琮的是榮陽王李瑒,與李琮是堂兄弟。
兴苤}人兄弟們感情深厚,所以對侄子們也非常好,李瑒家中富裕,顯然不會只有“一點存糧”。
事實上,李琮已派人打聽得很清楚了,李瑒被納了上千石的糧,酒窖中的藏口更是不計其數,而在被納糧之後,李瑒親自跑去與薛白爭執,激憤之下說了一句“長安的賤民還未死一半,你搶了我的糧又能多守幾天?!”
這等言論的影響自是極惡劣的,李琮亦不悅,認爲損了宗室的顏面,故而面對李瑒的告狀,一直是平淡以對。
“好了,等擊退了叛軍再談。到時聖人病也好了,我若不能處置得讓你滿意,你可到聖人面前請撤了我這個太子。”
末了,李琮以一句一錘定音的話趕走李瑒,顯得甚有權威。
他想得很明白了,眼下最重要的是沉住氣,就讓薛白在前面得罪人、守城。待守住了長安,再將薛白推出來平民憤。到時,他心中忌憚之事也可解決了,薛白的身世也可不了了之。
並非他不重情義,過河拆橋,而是他已深切地感受到了薛白的威脅。試問,又有哪個李氏子孫坐在太子的位置上,敢給薛白這等野心勃勃之人一個能參與奪位的身份?
每想着這些,李琮都有種如芒在背之感……
“殿下!”
忽然,有官員狂奔而來,直奔進門下省,欣喜若狂地對李琮喊道:“殿下洪福,天佑大唐,叛軍遣使來降了!叛亂馬上要平定了!殿下平定了叛亂啊!”
“什麼?”
此事太過突然,李琮驚訝莫名,站起身來,想要問一句“叛軍爲何忽然投降了?”很快卻忍住了。
他已今非昔比,不是在十王宅中那個沒太多城府的閒王了,心知如今百官都認爲是他呋I帷幄,一旦問了,便要打破這種印象。故而,他迅速調整爲喜怒不形於色的樣子,負手而立,靜待更多的消息。
“叛將崔乾佑遣使來覲見,並附上請降書,解釋叛亂原由……”
那封請降書很長,李琮仔細看過,將信將疑。
崔乾佑還是顧及到了他的體面,沒有說薛白逼迫安祿山叛亂是爲了扶立他繼位,而是把這一切歸咎於薛白個人的野心。李琮以前都是聽李隆基、楊國忠的立場說此事,每覺冤枉,這還是第一次從叛軍的角度闡述薛白的陰郑挥杀臣拱l涼。
於是,這封請降書給到他一個最直觀的感受就是,薛白比叛軍還要可怕。
畢竟連叛軍投降的條件都是斬殺薛白,之後纔是保留他們的將職,放他們回去鎮守范陽、平盧。
消息剛剛傳來,剛聽說此事的一些勳貴高官們,不少人都十分熱切,勸李琮接受叛軍的條件。
“殿下,這還有何猶豫啊?!”
“此事不可聲張,容後再議。”
李琮的態度卻很曖昧,不僅沒有答應,還下令腥瞬辉S談論。他沒有馬上召見薛白,而是獨自回到東宮思索着。
邊令找恢备谒磲幔笛塾^察,找到機會後終於小聲問道:“殿下有何顧忌?”
這問題李琮回答得乾脆,很快便吐出了兩個字。
“李亨。”
邊令找汇叮庾R到自己只顧保命,竟忽略了這一點。
“若殺薛白,一者,叛軍反悔又如何?二者,李亨奔到朔方,招兵買馬,虎視耽耽。我若自斷一臂,如何與之相抗?”
“殿下多慮了。”邊令盏溃骸芭緶缧〔蓢⑨绾颖保灾隆=衽衍娭越担赜芯壒省E静聹y,一是郭子儀、李光弼大軍將至,二是叛軍中多是胡將,不習慣中原生活,欲歸塞北,人心不齊。殿下若施恩安撫,他們必歸心於殿下。”
這番話很好聽,李琮聽了不由自主地便感到放鬆了一些。
邊令兆钌瞄L的就是寬撫人心,他再接再勵,道:“如此一來,殿下孤守長安,力挽狂瀾,乃大唐的擎天柱石,自是天下歸心,萬民景仰。彼時,殿下既手握十萬邊軍,又是民心所向。李亨無德,何以與殿下相爭?”
“是嗎?”
李琮終於開始猶豫起來,踱步思忖着,喃喃道:“可天下兵馬皆忠於陛下,唯薛白忠於我啊。”
他指的是,在他與李隆基兩人之間,薛白是極少數明確表態支持他,且有實力的人。目前爲止,他是沒看到有人可以取代薛白的。
邊令者B忙道:“奴婢願爲殿下說服王思禮、李承光諸將,他們潼關失守,二十萬大軍一朝盡歿,恐聖人責怪,必願效忠殿下。”
“可行?”李琮問道:“他們與薛白走得很近啊。”
“殿下放心,如今薛白已惹了信5认鏖_,滿城公卿必殺薛白以招撫叛軍,長安城這些守將一定知道該怎麼選……”
邊令城一番話,差點連自己都說服了,恍惚以爲叛軍真是被他勸降的。但沒關係,不論叛軍是真降假降,這次他兩邊討好,已立於不敗之地。
第467章 貴庶
皇城,尚書省,戶部。
春日的陽光透過窗紙照在桌案上,一盒桃酥正擺在那兒,顯得甚是可口。
元載伸出手,拾起一枚,放入口中嚼着,閉上眼,品味着那入口即化的味道。至於邊上的硬梆梆的胡餅,他還一口未咬。
他並非貪喫,而是如今長安城正是缺糧之時,食物比任何東西都更能彰顯權力。就這一小盒桃酥,恐花費一萬貫都買不到,而他卻能得旁人孝敬,這便是權。
一直以來,元載都是左右逢源的,與楊國忠、薛白的關係時疏時近,從沒有撕破臉過。上次李琮宮變,他暗中配合,算是最早一批支持李琮的官員,如今已官任度支郎中,打點長安城內的錢糧。
他極擅長做這些,志在宰執整個天下,區區長安一隅的事務,自然輕而易舉便能將公務處置得十分妥貼。奇怪的是,薛白對他每有防備之意,審查上從不放鬆。元載心中不滿的同時,卻也不屑地認爲若自己真想貪墨,又有誰能看出來?
“篤篤篤”的敲門聲響起,元載若無其事地拿起一疊公文,隨手蓋在那盒桃酥上,道:“進來。”
一個青袍官員走進來,道:“元郎中,這是你要的兵糧冊。”
“放着吧。”元載淡淡應道。
那青袍官員正要轉身出去,腹中忽傳來“咕”的一聲響,元載這才抬起頭掃了他一眼,道:“看着面生,是剛到戶部的?”
“回元郎中話,是。”
元載心想,薛白前幾日才因納糧而往戶部調了一批官員,此人該是薛白的人了。被自己問話,卻不主動報名字,也不知是木訥還是不想引起注意。
“叫什麼名字?”
“下官葉平,江南西道饒州人。”
“葉平?”元載想了想,喃喃道:“我似聽過你的名字,‘白玉非爲寶,千金我不須。憶念千張紙,心藏萬卷書’,此詩可是你寫的?”
“元郎中竟知曉?”
“果然,《天寶文萃》第一期,王昌齡親自選的你的詩。”元載笑道,“沒說錯吧。”
葉平肚子裏又是咕嚕了一聲,有些赧然,應道:“下官微末之才,有此際遇,慚愧。”
元載拿起桌上的胡餅,遞了過去。葉平一愣,抬眼,只見這位權重一時的度支郎中神色親切,極富上位者的魅力。
“喫吧,我的配額比你多些。坐下喫,喝口水……你既有這般際遇,想必很受薛郎重用吧?”
葉平小心坐下,咬着胡餅嚥了兩口,應道:“這些年,因民報、文報,脫穎而出的寒庶學子不計其數,我何德何能?”
元載心中不信,問道:“見過薛郎嗎?”
葉平眼睛不由一亮,應道:“見過,最初是薛郎被貶謫時,隨常袞去城外送行。後來有了寒門詩社,杜甫也帶他來了幾次,如今在城頭上更是能常常見到他。”
元載只想打聽薛白是否安插了新人來盯着他,如閒聊般問道:“寒門詩社?”
葉平道:“是我們這些出身寒庶的人結的社,每月都有文會,還有我們的報紙、學堂。”
元載聽了,有些疑惑道:“怎未邀我入社?且不說我亦出身寒門,當年竹紙方興,我正在楊銛門下,刊印經史典籍。”
“當有邀過元郎中,想必是登門時恰巧元郎中不在,門房不讓我們進去……”
說話間,外面忽有了嘈雜之聲。
元載聽出那動靜不對,親自出了尚書省,只見皇城十字長街中央,一名老者正坐在馬車上說話,周圍站着不少官員。
他撥開人羣擠上前,很快便聽到了老者緩慢卻有力的話語。
“你等年輕一輩或已不識得老夫了,老夫崔禹錫,字洪範,封清河子爵,以中書舍人致仕。出身清河崔氏南祖烏水房,家父諱名一個‘融’字。”
此言一出,腥嗣C然起敬。崔融是武周朝名臣,文章典麗,冠稱一時,與蘇味道、李嶠、杜審言合稱爲“文章四友”,是大唐律詩格律的奠定者之一。可見其在官員、文人之中的名望。
崔禹錫又道:“老夫今日,是要向聖人告罪的。天寶七載春闈,老夫的七弟崔翹,時任禮部尚書。諸君想必都記得那年的狀元郎正是薛白。崔翹當年便與我說‘薛白心術不正’,他之所以不肯點薛白爲狀元,便是因他認爲當官任職,人品比才能更加重要。”
聽到這裏,元載微微笑了一下,似有些不以爲然。
愈多的官員趕到了,聽到“薛白”二字,便知今日之事不簡單。
“然而,薛白裹挾民意,慫恿書生們鬧事,顛倒黑白。把崔翹不點他中榜一事說成是因他逆罪賤籍之身份,攪得人心激憤。彼時,連老夫都沒看出是非曲直,出面請右相把崔翹貶官,自以爲這是鐵面無私。可多年過去,直到今日,老夫纔看出薛白的品性惡劣,狼子野心!”
“這是在胡說什麼?!”葉平大爲驚詫,喊叫着就要上前,卻很快被人擋住。
崔禹錫並不理會那些質疑他的聲音,聲音蒼老而有力地繼續道:“諸君可知?安慶緒已經準備投降,且說出了叛亂的真相——你等認爲勘亂定興的忠臣名將薛白,恰是釀成叛亂的罪魁禍首!”
多年前,正是在這裏,杜五郎煽動着一羣寒門舉子,圍攻了崔翹。當時他便領會到,要造出輿論風暴,最重要的不是有理沒理,而是把氣氛烘托起,把情緒點燃。
今日則輪到崔禹錫,他根本不需要任何的證據。整件事最根本的原因,是薛白對世家納糧的態度引起了他們的憤怒。那麼,憤怒者一造謠,不知情者自然會像無頭蒼蠅一樣一擁而上。
“伱們以爲薛白迎回了聖人?錯了,聖人正是被他逼出長安的,還記得那夜突然在興慶宮上方爆開的煙花嗎?!”
“告訴你們,薛白挾制了聖人,收走長安城剩下的存糧,根本不是爲了守城,而是爲了址矗 �
“所幸,太子殿下已遣使召撫了安慶緒,安慶緒只有一個要求,斬殺薛白。然而殿下仁義,猶有顧忌,我等當往太極宮,請聖人下旨,誅奸佟崤褋y,還大唐安定!”
“……”
類似這樣的話,並不僅有崔禹錫一人在說,而是在極短的時間內已經傳到了長安城所有的官員耳中。
他們也不認爲僅憑嘴說就能誅殺薛白,而是在更早的時候,就已派人去聯絡陳玄禮、王思禮、李承光等大將。此時在做的,只是爲了鼓躁聲勢,逼這些將領下定決心罷了。
尤其是陳玄禮,手握禁軍,威望最高。又一向忠於聖人,只要陳玄禮一表態,那便大局已定。
故而,他們慫恿着越來越多的官員們往太極宮趕去。
換作旁的事,這些出身名門、人品素雅的公卿貴胄們自然是不會親自出面的。可今日不同,一是因爲薛白納了他們的口糧,讓他們感到前所未有的危機。二是薛白挾制了聖人,今日他們的舉措是救駕。
救駕若還不積極爭取在聖人面前露面,那豈不是太傻了?
“走,去太極宮覲見聖人!”
皇城中的人潮向北,像是在白天召開了一場大朝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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