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736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正此時,姜亥小聲提醒道:“郎君。”

  薛白回過頭,見楊玉瑤正站在那兒看着他。他便起身,走了過去。

  “一起走走?”

  兩人遂沿着城垛一直往南走,路上不時能看到斷手斷腿的傷兵、面黃肌瘦的僕從兵。

  薛白有時會指着其中某人,說些他們的故事。

  “那個瘦老頭,大家都叫他祥老頭,其實才三十歲,看着老。前幾天軍糧不夠,每人只能領三分之一,他差點沒餓死,守城時直往才煮開的金汁裏栽。你知道,城中有人連金汁都……他們拿命在守長安,我不能讓他們餓死。”

  楊玉瑤道:“我知道。”

  薛白道:“最初,我們開豐味樓之時,我說過會保着楊家,這句話,現在還算數。”

  “我知道,否則在陳倉你就不會冒死來救我了。”

  “但必然有磨合。”薛白道,“你姐夫,就是在這過程中被磨合掉的那個,希望你明白。”

  說罷,他舉目看向城外,無意中見到了什麼,舉起千里鏡看去,竟看到有一騎正在向這邊飛奔而來。待離長安近了,從懷中舉起了一面小旗。

  月光照着旗上的標誌若隱若現,薛白的一顆心也隨着它起伏。

  因爲他認出,那似乎是老涼的旗幟。

  “薛白。”

  “你先去。”薛白暫時顧不得楊玉瑤,道:“我忙過了再……”

  忽然,楊玉瑤摟了他一下,道:“我來是想說,玉環想要見你。另外,我沒怪你,阿姐要改嫁了。”

第466章 玩火自焚

  楊玉瑤這兩件事連着說,薛白因在盯着城外,乍聽之下,一瞬間誤以爲楊玉環要改嫁了。

  很快,城外的信使突圍奔到城門下,他顧不得旁的便趕下城去相見。楊玉瑤原本還想借着此事向他撒嬌,此時卻只能在城頭上看着他忙碌的背影。

  “冤家,一句都不哄我。”

  她這般輕聲自語地罵着,偏又覺得薛白身影極有魅力。爲了他,如今連姐夫都死了一個,付出了這般多,自是不捨得壞了交情,無可奈何。

  這邊楊玉瑤兀自煩惱,薛白卻是一忙就到了三更時分,纔到她宅中歇下。

  也不知他得了什麼消息,情緒頗亢奮,依舊沒哄着楊玉瑤,而是興致勃勃地道:“我知長安城中怨恨我者必校芍豁殦魯∨衍姡麄冊俸尬乙仓荒芊摇!�

  “嗯,臣服你……”

  長安三月,遠處響起了鶯啼,也不知是哪隻幸叩男▲B並沒有被飢餓的人們捉了喫。

  薛白累極,沉沉睡去,耳畔還聽到楊玉瑤幽怨地嘀咕道:“哼,就會挑軟柿子捏。”

  他遂想到她竟知自己的心思,若此戰能勝,他便要再拿王紘立個典型、樹立威望,確實是捏軟柿子。

  之後,隱隱做了個很急迫的夢,像是忘記了某件事,等薛白再醒來時,便聽到門外有女子的交談聲傳來,是謝阿蠻的聲音,他這纔想起來本該去見楊玉環的。

  薛白以覲見聖人的名義進了太極宮,到了之後卻直接被引到了萬春殿,並未見到李隆基。

  這是一個“工”字殿,分爲前殿與後殿,中間一條通道,立着屏風。燭光昏暗,再加上瀰漫着的薰香,透着股神祕的氣質。

  謝阿蠻上前道:“貴妃,薛郎來了。”

  屏風那邊沒有聲響,薛白等了一會,心生不耐,乾脆繞過屏風。

  楊玉環側躺在椅上,肩上的彩紗垂在地上,第一眼給人的印象是膚白如雪。所謂絕世美人,就是雖只短短几日未見,再一次見到,依舊會被驚豔。詫異於世間竟有如此標緻的容顏。

  標緻不算很厲害的詞,可標緻至極,自然也就賞心悅目至極。

  她方纔似乎睡着了,聽得動靜,抬眸,有些慵懶地瞥了薛白一眼。因那雙眸,周遭的一切彷彿安靜下來,全都耐心等待着她睫毛完成動作。

  一瞥,楊玉環復閉上眼,撐起腦袋,以有些迷糊的聲音向身後的張雲容問道:“睡着了,我等了多久?”

  “貴妃睡了一整夜。”

  “這麼久嗎?”

  楊玉環蹬了蹬被褥,道:“都下去,我代聖人交代阿白幾樁事。”

  “喏。”

  等張雲容、謝阿蠻領着宮婢們離開,楊玉環勾了勾指頭,問道:“可知我喚你來有何事?”

  “想必是聽說了崔峋之死?”

  “你羽翼豐實了,楊家對你而言沒用了?”楊玉環沒有作出幽怨的表情,只是低下頭,眼光一黯,便能讓人頓生憐憫之心。

  薛白不喫這套,坦然道:“很早我便提醒過貴妃,楊家將有大禍,最後應在了陳倉之變上。若非答應過保護楊家,我何必冒險相救?”

  “是,你對楊家有恩。阿姐死了丈夫,怕得罪了你,連忙便要改嫁。”

  “韓國夫人新喪了丈夫,又是在如此兵危戰兇之際,現在就改嫁,若不是早有姦夫,那就是要與別的世族聯姻對抗我了?或許……我可以認爲這是威脅?”

  這句話有些言重,楊玉環忙否認道:“豈是要對抗你?阿姐與崔峋早已恩斷義絕罷了。”

  薛白道:“那就請貴妃去告訴她,分辨清楚對方的目的,可莫讓我再殺她一個丈夫。”

  楊玉環竟是“噗嗤”一笑,似覺這是個笑話,之後,她收斂表情,怪罪道:“你既清楚這殺人奪糧的舉動不得人心,還非要做,當我不爲難嗎?”

  “萬一城破了,遭難的還是楊家,伱又何必爲了世家的利益被人當槍使?”

  “我怎就被當槍使了?你殺了我姐夫,我不能設法榨你些好處?”楊玉環嗔了一句,將此事輕描淡寫地放了過去。

  她比楊玉瑤更敢於得罪薛白,試圖拿言語敲一敲他,可也只敢略略試探,不敢真說重話,怕撕破了臉。她很清楚自己的處境,眼下若沒有了他,多的是人能將她與她身後的家族撕成碎片。

  也就是說,一句輕嗔,楊玉環便是選定了她在此事中的立場。這並不容易,畢竟,她與薛白的關係不像楊玉瑤。

  “貴妃想要何好處是不能直接與我講的?”

  “說多少回了,喚阿姐,你只與三姐親近不成?”楊玉環再次勾了勾手指,壓低了聲音,道:“聖人如今這般模樣,我在這宮裏待不住了,放我走如何?”

  薛白不動聲色,道:“長安被叛軍包圍,阿姐能去哪?”

  楊玉環追問道:“那若是,解了長安之圍,你可願放我走?”

  薛白沉默着,沒有馬上給出答覆,而是在思考着。

  “你知道牡丹是如何謝落的嗎?”楊玉環緩緩道,“它不像別的花,一點點凋殘。而是在開得最美最燦爛的時候,帶着花瓣整朵落下去。”

  說着,她的神情漸漸哀婉起來,對牡丹花謝的婉惜要遠遠大於姐夫之死。

  “不論再多人想欣賞,牡丹只遵循它自己的花期,世人說它富貴,我卻覺得它是高貴。可我卻做不到,我平生有兩次機會像那樣謝落,一杯毒藥、一條白綾,我都退縮了,最後落得被困在這深宮裏一點點枯萎……你感覺到我的枯萎嗎?”

  她以一雙明眸直直盯着薛白,等着他的回答。

  他抬了抬手指,像是想觸碰她那水盈盈的臉頰,看她是否枯萎了,之後又停下動作。

  “好吧。”

  薛白最後還是點了點頭,道:“此事本就依你的意願,我攔不住。”

  楊玉環展顏一笑,由衷地歡喜。她算是摸透了他的脾性,方纔她藉着事由想敲打他,碰了他一個硬釘子;可若是真心相求,他哪怕爲難,也還是答應了。

  於是,她聲音壓得更輕,問道:“那,誰替你盯着聖人?只靠高力士,你放心嗎?”

  “我再找個人選來。”薛白道,“在這之前,你暫且忍耐,可好?”

  “好,再給你透幾個消息。”楊玉環此時才說起幾樁正事,“慶王昨日來求見了兩次,我與高力士擋了;榮王、永王也相繼來求見,都是在你納糧之後。”

  “我知道。”

  “但高力士只怕沒與你說吧?聖人不太安份,昨日試圖開口與陳玄禮說話,我恰好發現了,阻了此事。陳玄禮便去找了高力士。”

  薛白眼神微微一凝,此事,他確實沒聽高力士說過。

  以他的身份,想要在宮外掌控天子,已漸漸開始喫力了。畢竟他不是曹操,宮中這位聖人也不是漢獻帝。

  “所以……”

  楊玉環再次開口,薛白聽不太清,傾耳過去,感覺有髮絲落在自己耳朵裏,癢癢的。

  “還是我最能信得過吧?”她問道。

  “嗯。”

  “真放我走?”

  “知你不喜歡做這些事。”薛白還在思忖着,隨口道:“這些年,你一直便不怎麼幹政。”

  “那是因爲我沒有孩子。”楊玉環小聲道,略微有些遺憾。

  “嗯。”

  “你呢?生不出嗎?”

  薛白一愣,有些許錯愕地轉頭看了楊玉環一眼。

  她似乎因打壓他而找到了樂趣,用手半掩着嘴巴,悄悄問道:“我承認我生不出,你呢?”

  “還年輕,控制着。”

  “是。”楊玉環顯然不信,故意以一個促狹的笑容冒犯他。

  從兩人目前的合作關係上來看,她並不是一個好的合作伙伴,並不臣服於薛白,這從她平日裏貪玩好動、天真爛漫的性情中便可窺見一二。她活潑,總喜歡在情緒上有互動,這或許會是一個很有趣的情人,卻絕不是一個好下屬。

  薛白遂淡淡看了她一眼,沒有回答。

  他是有威信的。

  “看我做甚?”楊玉環偏要挑釁他的威信,小聲嘟囔道,“好聖孫。”

  “別鬧了。過兩日,我需殺邊令眨饝貎炔浚闾嫖艺堃坏缆}旨……”

  ***

  出了太極宮,薛白翻身上馬,能感覺到有許多雙眼睛正在暗中窺探着自己。

  他知道自己目前的局面是有點危險的。想挾聖人號令天下,漸漸有些挾不住了;李琮對他心生忌憚;納糧一事又得罪了世家大族,總之是人心搖動,

  果然,一個壞消息又傳了過來。

  “邊令沼忠峭膺f信了。”

  “給我。”

  薛白展開那封信,只見邊令赵谛派习呀鼇黹L安城發生的諸事俱報與叛軍,並給對方出了一個主意。

  邊令兆屌衍娂傺b向大唐天子投降,唯有一個條件,就是殺了薛白。此事還有一個非常適合的理由,那就是一開始安祿山起兵,就是因爲薛白故意逼迫,煽動內亂,以達到不可告人的目的。

  如此一來,長安城中原本就對薛白不滿的世族們一定會答應,這些人佔據了朝堂中大部分的官職,到時必然羣情湧動、逼迫李琮……

  看罷,就連薛白都認爲邊令盏慕ㄗh是可能成功的。

  此事聽起來雖然荒唐,可在原本的歷史上,唐廷確實就是從未“平定”過安史之亂,只是“綏靖”了安史之亂。簡單來說就是招降、安撫了叛軍。

  說得再難聽些,唐廷連綏靖都沒有徹底做到,叛軍們叛而復降、降而復叛,直到藩鎮林立,大唐滅亡。

  就好比是一場火,最初大家都看到了火星,後來起了小火苗,這都還在不難掐滅的階段;即使到了現在,火勢依舊是可控的……可世人都不知道,它其實有很大可能是在大家有生之年都滅不掉的,若如此,當權者的軟弱必然是其中一個重要原因。

  李隆基玩火自焚,而他的軟弱,在他逃出長安的一刻就已經暴露無疑了,李亨、李俶父子的軟弱亦是可以預見的,至於李琮,顯然也不堅決。

  薛白去了城頭,把這封信遞給了王難得過目。

  這次,連一向膽大的王難得也感到了危險,道:“這封信是否該扣下?”

  “爲何?”薛白明知故問。

  王難得問道:“你有沒有聽過一個詞,叫‘玩火自焚’?”

  “我看着這場叛亂,常常想到這個詞。”

  王難得會心一笑,卻並不妨礙他往最壞的情況考慮,道:“一旦叛軍依邊令城這個計劃做了,城中至少有一半的世家大族、高官重臣不會再支持你,到時,你指望我鎮壓得了他們?”

  薛白問道:“你鎮壓不了?”

  “當然。”

  “你確實分析過彼此的戰力優劣,確定城中若亂,你鎮壓不了?”

  王難得沉默下來,深深看了薛白一眼,問道:“這種關鍵時候,你確定要縱容內亂?讓邊令諔Z恿這些人反對你?”

  “邊令帐莻�宦官,他從來不是一個號召者,他之所以這麼提,那只是因爲這些人本身就要反對我,太子就是在猜忌我,內訌已經發生了,它只是還隱着,沒有爆發出來。我們要做的是引發它,儘可能早地肅清人心,迎接真正關鍵的戰鬥。”

  “我想想。”

  王難得此前就沒仔細去想過城中若亂,能不能鎮壓得住。此時才踱了兩步,思忖着萬一有人要打開城門引接叛軍,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