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元載回過頭,已找不到葉平的身影。如今朝堂上的官員七八成都是門蔭,即使是科舉入仕者,也多是出自於名門望族,葉平那個小小的寒門庶族混在其中,像是一粒沙,已經被湮沒了。
“公輔兄。”
忽有人喊了一聲,元載向來人看去,見是李棲筠、李嘉祐二人,遂點了點頭。
這兩人都是趙郡李氏出身,且與薛白是同年,不久前,元載還見到他們與薛白共事,一副兄境沙堑臉幼印�
名門出身的有才之士,天生就有一種從容自信的氣質,他們官職雖然遠不如元載那麼高,可彼此來往卻能無拘無束,平輩相交。
“你二人也是要去太極宮‘清君側’?”元載問道,他用了一個相當嚴重的詞,臉上卻帶着些笑容,中和了那種嚴厲。
李嘉祐道:“我族中口糧亦被徵納,那邊便有我不少叔伯兄弟。可誅了薛白,叛軍便會投降,我不信。”
李棲筠則道:“吾恐季孫之憂,不在顓臾,而在蕭牆之內也。”
元載點點頭,看得出來,名門士族之中,終究還是有一些清醒之人。
“眼下爭論是非無益。”李嘉祐道,“我等想找薛白談談,看如何平息信9o兄可知他在何處?”
元載搖頭道:“不知。”
“那公輔兄做何選擇?”
元載從來不會冒然下賭注,拱手向天行了一禮,道:“我做好份內之事,盡爲臣本份便是。”
李棲筠深深看了他一眼,似看出了他的搖擺之意,拱拱手,自帶着李嘉祐繼續去尋薛白;元載目送了他們的背影,略一猶豫,隨着人潮往太極宮而去。
他們分道揚鑣,一邊是五姓七望的名門子弟,不在意自身利益,正在努力挽回時局;一邊是出身貧寒、好不容易爬到高位的平民子弟,腦子裏正考慮着如何自保。有時,看人屬於哪個階級,或許不僅僅看出身,也看他們的心在哪裏,出身不會變,人心卻會變。
***
一條天街穿過皇城朱雀門,直通宮城的承天門。
立在承天門前執戟守衛的禁軍眼看着氣勢洶洶殺過來的公卿貴胄們,微微變了臉色。
“臣等要求見聖人!”
“請聖人誅奸佞,撫叛亂!”
這樣的呼喊透過那硃紅色的宮牆,落在陳玄禮耳中。他皺起兩條粗重的眉毛,思來想去,再次去找了高力士。
高力士近來懶了很多,並不時常陪在聖人身邊,今日又搬了張躺椅坐在長廊上,望着天上的雲捲雲舒發呆。
陳玄禮走到他身邊,抬頭看了眼天空,側耳傾聽,確實還是能聽到遠處傳來的喧囂,遂疑惑道:“你聽不到了嗎?”
“老了啊。”高力士嘆息道,“你知道的,多年前我就向聖人請求告老。這站得長了,腿疼,腰也疼,旁人羨我多威風,可我想要的反而是致仕後過些閒適日子,不必每日這般思慮重重。”
“你莫當我傻。”陳玄禮道:“我看得出來不對,你以前何曾這般不上心過?”
“可你還是回長安了。”
陳玄禮道:“那是我相信你。”
“既然相信我,且安坐等着便是,你我老了,把事情交給年輕人去解決吧。”
“你不肯說實話,我如何坐得住?”陳玄禮注視了高力士一會兒,見他還是閉目不談,便道:“好,那我便依我的辦法做了!”
高力士道:“聖人還未下旨……”
“我秉承的纔是聖人的心意!滿朝公卿今日所言,薛白心懷叵測、煽動叛亂,乃是御口欽定之事!”
陳玄禮頭也不回,大步而去。
高力士手指動了一下,似乎想攔,可到最後卻停下了動作,喃喃道:“聖人的心意。”
兩人談到最後,卻是他被陳玄禮說服了。
那邊,陳玄禮走向承天門城頭,居高臨下地看了公卿們一眼,招過麾下諸將,發出一道道軍令。
“去把郭千里押下,他的兵馬由你統御!”
“喏!”
“帶一隊人找到薛白,帶他來面聖,若遇反抗……”陳玄禮有些猶豫,最後卻還是道:“若遇反抗,立即拿下。”
與其說,他是被這些公卿們逼着,不得不殺薛白平息信5共蝗缯f是他想借着這次的事由,拿下薛白,查明一些真相。
“喏!”
“去請太子殿下來,告訴他,羣情沸騰,非殿下至不足以平息。”
“喏!”
安排完畢,陳玄禮又命人宣告公卿,現已去緝拿薛白,只等人一拿到,便請聖人查清此事,誅奸邪,給腥艘粋�交代。
承天門前,聚集的公卿重臣們比大朝會時還多,聽了陳玄禮的表態,大家都放心不少。
“看來,陳玄禮是下決心了。”
“早便知道,薛白惹了信苡泻魏孟聢觯俊�
忽然,有人匆匆過來,道:“一直沒找到薛白,倒是發現王難得召集了兵馬。”
不得不說,這些公卿勢力極大,耳目靈通,還能提前得到消息。
“何意?他們還敢動我們不成?”
“擅殺大臣,除非薛白真想造反……”
“聖人來了!”
有些突兀地,承天門城頭上忽然現出了聖人的儀駕。
腥梭@喜不已,又擔心聖人受薛白挾持,還要包庇這個奸佞小人。
崔禹錫便安慰腥说溃骸瓣愋Y既已下決心,想必聖人也已擺脫了薛白的挾制。”
於是,公卿們個個抬頭看去,只等聖人下旨除奸。
***
而就在與承天門隔着整個皇城相對的朱雀門上,薛白正拿着千里鏡,觀察着皇城中的局面。
待聽得馬蹄聲,見王難得的兵馬列隊而來,他眼神中泛起一絲憐憫,下令道:“除了朱雀門,把皇城諸門都閉上。”
旗令揮舞,遠遠地傳開去。從含光門、順義門、安福門……一道道皇城城門開始關閉,這爲的是把事態控制住,同時,也使得那些公卿無處可逃。
王難得的馬匹已經過了朱雀門,沿着天街,驅向承天門。他帶的兵馬不算多,更多的兵力依舊在春明門附近,但對付這些公卿貴族,當是足夠了。
“走吧。”
薛白放下千里鏡,往城下走去。
他不會只等在這裏,而是要親自去面對世家對他的怒火。
然而,天街之上,王難得忽然勒了勒戰馬。因爲在他面前,正有一批人忽然吆喊着跑過,似要阻攔他的兵馬。
那是一羣官員,青袍、綠袍居多,還有不少都是吏員,偶然才能見到一些紅袍。
“休得向前!”
王難得皺了皺眉,拔刀在手,殺機一閃而過。須臾,意識到不太對,因他沒從這些官吏身上感到富貴逼人的傲慢之氣。
“薛白是冤枉的!”
“長安世家因納糧一事要殺薛白,然士卒百姓餓着肚子,如何守城?!”
“朝廷豈可信叛軍輕易會降?!”
隨着這一聲聲吶喊,王難得方纔意識到,這些人竟是來聲援薛白的。
此事卻在他們計劃之外,爲求保密,除了核心人員與心腹兵馬,他們並沒有聯絡太多人,更何談製造聲勢了。
然而,眼下時間緊迫,他的兵馬竟是被這些人攔住了去路。天街那一邊,聚在承天門前的公卿們也已經被驚動了。
“讓開!”王難得大喝一聲,“休得擋路。”
他猶在考慮,該以何等言辭驅退這些官吏,一騎已奔到了他的身旁,正是薛白。
“朝中有人暗通叛逆,欲開城門,爾等立即讓開!勿攔王將軍平叛!”
“是薛郎!”
聲援薛白的隊伍當中,有一人正是葉平,他目光看去,見薛白身披盔甲策馬而來,放心不少,連忙退到路邊,振臂大喊道:“我等隨薛郎平叛!”
“平叛!”王難得當即率部向前。
待他的兵馬們如流水一般殺向承天門,葉平也連忙跟上,同時大喊道:“城中有叛軍細作,欲除忠良,如今官軍平叛,勸你等迷途知返。”
很快,方纔那些官吏們也跟着他一起大喊,爲薛白製造聲勢。
“小心!”
前方突然發生了衝突,慘叫聲迭起,而左右兩邊的皇城街道上亦有世家護衛往這邊趕來,一邊跑一邊還在高聲通風報信。
“薛白反了!皇城被封鎖了……”
混亂中,一支流矢正好落向葉平,他躲避不及,幸得身邊另一個官吏拉了他一把。
兩人當即避在旁邊的司農寺牆下。
“多謝,敢問恩人尊姓大名?”
“華陰姚汝能。”
“姚兄也相信薛郎?”
“不重要。”姚汝能是個中年書生,看東西時微眯着眼,雖明知前方危險,卻還往前湊去,“我可還打算靠報紙名揚四海,自然站在薛白這一邊。”
葉平聽了突然想到一事,遂驚呼道:“我知道你!”
自從報紙、故事興盛之後,長安城中便有了許多刊載雜文故事的報紙,有名的比如《長安故事》《天寶雜錄》之類,而姚汝能正是常常在這些報上纂文之人,好寫些當時的名人佚事。
葉平早便對此人好奇了,因姚汝能寫《李林甫事蹟》,竟是連李林甫家資名目都一清二楚。
此時他忍不住便問道:“姚兄,不知你是何出身?如此博聞廣識?”
“我能有何出身?若非有了這條既可餬口,又可聞達於諸侯的生路,我怕是要賣身高門纔能有個科舉資格。”
葉平心中慚愧,他出身比姚汝能還要差些,若不是得報紙揚名,連賣身高門的資格都沒有。
“如此說來,你我都是受了薛郎恩惠的寒門庶族,當此時節,正該挺身而出。”
“好!”
姚汝能應着,迅速從袖子裏掏出一張紙與炭筆來,劃了幾下,記下了什麼。
忽然,前方有一隊禁軍撞開了陣列,向他們這個方向衝撞過來,同時喊道:“奉陳將軍命,擒拿薛白,無關人等讓開。”
姚汝能再一抬頭,已是反應不及。
“姚兄小心!”
“咴!”
電光石火之間,有一騎快馬奔來,一把拉一開姚汝能,調轉馬頭與那幾名禁軍對峙着。
馬上的騎士意氣昂揚,大喝道:“你們是聽陳將軍的命,還是聽聖命?!是守長安,還是潛通叛軍?!”
***
“不好了,薛白與王難得率部殺來了,指我等潛通叛軍。”
“他敢?!”
承天門前的公卿們顯然沒想到薛白會如此悖逆又如此雷厲風行,又驚又懼,再聽說皇城已經被封閉了,頓時嚇得個個面如土色。
但很快,他們便想出了辦法。
“快,請陳將軍開宮門,讓我們入宮城!”
“陳將軍,開宮門啊!”
一時間,數不清的公卿便開始對着城頭上揮手,急迫地要求陳玄禮開宮城放他們進去。
此時,御駕終於是慢悠悠地到了城門上。
陳玄禮正要下令開宮門,轉頭看去,只見御駕上依舊掛着皇縵,楊玉環正從鳳輦上站起身來,看了他一眼,示意一個小黃門端了一封聖旨。
“陳將軍。”楊玉環亦款款上前,小聲提醒道:“不要衝動,做事之前,還請先想想後果。”
陳玄禮皺眉,應道:“聖人的心意……”
“勢態到了這地步,可見聖人的心意錯了,陳將軍是不想給聖人一個臺階下嗎?”楊玉環道:“放心吧,只要陳將軍現在罷手,還是自己人。”
陳玄禮沉默了好一會兒,側過頭,余光中能看到王難得兵臨宮牆之下。更遠處,還有一支騎兵把他派出去的兵馬都攔住了。
他額頭上淌着細汗,終於,伸手接過了那聖旨,展開,緊接着,便是瞳孔一震。只見上面赫然寫着“加薛白特進、御史大夫,清查長安奸細”,他知道,一旦下旨,一場屠殺將發生在他眼皮子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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