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731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廣平王自然是護衛在聖人左右。”薛白答道。

  沈珍珠一喜,不由問道:“那……他可回來了?”

  語氣中的關切之情頓時流露。

  “你是何人?”

  “我是他的侍妾,也是奉節郡王的生母。”

  薛白道:“既生下長子,如何還只是侍妾?”

  沈珍珠一時語塞,不知所措。

  李月菟只好上前小聲與薛白道:“阿兄的正妻崔氏,乃韓國夫人與崔峋之女,有些悍妒,不願給她名份。”

  “嗯,回城吧。”

  ***

  顏真卿蒼老了許多,兩鬂添了許多白髮,眉頭上也刻上了深深的川字紋。

  他身上披着盔甲,盔甲上還粘着血跡,站在城門處看着薛白,眼神深邃,但隱藏在其中的關切還是漸漸浮了上來。

  薛白沒說話,上前,深深行了一禮,像個孩子一樣,任由顏真卿拍了拍他的肩。

  兩人有許多話要說,但顏真卿卻道:“其它的回家再說吧,先迎聖人回宮。”

  “好。”

  之後,城東那邊攻城的叛軍也已退去,結束了戰鬥之後的王思禮、李承光等人紛紛趕來,面露惶恐地跪倒在道路邊。

  他們在潼關之戰大敗,至今還沒有像高仙芝一樣被斬首,並非是聖人寬赦了他們,而是聖人出逃,顧不上他們。

  聖駕馬上就要到了,他們不方便當邢蜓Π自儐柨刂谱÷}人沒有,只能等待着,看薛白手段。

  漸漸地,北衙六支禁軍的旗幟都進了城,郭千里、陳玄禮等將領相繼策馬而來,在他們後面,聖人端坐在一輛馬車上,周圍掛着帷幔,卻並不露面。

  腥吮疽誀懧}人會在城門處勉勵他們一番,然而,御駕卻並未停下,唯有高力士站在車轅上,道:“諸位守城艱苦,陛下皆有封賞,今日就莫堵在此處了,放將士們先入城吧。”

  御駕遂往太極宮行去。

  長安城中有三個皇宮,興慶宮鄰近春明門、大明宮位於城北,都很安全。且太子李琮如今一直在大明宮議政,故而暫時把聖人安排在太極宮。

  朱雀門前,李琮已匆匆趕來迎接,姿態極是謙卑。

  只是,連他也沒在此處得到聖人的任何勉勵。他遂看出來了,聖人被薛白劫持回長安,顯然是不情不願,甚至此時也許還是被堵住嘴的。

  帶着這樣的猜想,他隨着聖駕穿過皇城,經承天門進入宮城。

  到了太極殿,大部分官員都被留在殿外,聖人終於被抬下了御駕。

  李琮定眼一看,待見到裹布下那半張燒燬得不成樣子的臉,頓時便愣住了。

  他腦子裏的第一個想法是,這聖人只怕是假的,是薛白找人頂替的。然而,想法纔出來,他當即便感到一道嚴厲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確是聖人往日對他的態度。

  再看陳玄禮、高力士皆在,李琮反正是想不出若聖人是假的,如何能讓這兩人回來。

  “陛下……”

  李隆基沒有說話,只是抬了抬手,示意高力士扶他起來。

  可他傷得很重,再加上一路車馬奔波,傷口已再次破開了,每動一下都疼得厲害。

  然而,就是這般劇痛,他竟是忍了下來,一言不發,由高力士扶着艱難地走向龍椅,過程中可以看出他對這太極殿很是熟悉,到了龍椅旁,用那燒壞了的手輕輕地撫摸了它一下。

  這動作落在所有人的眼裏都覺得是那樣的熟悉,這就是聖人往常的小習慣。

  李隆基果斷地在龍椅上坐下,雖是毀容之人,可那氣勢卻與往昔相同。

  高力士、陳玄禮,亦如往常一般站定,楊貴妃則是迴避了。

  “兒臣,迎陛下回宮!”李琮連忙行禮。

  高力士道:“傳聖人口諭,太子聽旨。”

  “臣在。”

  “聖人諭‘朕病了,太子暫代國事’,欽此。”高力士的聲音很大,傳到了殿外。

  李琮大喜,再無半點懷疑,應道:“遵旨!”

  等他再次起身,卻覺得聖人這樣的面容看得順眼了許多。

  誰說天子就必須儀表堂堂?如今,他這個以醜陋著稱的長子,可比聖人要英俊得多。

  ***

  “薛卿此番又立新功,孤該如何封賞你爲好?說吧,想要什麼官職,儘管提!”

  迎了聖人之後,就在這太極殿西邊的舍人院中,李琮在第一時間見了薛白,並顯得極爲熱情。

  “你爲社稷屢建奇功,卻還只是常山太守,旁人只當是聖人小氣了。”

  然而,薛白原本臉上還帶着和煦的笑容,聽到這封官的許諾後,那笑容便漸漸淡了下來。

  既然李琮此前已經詔告世人薛白是太子李瑛之子,如何不給皇家玉牒,反要給“薛卿”封官?

  薛白的目光遂落在了邊令丈砩希斎豢吹贸鍪钦l在給李琮出謩澆摺�

  邊令疹D感惶恐,與沈珍珠一樣,被薛白看得低下頭去。

  尷尬的是李琮,眼看薛白許久不答話,心裏愈發沒了底氣,不停地搓着手。

  “阿白?”

  李琮改換了一副親切的語氣,笑容可掬地問道:“想要什麼?儘管提。”

  薛白卻像是睡着了一般,依舊沒說話。

  李琮愈發尷尬,他從沒想到自己會落入如此難堪的處境,不由狠狠地瞪了邊令找谎郏攘艘粫派斐鍪郑p輕地拍了拍薛白的背。

  “阿白?”

  “殿下恕罪。”

  薛白像是突然驚醒過來,起身,慚愧道:“臣數日未眠,睏倦得厲害,失儀了。”

  “不失儀,不失儀。”李琮斷然擺手,關心道:“阿白來回奔波,太過辛勞了,該好好休息一番……去把宮中那個白玉枕送去阿白府中。”

  說罷,他催促邊令盏溃骸斑�不快去?!”

  邊令者@才反應過來竟是要他去拿,連忙告罪離開。

  李琮看着邊令盏谋秤埃溃骸斑@老奴,笨拙不堪。”

  他原意是找個由頭罵一罵邊令眨屟Π壮鲆豢跉狻�

  沒想到,薛白卻是道:“回陛下,邊令兆锊辉诒孔荆辉谪澸E受賄,二在迫害忠良,三在離間君臣,該斬。”

  李琮一滯,嚅了嚅嘴,好半晌方道:“可他畢竟是陛下留下掌管宮鑰的,眼下正是用人之際,再給他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如何?”

  “殿下明鑑。”薛白既知李琮的態度,隨口應了一句。

  他纔剛回長安,不着急。

  反而是李琮,原本已做好了與薛白據理力爭的準備,可見了他這態度,不由感到背脊發涼,心頭浮出了兩個字。

  ——權臣。

第463章 大局

  推開塵封已久的門,灰塵灑落在薛白的頭上。

  反正家中無人,他懶得清理,揉着眼往裏走去。穿過中門時,卻忽然聽到有人衝他說了一句話。

  “我還以爲你要住在杜家,竟還回來了。”

  “太困了,晚些再過去用飯。”

  “呵,恐怕是顧及你丈人,不敢去吧?”

  說話間,薛白轉過迴廊,只見李月菟正站在那拍着裙襬上的灰。他看了她一眼,打了個哈欠,繼續往屋裏走。

  “嗯?怎不說話?是被我說中了嗎?”

  “你怎麼進來的?”薛白漫不經心問道。

  “忘了?我與你是鄰居,從我院子裏搭梯子爬過來的。”李月菟還在拍着她的裙子,“你也不留個人看宅,到處都是灰。”

  “打着仗,豈還管這些。”

  李月菟之前穿的本是一件輕便的襴袍,還染了血,此時剛沐浴過,換了新裙子,自然是愛惜些,道:“我不像你這般邋遢,我府中有熱水,你可要過去沐浴?”

  “不要。”

  “君子好潔,哪怕垂危之際也愛惜儀容。你這樣,可不是世家子弟風範。”

  “本就不是甚世家子弟。”

  “我可聽聞,伱是廢太子之子,真的假的?”

  李月菟七拐八繞,終於是把話題牽到了她想問的問題上。

  薛白沒理她,推開屋門進去。她還想跟,屋門上的灰塵灑了她一臉,嗆得她咳嗽不止。

  等她再抬起頭來,薛白已經和衣倒在榻上,懶洋洋地裹上被褥。

  她還從沒進過男子的臥室,有些猶豫地停下腳步。可想到眼下是戰亂之際,有些規矩就顧不上了,而且心中確實是很好奇,遂邁過門檻,也不敢靠得太近,隔着幾步的距離在那說着話。

  “此事你不說我早晚也會知道,若真是李氏子弟,很快聖人該有赦封吧?”

  李月菟這般追問了好一會兒,薛白才終於在睡夢中迷迷糊糊地應了一聲。

  “嗯。”

  “真的?那,你是我的兄長嗎?”

  薛白沒有再回答,呼吸均勻了起來。

  等了一會,李月菟當他睡着了,轉身想要退出去。可走到屏風邊又停了下來。

  “其實,得知你是我的兄長,我很高興的。”

  她低下頭,搓了搓裙子上那總是擦不掉的灰,有些懊惱粘到了它們。

  “以前我父兄與你有過結,現在好了,大家是血肉至親,又逢國家多難之際,往後同心協力、同舟共濟,和和睦睦……”

  在她身後,薛白早已睜開眼,看着她單薄的背影。

  她這些言語十分幼稚,可他爲穩定人心,還沒來得及昭告天下李亨帜嬉皇拢�以爲李亨的人馬是在後面進城。

  等她走得遠了,他才喃喃道:“哪有什麼血肉至親?有的只是爭權的仇敵。”

  很快,薛白安心睡了過去。他知道,自己這宅院看似不設防,其實什麼都逃不過杜妗的耳目。

  ***

  這夜是上元夜。

  雖處於戰亂之中,可這個佳節對長安百姓太過重要,再加上聖人歸朝,朝廷還是舉行了小型的燈會。

  既是安定人心,也是對城外敵軍的震懾。

  “咻——嘭——”

  薛白是被爆炸聲吵醒的,睜眼看去,見杜妗正坐在他榻上,轉頭看着窗外的煙花。外面的光照着她潔白的脖頸,勾勒出臉頰漂亮的弧度。

  他還覺得困,伸手環住她的腰,把頭埋在她腿上,聞到了熟悉的香味。

  “髒兮兮的。”杜妗嫌棄地拍了拍他,“怎不去隔壁鄰居處沐浴了再睡?”

  “都聽到了?”

  “纔沒有。”杜妗道:“我說的是隔着街的楊玉瑤。你千辛萬苦走這一趟,如願將她帶回來了?”

  “喫醋了?”

  “就喫醋,我這人小氣,最不喜歡有人覬覦我的男人。”

  薛白知道她緊張自己,笑了笑,沒說話,他與楊玉瑤的關係又不是一天兩天了,並不對此多作解釋。

  可杜妗喫的並不止是隔着街的醋,隔壁的醋顯然也喫到了,又問道:“你讓那小丫頭跟進屋裏,可對她起了興趣?”

  “沒有,我與她確認了兄妹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