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730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噗。”

  一支利箭突然貫穿了那惡漢的身軀,他倒在她身上,溫熱的血流到沈珍珠身上,她忍不住嘔了出來,嚎啕大哭不已。

  “沈姐姐?”

  沈珍珠抬起一雙淚眼看去,見是李月菟策馬趕到,翻身下馬扶起了她。

  她雖爲東宮生下了長孫,可從來就沒有名份,李月菟既不可能以嫂嫂稱呼,又叫不出她的品級稱號,一向如此稱呼。

  “郡主。”

  沈珍珠終於見到熟悉可信賴之人,更是淚如雨下。

  “伱怎會還在長安?”李月菟道,“我還以爲你隨阿兄出城了,是他忘了帶你走嗎?”

  “他記得。”沈珍珠連忙爲李俶解釋,道:“聖人剛出城,他便派了人來帶我與苕郎,到了城門處,逃難的人太多,擠在一處,我們被衝散了。”

  “苕郎呢?”

  提到兒子,沈珍珠揪心不已。

  李月菟見狀,擔心道:“不會是苕郎也丟了吧?”

  “當是沒有,我見到他們護着苕郎上了馬,出城去了。”

  “先披上。”

  李月菟沒有再多問,見沈珍珠衣衫不整,便解下自己的披風給她披上,扶着她上馬。

  兩人並騎,一路趕到了西市。

  西市如今已經封閉了,有守軍駐紮在此處,圍着柵欄。

  李月菟對這裏並不熟悉,拿出令符,道:“是寧國郡主讓我來的。”

  士卒們便打開柵欄,同時低聲道:“還請郡主莫要聲張,顏相收繳了所有馬匹與壯丁,小人們也是悄悄行方便……這邊請。”

  她們進了西市,只見此地已被改建爲軍營,瀰漫着一股馬屎味。

  在西南角的一片營房中,已有不少王公貴族們帶着扈從偷偷躲在這裏。

  寧國郡主李婼與她的丈夫薛康衡很快便迎了上來。

  “三娘。”

  “二姐。”李月菟問道:“我正守着大明宮呢,二姐急着喚我來做甚?”

  “自然是走。”李婼道。

  “去哪?”

  “長安城快要守不住了,等城破了,我們便去蜀郡投奔陛下。”

  沈珍珠一聽不由問道:“那便能見到廣平王了?”

  李婼便向李月菟問道:“你帶的這位是?”

  “苕郎的生母,二姐認不得了不成?”

  李婼此時才認出沈珍珠,心想,此去蜀郡兇險且路途遙遠,帶這麼一個柔弱又沒有品階的宮人有何意義?

  然而,李月菟卻道:“長安城還未被攻破,眼下先考慮守城之事爲好。”

  “馬上就破城了。”薛康衡道:“我得到消息,叛軍已經攻上城頭了。”

  李月菟道:“攻上城頭依舊可以擊退他們,可若人心散了,城還如何守?”

  恰此時,有一名守將匆匆奔來,向薛康衡使了個眼色,薛康衡遂過去與他低語了幾句,之後招呼李婼道:“得走了。”

  李月菟搶上前問道:“出了何事?”

  薛康衡皺了皺眉,匆匆道:“春明門被攻破了,我們得馬上走。”

  “真的?”

  “走!”

  李婼行事果斷,當即拉過李月菟的繮繩,引着她往城門而去。

  很快,一行人便抵達了西邊的延平門,此時大門尚緊閉着,雖有守軍,但大部分都已到東面去支援了。

  薛康衡驅馬上前,竟是當即便叫開了城門,轉頭向着隊伍連連招手。

  “快!”

  隊伍很快魚貫奔出城門,前方,吊橋堪堪放下。過了吊橋,便是自由的關中平原。幸叩氖牵叛劭慈ィ瑏K沒有看到叛軍蹤跡。

  他們如魚入海,很快便向秦嶺的方向奔去。

  李月菟回頭看向那巍峨的長安城,覺得有些不對,遂道:“二姐,我看長安城不像是被攻破了,也許顏相已經守住。”

  “薛郎還會騙你不成?”李婼道。

  李月菟恍惚了片刻,才意識李婼口中的“薛郎”指的是其夫婿薛康衡。

  說來,李婼最初嫁的其實是縈陽鄭氏的嫡支子弟鄭巽,後來和離了,不多久便愛上了英俊瀟灑的薛康衡,兩人如今成婚才一年多,正是伉儷情深……

  “噗。”

  前方,薛康衡突然摔下馬匹。

  “薛郎!”

  李婼驚呼一聲,目光看去,只見薛康衡胸口插着一支箭矢,後腦勺摔在地上之後更是血流不止,眼見是不活了。

  變故來得如此突兀,沒等她從喪夫的震驚中反應過來,前方的樹林裏已有叛軍縱馬衝來。

  “奪城門!”

  叛軍將領首先指向長安城門,麾下驍騎在其命令下當即如離弦之箭一般竄出去,掠過逃難的隊伍。但也有叛軍將他們包圍了起來,爆發出驚喜的大笑。

  “將軍!俘虜到一批公卿貴族和美嬌娘!哈哈哈……”

  “嗖。”

  李月菟張弓搭箭,一箭射向喊話的叛軍士卒,正中其面門。

  大唐女子,尤其是公主、郡主們,一向十分彪悍,往常喜歡打馬球、狩獵,弓馬都十分嫺熟。李婼正撲倒在薛康衡身邊,也是一把拔出丈夫身上的箭矢,翻身上馬,拿出弓來,對準叛軍主將便射。

  然而,狩獵與打仗全然不同,叛軍士卒只在最初的猝不及防時被射殺了一人,一旦反應過來,當即便連殺了好幾個扈僕示威,亦有數人逼向李月菟,要她知道厲害。

  “啊!”

  沈珍珠一日之內連續遇到兩次危險,驚慌不已。

  李月菟細胳膊細腿的,卻是奮力揮劍,喊道:“二姐,你我爲李氏子孫,死社稷有何不可?”

  “殺!”李婼一心爲丈夫報仇,眼中滿是悲憤。

  這些話聽起來雖然慷慨,可擺在眼前不爭的事實就是,他們這些李氏子孫、公卿貴胄,在長安還沒被攻破之時偷偷開城門出逃、去追隨聖人,枉送了自己的性命不提,還要害的城門失守,連累滿城人。

  在後方,狂奔的叛軍驍騎已經衝到了吊橋前,正在放箭試圖射斷吊橋的繩索。

  更有叛軍士卒在吊橋升起之際撲了上去,被高高掛起。

  正在此時,西邊傳來了悠長的號角聲。

  “嗚——”

  “唐軍援兵來了!”叛軍哨騎趕馬而回,背上還掛着箭矢,大喊道:“唐軍援兵已經到了!”

  “先拿下長安!殺進城中!”

  “快!讓崔乾佑速派兵馬來,告訴他,我們馬上要奪下延平門!”

  “……”

  李月菟正在因長安城要失守而內疚不已,聽得還有援兵,當即決定拼了命也要守住長安,驅馬便奔向叛軍將領的旗幟所在,同時清叱道:“隨我衝鋒!”

  帶她出城的還有許多守軍,盲目地跟着她便衝殺了過去。

  此前叛軍沒殺掉她,並非是她武藝高強,而是看她是個美貌娘子,想要活捉她。現在情形有變,那叛軍守將當即喝道:“殺了!”

  叛軍們紛紛張弓,瞄準了李月菟。

  “將軍!看!”

  隨着這聲驚呼,腥宿D過頭,只見由西邊滾滾而來的煙塵之上,一杆大纛正在風中招搖,赫然是象徵天子的龍旗。

  頓時,長安城頭上響起了歡呼聲。

  “聖人回來了!”

  很快,歡呼蔓延到了全城,於是整個長安城都沸騰了起來,這座被拋棄、險些被攻破的城池一旦有了希望,彷彿枯木逢春一般,瞬間煥發出了活力。

  數不清的士卒、百姓紛紛振奮,湧上城頭,搖晃旗幟,齊聲吶喊。

  他們的聲音太大,使得叛軍之間的命令傳達都難以聽清。

  ***

  薛白是急行軍回來的,尤其是最後這一段路,當哨馬發現叛軍馬上要攻進長安城之時,他顧不得幾天沒怎麼睡好,不斷催促士卒。

  一般臨陣交鋒,每行軍數十步就得重新整理隊列。而他們在這種情形下,隊列當然是沒辦法維持的,步卒已經全部掉隊了,騎兵也是零零散散的。

  等薛白衝到長安城下時,身邊就只剩下三十餘騎兵,且戰馬都已跑得疲憊不堪。馬術再好,再會在馬背上找浪的騎士也都已經顛得兩股戰戰了。

  所幸,龍旗還是被叩搅四苛梢姷墓爣�

  那是陳玄禮從李亨的隊伍後方搶回來的,用四匹駿馬拉着一輛車載着,那麼高的旗杆,竟沒有在這樣的狂奔之中散架。

  “常山太守薛白,幸不辱命,迎回聖人!”

  薛白沒有立即對叛軍發起進攻,而是勒住戰馬,以凜然無懼的姿態對着城頭大喊道。

  很快,城上給了他反應。

  “迎聖人回城!”

  原本在叛軍襲擊之下正在緊急關閉的城門竟是重新打開了,一隊騎兵列陣於城洞之中,等待着吊橋完全放下。

  而爬在吊橋上的叛軍士卒們還沒留意到發生了什麼,正舉起刀要斬斷繩索。

  “別砍!”有叛軍校將大喊道。

  “呼——”

  刀已經砍斷了繩索,沉重的吊橋轟然砸下。

  “殺啊!”城中的唐軍騎兵怒吼。

  “退!”

  鳴金聲大作,叛軍將領深知眼下雙方士氣差距極大,不可接戰,果斷下令撤退。

  城中的唐軍騎兵其實並沒有太多的戰陣經驗,眼看叛軍逃了,反而有了自信,掩殺了上去。

  薛白沒有隨隊去追擊,心安下來之後,只感到困得厲害,跨坐在馬背上幾乎要睡着了。

  “郎君,和政郡主來了。”

  “誰?”

  大概是眯着了片刻工夫,薛白回過頭,見到李月菟往這邊過來。

  見到她,他便想到了李騰空、李季蘭,不知她們在河東還好不好,若能守住長安,纔好接她們回來。之後又想到了在揚州的顏嫣與青嵐……

  “你看着我做什麼?”

  李月菟到了薛白麪前,等了一會,不見他有反應,有些心虛地問道。

  薛白回過神來,依舊未語。

  “你都知道了?”李月菟慚愧地低下了頭,低聲道:“我也知道如此行徑不恥。”

  “入城再談吧。”薛白淡淡道,語氣故意流露出不悅之態。

  其實他才匆匆趕到,根本不知發生了什麼。

  李月菟身份高貴,莫名地竟很怕他不高興,沒敢再說什麼,想了想,又道:“我有話問你。”

  “入城再問吧。”

  “薛郎。”沈珍珠趨步過來,盈盈行了一個萬福,問道:“薛郎迎回聖人,敢問可見到了廣平王。”

  薛白聞言,目光如炬落在她身上,上下打量了兩眼。

  沈珍珠今日遭遇了惡徒,再感受到薛白的目光,不免有些慌張,害怕地低下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