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噗。”
一支利箭突然貫穿了那惡漢的身軀,他倒在她身上,溫熱的血流到沈珍珠身上,她忍不住嘔了出來,嚎啕大哭不已。
“沈姐姐?”
沈珍珠抬起一雙淚眼看去,見是李月菟策馬趕到,翻身下馬扶起了她。
她雖爲東宮生下了長孫,可從來就沒有名份,李月菟既不可能以嫂嫂稱呼,又叫不出她的品級稱號,一向如此稱呼。
“郡主。”
沈珍珠終於見到熟悉可信賴之人,更是淚如雨下。
“伱怎會還在長安?”李月菟道,“我還以爲你隨阿兄出城了,是他忘了帶你走嗎?”
“他記得。”沈珍珠連忙爲李俶解釋,道:“聖人剛出城,他便派了人來帶我與苕郎,到了城門處,逃難的人太多,擠在一處,我們被衝散了。”
“苕郎呢?”
提到兒子,沈珍珠揪心不已。
李月菟見狀,擔心道:“不會是苕郎也丟了吧?”
“當是沒有,我見到他們護着苕郎上了馬,出城去了。”
“先披上。”
李月菟沒有再多問,見沈珍珠衣衫不整,便解下自己的披風給她披上,扶着她上馬。
兩人並騎,一路趕到了西市。
西市如今已經封閉了,有守軍駐紮在此處,圍着柵欄。
李月菟對這裏並不熟悉,拿出令符,道:“是寧國郡主讓我來的。”
士卒們便打開柵欄,同時低聲道:“還請郡主莫要聲張,顏相收繳了所有馬匹與壯丁,小人們也是悄悄行方便……這邊請。”
她們進了西市,只見此地已被改建爲軍營,瀰漫着一股馬屎味。
在西南角的一片營房中,已有不少王公貴族們帶着扈從偷偷躲在這裏。
寧國郡主李婼與她的丈夫薛康衡很快便迎了上來。
“三娘。”
“二姐。”李月菟問道:“我正守着大明宮呢,二姐急着喚我來做甚?”
“自然是走。”李婼道。
“去哪?”
“長安城快要守不住了,等城破了,我們便去蜀郡投奔陛下。”
沈珍珠一聽不由問道:“那便能見到廣平王了?”
李婼便向李月菟問道:“你帶的這位是?”
“苕郎的生母,二姐認不得了不成?”
李婼此時才認出沈珍珠,心想,此去蜀郡兇險且路途遙遠,帶這麼一個柔弱又沒有品階的宮人有何意義?
然而,李月菟卻道:“長安城還未被攻破,眼下先考慮守城之事爲好。”
“馬上就破城了。”薛康衡道:“我得到消息,叛軍已經攻上城頭了。”
李月菟道:“攻上城頭依舊可以擊退他們,可若人心散了,城還如何守?”
恰此時,有一名守將匆匆奔來,向薛康衡使了個眼色,薛康衡遂過去與他低語了幾句,之後招呼李婼道:“得走了。”
李月菟搶上前問道:“出了何事?”
薛康衡皺了皺眉,匆匆道:“春明門被攻破了,我們得馬上走。”
“真的?”
“走!”
李婼行事果斷,當即拉過李月菟的繮繩,引着她往城門而去。
很快,一行人便抵達了西邊的延平門,此時大門尚緊閉着,雖有守軍,但大部分都已到東面去支援了。
薛康衡驅馬上前,竟是當即便叫開了城門,轉頭向着隊伍連連招手。
“快!”
隊伍很快魚貫奔出城門,前方,吊橋堪堪放下。過了吊橋,便是自由的關中平原。幸叩氖牵叛劭慈ィ瑏K沒有看到叛軍蹤跡。
他們如魚入海,很快便向秦嶺的方向奔去。
李月菟回頭看向那巍峨的長安城,覺得有些不對,遂道:“二姐,我看長安城不像是被攻破了,也許顏相已經守住。”
“薛郎還會騙你不成?”李婼道。
李月菟恍惚了片刻,才意識李婼口中的“薛郎”指的是其夫婿薛康衡。
說來,李婼最初嫁的其實是縈陽鄭氏的嫡支子弟鄭巽,後來和離了,不多久便愛上了英俊瀟灑的薛康衡,兩人如今成婚才一年多,正是伉儷情深……
“噗。”
前方,薛康衡突然摔下馬匹。
“薛郎!”
李婼驚呼一聲,目光看去,只見薛康衡胸口插着一支箭矢,後腦勺摔在地上之後更是血流不止,眼見是不活了。
變故來得如此突兀,沒等她從喪夫的震驚中反應過來,前方的樹林裏已有叛軍縱馬衝來。
“奪城門!”
叛軍將領首先指向長安城門,麾下驍騎在其命令下當即如離弦之箭一般竄出去,掠過逃難的隊伍。但也有叛軍將他們包圍了起來,爆發出驚喜的大笑。
“將軍!俘虜到一批公卿貴族和美嬌娘!哈哈哈……”
“嗖。”
李月菟張弓搭箭,一箭射向喊話的叛軍士卒,正中其面門。
大唐女子,尤其是公主、郡主們,一向十分彪悍,往常喜歡打馬球、狩獵,弓馬都十分嫺熟。李婼正撲倒在薛康衡身邊,也是一把拔出丈夫身上的箭矢,翻身上馬,拿出弓來,對準叛軍主將便射。
然而,狩獵與打仗全然不同,叛軍士卒只在最初的猝不及防時被射殺了一人,一旦反應過來,當即便連殺了好幾個扈僕示威,亦有數人逼向李月菟,要她知道厲害。
“啊!”
沈珍珠一日之內連續遇到兩次危險,驚慌不已。
李月菟細胳膊細腿的,卻是奮力揮劍,喊道:“二姐,你我爲李氏子孫,死社稷有何不可?”
“殺!”李婼一心爲丈夫報仇,眼中滿是悲憤。
這些話聽起來雖然慷慨,可擺在眼前不爭的事實就是,他們這些李氏子孫、公卿貴胄,在長安還沒被攻破之時偷偷開城門出逃、去追隨聖人,枉送了自己的性命不提,還要害的城門失守,連累滿城人。
在後方,狂奔的叛軍驍騎已經衝到了吊橋前,正在放箭試圖射斷吊橋的繩索。
更有叛軍士卒在吊橋升起之際撲了上去,被高高掛起。
正在此時,西邊傳來了悠長的號角聲。
“嗚——”
“唐軍援兵來了!”叛軍哨騎趕馬而回,背上還掛着箭矢,大喊道:“唐軍援兵已經到了!”
“先拿下長安!殺進城中!”
“快!讓崔乾佑速派兵馬來,告訴他,我們馬上要奪下延平門!”
“……”
李月菟正在因長安城要失守而內疚不已,聽得還有援兵,當即決定拼了命也要守住長安,驅馬便奔向叛軍將領的旗幟所在,同時清叱道:“隨我衝鋒!”
帶她出城的還有許多守軍,盲目地跟着她便衝殺了過去。
此前叛軍沒殺掉她,並非是她武藝高強,而是看她是個美貌娘子,想要活捉她。現在情形有變,那叛軍守將當即喝道:“殺了!”
叛軍們紛紛張弓,瞄準了李月菟。
“將軍!看!”
隨着這聲驚呼,腥宿D過頭,只見由西邊滾滾而來的煙塵之上,一杆大纛正在風中招搖,赫然是象徵天子的龍旗。
頓時,長安城頭上響起了歡呼聲。
“聖人回來了!”
很快,歡呼蔓延到了全城,於是整個長安城都沸騰了起來,這座被拋棄、險些被攻破的城池一旦有了希望,彷彿枯木逢春一般,瞬間煥發出了活力。
數不清的士卒、百姓紛紛振奮,湧上城頭,搖晃旗幟,齊聲吶喊。
他們的聲音太大,使得叛軍之間的命令傳達都難以聽清。
***
薛白是急行軍回來的,尤其是最後這一段路,當哨馬發現叛軍馬上要攻進長安城之時,他顧不得幾天沒怎麼睡好,不斷催促士卒。
一般臨陣交鋒,每行軍數十步就得重新整理隊列。而他們在這種情形下,隊列當然是沒辦法維持的,步卒已經全部掉隊了,騎兵也是零零散散的。
等薛白衝到長安城下時,身邊就只剩下三十餘騎兵,且戰馬都已跑得疲憊不堪。馬術再好,再會在馬背上找浪的騎士也都已經顛得兩股戰戰了。
所幸,龍旗還是被叩搅四苛梢姷墓爣�
那是陳玄禮從李亨的隊伍後方搶回來的,用四匹駿馬拉着一輛車載着,那麼高的旗杆,竟沒有在這樣的狂奔之中散架。
“常山太守薛白,幸不辱命,迎回聖人!”
薛白沒有立即對叛軍發起進攻,而是勒住戰馬,以凜然無懼的姿態對着城頭大喊道。
很快,城上給了他反應。
“迎聖人回城!”
原本在叛軍襲擊之下正在緊急關閉的城門竟是重新打開了,一隊騎兵列陣於城洞之中,等待着吊橋完全放下。
而爬在吊橋上的叛軍士卒們還沒留意到發生了什麼,正舉起刀要斬斷繩索。
“別砍!”有叛軍校將大喊道。
“呼——”
刀已經砍斷了繩索,沉重的吊橋轟然砸下。
“殺啊!”城中的唐軍騎兵怒吼。
“退!”
鳴金聲大作,叛軍將領深知眼下雙方士氣差距極大,不可接戰,果斷下令撤退。
城中的唐軍騎兵其實並沒有太多的戰陣經驗,眼看叛軍逃了,反而有了自信,掩殺了上去。
薛白沒有隨隊去追擊,心安下來之後,只感到困得厲害,跨坐在馬背上幾乎要睡着了。
“郎君,和政郡主來了。”
“誰?”
大概是眯着了片刻工夫,薛白回過頭,見到李月菟往這邊過來。
見到她,他便想到了李騰空、李季蘭,不知她們在河東還好不好,若能守住長安,纔好接她們回來。之後又想到了在揚州的顏嫣與青嵐……
“你看着我做什麼?”
李月菟到了薛白麪前,等了一會,不見他有反應,有些心虛地問道。
薛白回過神來,依舊未語。
“你都知道了?”李月菟慚愧地低下了頭,低聲道:“我也知道如此行徑不恥。”
“入城再談吧。”薛白淡淡道,語氣故意流露出不悅之態。
其實他才匆匆趕到,根本不知發生了什麼。
李月菟身份高貴,莫名地竟很怕他不高興,沒敢再說什麼,想了想,又道:“我有話問你。”
“入城再問吧。”
“薛郎。”沈珍珠趨步過來,盈盈行了一個萬福,問道:“薛郎迎回聖人,敢問可見到了廣平王。”
薛白聞言,目光如炬落在她身上,上下打量了兩眼。
沈珍珠今日遭遇了惡徒,再感受到薛白的目光,不免有些慌張,害怕地低下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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