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他想到從小就聽說的故事,說他滿月之時,聖人來十王宅看他,親手將他抱在懷裏,當時有宦官說“這屋裏有三個天子”,他是長子,他的阿爺是大唐的太子,他當然早晚要成爲天子。
可他還這麼年輕,大唐的天下卻已被禍亂成這樣,若再沒人站出來,真要如永嘉之亂一樣分崩離析了。
“嘭!”
燃燈寺的門被撞開,李俶紅着眼抬頭看去,正見到那尊斑駁的佛像在對着他拈花而笑。
夫有國家者,大孝莫過於保存社稷,何在於區區天倫之情。
“殺逆伲 �
李俶一抹眼淚,大喝着,義無反顧地殺了過去。
奔過大殿,卻見陳玄禮、薛白等人正扶着一個穿着殘破皇袍的身影攀上寺廟後方陡峭的山道。
“別讓他們跑了……”
李俶再次抬起弩,緊盯着他們。忽然,混亂之中,那聖人回頭看了他一眼,臉上竟是包着裹布,露出半張燒燬的臉。
“聖人?”
李俶愣了一下,突然意識到自己中計了。
如張汀所言,這般大火,聖人很難以老邁之軀在其中存活下來,與其苦尋,不如確定死訊。薛白果然是沒能保住聖人,故而讓人毀容來代替,否則怎麼剛好燒了臉,那身皇袍雖殘破卻還能認得出來?
此時看來,薛白很難證明這個聖人是真的。但該死的是,自己的反應過激,已經完全把陳玄禮、韋見素等人推到對立面了。
之前的種種擔憂,現在看來反而十分可笑。倘若李俶沒有做傩奶摚罂梢詺g歡喜喜地來迎聖人,更早地發現不對。
這些念頭在李俶腦中一閃而過,事到如今,他也只能一條道走到黑了。只要殺了薛白,甚至陳玄禮,一切迎刃而解,禁軍也將更好地被控制。
“看到了嗎?他們假冒聖人,罪該萬死,殺!”
才追到後山小路,猝不及防地,一支利箭帶着破風聲射了過來。
李俶一驚,停下腳步,揮刀去格擋卻是擋了個空,低頭一看,那箭支正插在他腳下的土地上,沒入數寸,箭羽微微晃動。
遇伏了。
他連退了數步,抬起頭,已看到山巒間立起一道道身影。
“郭千里?!”李俶驚問道:“你如何在此?!”
郭千里手持大弓,啐道:“忠王命我搜救聖人,趁機佔了散關,我當然得找到聖人!”
那夜,薛白劫走聖人之後,他便不受信任。待起了火,又被派來滅火,結果散關也被佔了。但他離得最近,加上熟悉地形,見到薛白的信號,自然是最早趕到的。
否則,僅憑姜亥的數百人馬,薛白如何敢冒這樣的風險?
“郭千里!不可手軟,拿下他!”
眼見郭千里一箭沒射中李俶,薛白當即喝道。
“拿下他!”郭千里卻也不傻,知道薛白這是讓他殺皇孫表示站隊,他遂只是喊道:“拿下!”
李俶眼看他們人多,自知不敵,連忙退走。
“走!”
“保護廣平王!”
他帶來的手下倒是個個忠心勇武,連忙護着他退回山道,同時擋着他,留下斷後。
郭千里又命士卒追殺,沿着山道連殺了十數人。
“阿兄?”
山腳下,李倓遠遠見到李俶狼狽退了回來,有些詫異,領驍騎上前相救。
他弓馬嫺熟,連着幾箭射中,正中李俶身後追兵,之後更是命人搶回李俶。
眼看差一點就要拿下李俶,突然橫生枝節,郭千里氣得跳腳,發出號角,催促姜亥率部去戰李倓。
姜亥卻非郭千里麾下,既不得薛白命令,又看李倓驍勇、禁軍兵馬太多,不願士卒們有無謂的犧牲,遂只放箭驅趕李倓,並不上前交戰。
“氣煞我也!”
郭千里眼看薛白大步趕來,搶先道:“你的人怎不殺過去?!”
“你爲何不一箭射殺了李俶?”薛白反問道。
“咦,你這話說的,他是皇孫郡王,我如何敢殺?”
“他是叛逆。”
“那是你說的。”郭千里道,“你說誰是叛逆我便殺誰嗎?”
薛白被他氣笑了,招手讓他上前,小聲問道:“你看出我故意讓你殺他了?”
“當然,我又不傻。”郭千里拍拍胸膛,道:“但我可不會輕易跟着你作亂,我身爲龍武軍大將,當忠於聖人,哪個皇子我都不站。”
“是,你不傻。”薛白問道:“知道爲何這麼多年官位起起落落,偶爾起起一直落落嗎?”
“爲何?”
“你只看陳玄禮不站任何皇子,你卻沒看到他早幾十年就立下從龍之功了?”
郭千里一愣。
薛白拍了拍他的背,道:“你要是不會站隊,你就看聰明人怎麼站。”
陳玄禮也已大步趕來,向山下高聲大喝道:“所有禁軍聽令,忠王父子反了!拿下他們……”
***
“假的!毀了容的!”
李俶匆匆逃回,第一件事就是拉過李倓,這般說道。
李倓的反應竟是有些失落,首先遺憾他的祖父已不在人世了。
“薛白必然是弒君了。”李俶又道,“聖人就在他手上,爲何要以毀容者替代?必是他弒君了,我不過是提前把真相演給世人看。”
話雖如此,可經歷了他這些反應,眼下說這些已經沒有用了。
陳玄禮等人已經徹底被逼到了他的對立面,開始煽動禁軍。
李俶原本還想號令禁軍平叛,然而他漸漸意識到,再糾纏下去,要被當成叛逆平定的人會是他。
“阿兄不該貿然動手的。”李倓觀察着局面,很快做出了判斷。
說罷,睥睨了李輔國一眼,冷冷道:“我說過,別再讓我看到你干預國事。”
李輔國頓感心驚,應道:“建寧王饒命,奴婢只是奉命行事……”
“咚!咚!咚!”
對面的戰鼓大作。
郭千里的士卒們已經奔下山來了,如今還跟着他的人不多,只有數百,但與姜亥合兵也湊成了千餘人的陣列。再加上陳玄禮、薛白紛紛跨上戰馬,大旗高舉,以天子名義威懾禁軍,很快使得李俶這邊軍心動搖。
“撤吧。”李倓道,“把人馬帶回河朔再談。”
“撤!”
李俶下令鳴金,同時不忘宣揚是“榮王交構薛白,假傳聖旨”,又稱朔方兵糧充足,以激勵動搖的軍心。
“讓叛逆與胡羯留在關中自相殘殺,我等先往朔方,整頓軍務,收拾河山!”
隊伍緩緩後撤,本以爲薛逆的兵力少,必不敢來追,沒想到的是,卻有數騎遠遠奔來,隔着一箭之地,始終追逐着他們。
“回去守長安啊!”
夕陽下,張小敬策馬奔跑在關中平原上,不斷地向他往日的同袍們呼喊着。
他沒有再提誰是叛逆,誰是忠臣,因爲連他也分辨不出了。
在他眼裏,薛白與背後的太子未必真就是清白的,不重要,他已經厭倦了被捲入儲位之爭,被當成棋子一樣利用來利用去。
李琮、李亨、李琬之間,誰能當皇帝,對於他這樣的普通士卒而言有什麼打緊的?他根本就不在乎。
當發現那些權貴們帶他出長安,去蜀郡也好、去朔方也罷,考慮的根本就不是如何能守住社稷,那些人只考慮自己的權力和利益。張小敬猛然醒悟過來,他只有一個願望——回去,守住他的家。
管它是忠是奸,管它是弒君是護駕!
“回去!我們的家在長安!”
張小敬追了很遠,像是追日的夸父,一直追到太陽在遙遠的隴山落下來,天地陷入了黑暗。
他勒住繮繩,感到嗓子啞得像是要着火。
回過頭,他看到了身後有無數的火把,像漫天繁星一般。
那是薛白已經率部追上來了,以及許許多多願意與他一起回去守長安的士卒,正在整隊。
他其實已追回了很多人,於是滿足地咧嘴大笑起來。
“張小敬!”
正掉頭東向,夜色中忽然有人向他喊道。
“老三?”張小敬聽出那是他隊伍裏的同袍,驚喜不已,“我還以爲你被滅口了。”
“哈,我纔沒那麼容易死,還要和你回去守長安。”
張小敬問道:“你不是說得到河朔立功勞?跑回去長安送死,到時那麼多無名屍體,可分辨不出你。”
“我算是看明白了,與其死在這些狗屁事裏,不如戰死在長安……”
第462章 回駕
長安,上元節。
春明門大街已沒有了往昔酒帘招搖、胡姬當壚的景象,更遑提上元夜的燈火輝煌,燃起的唯有戰火。
守城的壯丁們在城頭上廝殺,婦孺們也被拉來搬吣臼�
一聲響,是個年輕女子沒拿住手中的石頭,摔在地上。走在前頭督隊的是個壯婦人,當即回過頭來叱道:“還不快搬起來,耽誤了守城,有你好果子喫!”
“我真抬不動了……我是廣平王侍妾,我姓沈,是奉節郡王的生母,可否放我回百孫院?”
“管你是誰的妾!”壯婦雙手叉腰,提高了音量,道:“你莫嫌我對你狠,萬一破了城,最慘的就是你這樣細皮嫩肉的小娘們,還不趕快搬,擱我這妾妾的,嘁!”
沈珍珠再嘗試了幾下,依舊沒能搬動石頭,梨花帶雨地哭了出來,央求道:“我餓了許多日,真是沒力氣了,你送我到廣平王處,必有重謝。”
“長安哪還有王?”
壯婦見到她這柔弱的樣子就心煩,上前拍着手強調道:“現在是打仗!打仗!沒人伺候你們這些主子,往日以色侍人的勾當都給我收嘍,出份力守城!”
沈珍珠不曾被人以這等語氣訓斥過,嚇得臉色發白,偏是真幹不來這些重活。壯婦猶嫌她不夠害怕,用手比劃了幾個很具侮辱感的動作,恐嚇道:“怕就把喫奶的勁使出來!”
“嘭。”
忽然,一具屍體砸落在她們身旁,發出沉悶的聲音,血濺了沈珍珠一臉。
壯婦抬頭看去,原來是有叛軍爬雲梯攻上了城頭,殺落了一個守軍,此時連她也嚇傻了,怪叫一聲,轉頭就跑。
沈珍珠忙不迭跟着跑,迎面恰見有個將領帶着兵力趕來支援,她避到一旁,未留意身後“顏相來了!”的大喊,奔向百孫院。
春明門離永興坊不算遠,她體力雖弱,還是在跑不動前抵達了。然而,抬頭看去,百孫院已是一片荒蕪,甚至不少房屋已被拆了。
她往廣平王府走去,路上遇到一人,不由問道:“此間的人呢?”
“諸王都逃了,宮人們不是被遣散就是被朝廷另外安置了。這裏沒人住,當然先拆這裏。”
“我是廣平王侍妾、奉節郡王生母,不知該投何處?”
“隨我來吧。”
沈珍珠隨着那人拐進一條巷子,腦中猶在牽掛着她的兒子,前方那人忽然轉過身來,一把將她摁在了牆上,低頭就要強行親她的嘴。
一股惡臭味道湧來,她幾乎被燻暈過去,奮力要推開他,同時扭過頭去,粗糙的鬍子便剌在她細嫩的臉上,生疼。
那人順勢便在她脖頸上用力吸吮一口,發出“啵”的聲響,把她嚇得魂飛魄散。
“救命!”
“哈,長安都要破城了,誰能救你,破城前我們先快活快活……”
面對那粗魯的動作、臭烘烘的口氣,沈珍珠極力去推,偏是力氣太小,掙扎不出來,感到自己的衣裙被狠狠地撕下來,肌膚被暴露在了冷風之中。
之後,一隻粗糙的手掌撫上來。
“不要!”
上一篇:祸绝诸天从东方不败开始
下一篇:儒道成圣,但是理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