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732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杜妗遂也躺下,俯在薛白耳邊,咬了咬他的耳朵,小聲道:“我信你纔怪了。有些人表面上是姐弟,實際上骨肉相連。”

  久未與薛白親近,她一邊喫醋,一邊卻又動了情,手往下探,很快便觸到了他的骨頭。

  “不嫌我髒了?”

  “早知道你心更髒,我幾時嫌過?”

  白皙修長的手指繞了個圈,她又低聲問道:“你不就是喜歡假扮成皇孫,然後私下裏偷偷碰她們?刺激是嗎?”

  “沒必要。”薛白道,“會耽誤實現我們的野心。”

  “那你爲何沒讓李隆基下旨昭告李亨址匆皇拢俊倍沛〉溃拔乙呀浡牻ァ⒑鷣硭麄冋f了,一大半的禁軍、官員被李亨帶到了朔方,你知道他到了之後會做什麼。”

  “自然是登基稱帝、殖畚弧!�

  “那我們還不先下手爲強?以聖旨廢殺了他。”

  “你知道我與他們的區別在何處嗎?”薛白問道。

  杜妗解着他的衣衫,道:“你更聰明,你更果敢,你比他們強大得多。”

  “不在於此。”

  薛白回想着他所知不算多的歷史,知道若依原本的歷史軌跡,李亨稱帝之後,李泌爲其出了一個兩年之內徹底平定安史之亂的良策。大概是讓郭子儀、李光弼據河東,出太行陘,把叛軍切成三段,使之在漫長戰線上奔走救援。待叛軍疲於奔命之後,直取范陽,端其巢窟,則叛亂自然根除。但李亨是篡位登基,擔心夜長夢多,急於樹立威望,召集了河朔主力之後,又向回紇借兵,堅持先收復兩京。於是,大唐的西北邊軍與東北邊軍在白馬寺決一死戰,一戰讓李亨成了收復長安的皇帝,也一戰拼光了大唐所有的精銳。

  從此,大唐朝廷就像是被打斷了脊樑骨一樣,再也拿不出氣魄來震懾四夷、邊鎮,一次一次地許諾回紇人在自己的國土上燒殺搶擄自己的子民,一次一次地縱容藩鎮將軍降而復叛、叛而復降,一次一次被吐蕃與叛軍攻陷國都。

  一直以來,薛白都不肯與李亨修好,不僅是因爲被李靜忠活埋一事,而是從被活埋之日起,他便看透了李亨“無奈”之下的懦弱與自私。

  他打心眼裏就看不起李亨。

  “李隆基縱容安祿山是因爲蠢嗎?他是既要享受皇帝的權力,又不想承擔皇帝的義務,害怕被長安城裏的兒子們取代了,故意把兵權一股腦地交到邊鎮的胡兒手裏;李亨說要到河朔整軍收復二京,他不知道長安城現在還沒有失守嗎?他是在等着我們死在叛軍刀下,再由他來當那個中興大唐的天子。在他們這對父子眼裏,個人私利,遠高於這個國家的大義。”

  薛白仰面躺在那,感覺着杜妗的輕撫,與她私下談話是他最放鬆的時候,因此他肆無忌憚地說着。

  “我算是看明白了,不管情形如何,這對父子的德性永遠不會變。哪怕有忠臣義士努力讓情形好轉,一旦有違他們的利益,他們便要把所有人重新拉入深淵。若說這場叛亂的根源是世家與庶族的對立,那這對父子的所爲,最能淋漓盡致體現這些所謂貴族的卑劣。”

  話到這裏,薛白想了想,自我評價了一句,道:“我也卑劣,野心勃勃,不擇手段。”

  他沒有因此而自我否定,反而愈發的堅挺了。

  “我與他們不同,我相信誰能帶着大唐興復,誰便能得到天下擁戴,我自信能夠做到,不需要像老邁的李隆基一樣只能靠打壓旁人來顯得自己強大,不需要像李亨那樣迫不及待地證明自己而不顧天下大局。所以,這次回長安,我不僅沒有昭告天下‘忠王帜妗炊轮迹蚊詈酄懰贩焦澏仁埂嵖祛I兵回援長安。”

  杜妗一愣,問道:“爲何?你這不是讓他名正言順地收服河朔精兵嗎?”

  “難道不下這道旨,我們便有餘力阻止他收服河朔精兵?”薛白道:“最重要的是保住長安,宣佈李亨帜嬷粫屓诵膭訐u,於守城沒有任何好處;而以天子詔令招河朔兵馬,既能振奮長安士氣,還能給李亨阻力,他若接受,則西北將領們勢必要督促他來救援,他若不接受,又如何名正言順?他必定要說我們的聖人是假的,可假的聖人爲何要給他封官?”

  “還是你想得周到。”杜妗這才點了點頭,須臾又道,“我還當你是爲了李月菟,今日不提她阿爺帜嬷隆!�

  “唯有先守住了長安,再宣佈這些,到時看誰敢質疑?”

  “那你的封爵?以你的功勞加上身世,李琮該給你封個郡王,再加元帥之職。”

  “守住了長安,他敢不給嗎?”

  “嗯。”杜妗貼在薛白胸膛上,想了想,道:“是邊令赵谧钃洗耸拢俊�

  “不是。”薛白道,“本質上是李琮忌憚我,不願給我這個名義、權力。邊令罩徊贿^是個爲李琮出謩澆叩慕巧T了。宦官就像是藤,依附在其幹上。”

  “那邊令者�殺嗎?”

  “殺。”薛白道,“想辦法讓邊令罩溃乙獨⑺!�

  “嗯。”

  杜妗已經不想再聊了,薛白遂翻了個身。

  “過來。”

  骨肉相連,杜妗閉上眼,緊咬着脣……

  ***

  叛軍並沒有在上元夜展開偷襲,這讓長安守軍們難得睡了個好覺。

  開年以來就夜以繼日地守城,相比一個不宵禁的上元花燈夜,他們確實更需要一個安眠夜。

  總之聖人歸來,還是給這座城喫了一顆定心丸,雖然城內外的兵力差距仍未縮小。

  次日,大明宮,含象殿,小朝會。

  今日談論的是機密要務,來參議的都是要臣。

  一張地圖被攤開,薛白指點着各個方向。

  “聖人已命忠王往朔方,徵召邊軍,很快便會趕來支援……爲了使忠王能夠儘快督辦此事,一應印章、兵符也已交給忠王。”

  李琮聽着,感到有些意外。

  昨日薛白走後,他先是到太極殿去求見了聖人。原是想看看自己這監國太子的威望如何,結果卻被高力士、陳玄禮擋住了。聖人燒傷成這個樣子,當然不能作主。換言之,高力士、陳玄禮如今是按照薛白的意思行事。

  歸來之後,李琮整夜未睡,思考了很久,認爲可以承認薛白的身世。作爲交換,薛白該支持他登基纔是。原本打算今日與薛白聊一聊此事,沒想到,薛白徑直公佈了這樣的消息,不借機除掉李亨,反而把朔方交出去。

  那邊,顏真卿、王思禮、李承光等人根據援軍一事重新安排着長安防事,李琮放心把具體事務交給他們,腦子裏自有更重要的事在考慮,遂沒太認真聽。

  “我等只需據城固守,半月之內,援兵必至,可與叛軍決戰。”

  “當務之急,是長安的糧草不足。”

  “聖人已遣使往蜀郡徵糧,將經由陳倉咄L安。對了,說到陳倉,聖人已將此地改名爲‘寶雞’,因路過此地時出了祥瑞……”

  說着國家大計,忽然插了一樁改名的小事,諸臣們卻是毫不驚訝,反而對聖人毀容一事的懷疑都減輕了不少,誰不知聖人最喜歡祥瑞。

  漸漸地,一張頗爲完整的戰略圖被畫好,遞給李琮過目。

  “殿下,臣等以爲,可依此計策行事,長安無憂。”

  李琮遂勉勵了他們一番,末了,留下薛白單獨談話。

  他沒有拐彎抹角,而是道:“阿白,你實話與我說,是聖人命李亨去朔方,還是他叛逃了?”

  “殿下放心。”薛白道:“他必會領兵來救長安。”

  “我怕等他領兵一到,你我性命不保啊。”

  “殿下不必憂慮,有聖人在,忠王豈敢胡亂行事?”

  李琮急了,走到薛白麪前,壓着聲音道:“你帶回的聖人面容盡毀,安撫無知小民無妨,壓得了李亨嗎?到時他兵權在握,又立下支援長安的大功,誰能擋他?”

  “殿下才是長子、儲君。”薛白道,“俦鴣頃r,殿下從未棄城而逃,堅守孤城。到時,誰能容他害殿下?”

  “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你懂我的意思嗎?”

  這“立廢”二字裏代表着什麼,不言而喻,李琮說罷,滿懷期待。

  然而,薛白依舊搖了搖頭,很諔┑靥嵝训溃骸暗钕轮恍枋刈¢L安,則天下人心在殿下,威望便是立住了。”

  ***

  邊令兆詮耐犊坷铉詠恚恢鳖H得信任,可薛白一回來,今日便沒讓他入殿。

  於是,候在含象殿外的邊令兆允倾枫凡话病�

  “邊將軍。”忽有人喚了他一聲。

  邊令辙D頭一看,卻見是一名他的心腹宦官,便問道:“何事?”

  “奴婢有要事稟報,今日,和政郡主到掖廷宮接走了韋氏,奴婢去打聽,聽掖廷宮一個小閹人說了樁祕事。”

  “繞來繞去的,什麼消息?”

  “那小閹人無意中聽到和政郡主說,薛白要除掉邊將軍你。”

  邊令彰济惶簦@恐卻不詫異,道:“怎麼說的?把人帶過來我見一面。”

  “喏。”

  “你再去一趟太極宮,我想求見聖人。若是不能,見見高將軍也好。”

  “喏。”

  半個時辰之後,邊令諉栠^了那小閹奴,卻沒見到高力士,他遂意識到自己已經危在旦夕了。

  等李琮遣人來找他,他當即如驚弓之鳥般嚇得跳起來,問道:“殿下找我要做什麼?”

  “只是請邊將軍過去。”

  邊令章愿邪残模^去之後,只見李琮正坐在御案邊揉着腦袋,思慮重重的模樣。

  “殿下,有何煩憂之事?”

  “你看看這個。”李琮指了指案上的戰略圖紙,道:“本以爲薛白是個可倚重的,可他這趟回來,似乎與李亨達成了某種默契啊。”

  邊令漳抗庠趫D紙上逡巡着,嘴裏已不假思索地吐出了他最擅長的離間之言。

  “奴婢方纔還聽掖廷宮的宮人說,昨日傍晚,和政郡主與薛白私會了。”

  “私會?”

  “依奴婢猜,殿下能許諾薛白的,李亨也能。”邊令盏溃把Π孜幢厥潜撑蚜说钕拢伤_踏兩隻船,便可立於不敗之地。”

  李琮遂問道:“你覺得,我如何應對爲妥?”

  邊令找粶闹邪档溃骸暗钕履闳舨粻帤猓乙唤榕具�能有何好法子?”

  一直以來,他說得天花亂墜,其實都是他自保的辦法,又哪知國家大事?看眼下這局勢,李琮顯然是無力保他的。

  想到這裏,邊令湛聪蚰菓鹇詧D的眼神愈發專注了起來。

  是夜,他伺候過了李琮,再次召見了那個給他消息的小閹人。

  “叫甚名字?”

  “李雞兒。”

  “你白日說自己是如何進入掖廷的?”

  “奴婢本是榮義郡主府中的侍兒,榮義郡主嫁給安慶宗,奴婢也陪嫁了過去。後來,安祿山造反,聖人斬了安慶宗,奴婢便與榮義郡主一起被髮落掖廷了。聖人出逃後,殿下帶回郡主,卻忘了奴婢。”

  邊令諉柕溃骸斑@麼說來,與叛軍中人相熟嗎?”

  “安慶宗之母常遣人來回范陽,奴婢見過一些人。”

  “依你看,長安城會被叛軍攻破嗎?”

  “奴婢不知,只是……奴婢也見過安祿山的家將,個個兇悍無比。宮中這些禁軍,就像鬥雞一樣,看着威武雄壯,卻啄不過野外的飛禽。”

  邊令罩恢俨粖^起一搏,就要被薛白殺了。

  他遂壓低聲音,問道:“我寫一封信,你有辦法幫我送到城外嗎?”

  ***

  當日下午。

  薛白還在跟着顏真卿分派城中的糧草,有下屬過來,悄悄與他稟報了一句。

  “郎君,邊令丈香^了。”

  之後,一封信便被遞到了薛白手中。

  他看過,吩咐道:“抄錄一份,這份遞出城去。”

  “那,這份地圖?”

  “連帶着一起,去吧。”

  吩咐完這件事,薛白重新走到顏真卿身旁。

  “怎麼了?”顏真卿問道。

  “援軍與糧草的路線圖遞出去了。”

  顏真卿先是點點頭,之後撫須道:“只恐敵將未必會上當啊。”

  薛白道:“若是敵將相信我們的兵糧會來,自然會派兵馬去堵截。”

  “可若是忠王一到朔方便拆了你的臺呢?”

  “那就再遣一批使節去聯絡,說服李亨以大局爲重?”

  “他能答應嗎?”

  “肯定不能。”薛白道,“但拖延時間,做出朝廷與朔方信件來往頻繁的假象,能騙過叛軍就行。我只擔心時間來不及,或者叛軍在這之前強攻下了長安。”

  顏真卿抬頭望向北邊,喃喃道:“聖人既回了長安,郭子儀、李光弼的兵馬,想必很快也要回京勤王了吧?”

  說到此事,薛白只感到遺憾,因李隆基一己私心,河北的大好局勢該是又被放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