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726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他有時向山道回望,還能看到有禁軍士卒在山中搜尋,也不知是搜尋薛白,還是搜尋他?

  因東邊有三座高峯矗立,峯上還有蒼翠的樹木,他便向它們所在的方向行去。

  這段路正是從他追殺楊國忠的地方到雞峯山,是附近最好走的道路。

  走到傍晚,到了高峯之下,前方不見了道路,張小敬遂打算在巖壁下歇整一夜,可卻總聽到風穿過細縫的嗚咽聲。他繞着巖壁找了一圈,終於找到了一個豁口。

  援鐵索而上,攀過陡峭的山路,前方漸漸開朗,出現了一個小池。

  張小敬大喜,正要撲到池邊飲水,忽然腳下一停,因聽到了有輕微的聲響。

  “咕嚕咕嚕。”

  那是用水囊打水時發出的聲音。

  揉了揉眼一看,夜色中,果然有人蹲在池邊。

  “我沒有惡意。”張小敬遂抬起手來,道:“我是路過這裏,想喝口水。”

  他說着,緩緩走上前,而對方也站起身來了。

  時近上元夜,月光明亮,灑在這人臉上,他眉眼中的英氣讓張小敬一愣。

  “薛白?!”

  張小敬一驚,退後一步,伸手便拔出刀來,道:“弒君叛逆……”

  “別動,射殺了你。”有人在他側邊說道。

  張小敬方知自己被伏擊了,放低了持刀的手。

  “弒君?”薛白反問了一句,臉上竟是浮過若有若無的譏笑之意。

  張小敬如臨大敵,驚異於薛白明明是向西逃了,如何會搶先出現在這裏,道:“你……”

  “你,想見見聖人嗎?”薛白問道。

第460章 忠與逆

  黎明前,營地裏腥霜q在忙碌。

  有驛騎狂奔而至,在駿馬體力告竭前抵達。

  “長安急報,我要見陛下!”

  守衛在營門處的禁軍士卒冷眼打量着這驛使,通報之後,帶他去見了忠王。

  是夜,李亨正與諸臣們在商議大事,堪堪散場,有官員們捧着公函議論,道:“朔方有此軍資,可振人心啊。”

  驛使正是在這等情形下被帶進了大帳,也有人低聲詢問來了什麼消息,得到的卻是個頗顯忌諱的回答。

  “不必管,慶王派人來了。”

  大帳內,上首坐着的不僅有李亨,還有忠王妃張汀,皆披麻戴孝,張汀還在縫補孝服。

  驛使一愣,忙行禮道:“見過忠王,小人斗膽,求見陛下。”

  “陛下駕崩了。”李亨悲泣道。

  驛使因這消息而完全懵住了,好一會,反應過來,忙道:“長安危急,太子殿下懇請……回京支援。”

  “李琮不忠不孝,以宮變逼走陛下,趕盡殺絕猶不夠,還要派你來試探嗎?!”張汀忽然一指驛使,大哭着罵道。

  “別說了。”李亨攔道。

  “你袒護你兄弟,我偏要說!”張汀道,“就是李琮派薛白弒君,再命此人來打聽虛實。”

  “小人不是!”

  驛使驚懼至極,慌忙跪倒,環顧帳中。

  李亨遂問道:“你在看什麼?”

  “小人……殿下讓薛太守勸回陛下,從未有過……”

  “果然是叛逆,來人,押下去國法處置!”

  “饒命,小人冤枉啊。長安危急,小人奉命求援,忠王明鑑,小人只是關中驛卒,不是太子的人啊!”

  任這驛使如何高喊,依舊被拖到了校場之上,“噗”的一聲,大刀斬下,將他頭顱斬於地。

  至於他辛苦遞來的那封寫着“長安危急”的公函,則被投入火中。

  ***

  燭光照亮了地圖的一角,一根手指在“靈武”二字上用力點了點。

  “杜鴻漸向忠王進言,要往朔方去。”

  韋見素語氣中透着一股無可奈何,說罷便閉上眼。

  陳玄禮不由問道:“朔方有何不好?”

  “好。”韋見素道:“欲平亂,必招邊屯之士,朔方遠勝於川蜀。依杜鴻漸所言‘若奉殿下,旬日之間,西收河、隴,回紇方強,與國通好,北征勁騎,南集諸城,大兵一舉,可復二京’,確不假。”

  他從袖中拿出一封奏摺,置於桌上。

  “六城水呤刮荷龠[、朔方節度判官崔漪、朔方支度判官盧簡金、關內鹽池判官李涵,以來函具述了朔方軍資、器械、倉儲、庫物之數,忠王詔告士卒,軍心已大振。”

  軍心當然大振,士卒們早都餓慘了,消息一公佈,都盼着到靈武去填肚子。

  “朔方雖好,險惡的是李亨之用心。”李琬猶不甘心,道:“就這樣不管陛下了嗎?陳將軍,你真不懷疑嗎?”

  陳玄禮臉色黯然,他詢問過了許多士卒,對薛白弒殺了聖人之事都是親眼所見。只是,聖人被砍得面目全非,他倒是有心仔細辨認,奈何軍心不在他,將士們都急着隨忠王西向,已匆匆將聖人裝槨了。

  眼下士卒們收拾停當,馬上就要出發,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等李俶帶回薛白、楊玉環,好做最後的確認。

  可沒等到李俶回來,天光才亮,隨着三通鼓響,李亨下令拔營了。

  “走吧。”韋見素嘆息道。

  陳玄禮翻身上馬,再次轉過頭看去,終於看到有哨馬匆匆歸來,他驅馬過去,問道:“貴妃呢?”

  “回將軍,廣平王追着薛逆到青石崖,射殺了他們。”

  “何意?貴妃呢?”

  “中箭落崖了。”

  陳玄禮不解,大奇道:“此前不是說薛白拋下貴妃先逃了?這又是如何回事?”

  “是,廣平王的人原本已捉到了貴妃,待追着薛逆到了青石崖之後,貴妃突然掙脫,跑向薛逆,廣平王遂下令放箭。”

  “你親眼認出他們了嗎?”

  “是,這些事都是小人親眼所見。”

  “我是問你確認死的是他們嗎?!”

  “應該是,末將執守宮城時遠遠見過他們,看身影正是他們。”

  陳玄禮雖覺得有哪裏不對,卻也無話可說,道:“走吧。”

  他拉過繮繩,向西而行。在他的隊伍後方,李俶的人馬也出了秦嶺山道,向這邊趕來。

  “將軍!”

  在這啓程的時刻,竟又有一騎龍武軍士卒從後方追了上來,道:“將軍,找到薛白了!”

  陳玄禮看向李俶的隊伍,問道:“廣平王的人擒住他了?”

  “不是,薛白就在燃燈寺。”

  “燃燈寺是何處?”

  “陳倉山腳下。”

  陳玄禮愣了愣,喃喃道:“一夜之間跑這般遠嗎?”

  接着,他便聽那士卒小聲稟報了一句。

  “將軍,是張小敬讓我來複命的……他不辱使命,已找到聖人了。”

  陳玄禮瞳孔一張,已完全驚訝住了。

  ***

  卻說那夜楊玉瑤從竹林裏逃出之後,很快與姜亥的數百騎會合,還在其中見到了陳希烈與其家眷。

  陳希烈的醜孫女果然是念奴假扮,爲的就是引她出來聯絡。

  楊玉瑤至此方纔瞭解薛白的計劃,若順利,薛白只需要在散關守株待兔,挾持聖人即可;若不順利,則須由姜亥等到薛白以煙花爲號,突襲禁軍,裏應外合,強行劫走聖人。

  然而,事態進展比預想中還要不順利,一場山火打亂了他們所有的佈署。

  失去聯絡之後,姜亥想駐留於陳倉城外的周塬,尋找薛白,但兵力太少,被李俶率兵攻打只得向東撤離。於是,等李俶不追了,他又掉頭回來。

  這般“敵退我進”地糾纏了三四日,終於,他們得到了薛白的消息。

  那是在大火滅了之後,秦嶺上空忽然又燃起了明亮的煙花,正是薛白與他聯絡的信號。

  “找到郎君了!在燃燈寺!”

  “走!”

  姜亥大喜,連忙率部往南面奔去。

  他馬速很快,楊玉瑤竟也不慢,不惜馬力,幾番趕到前面。士卒們見嬌生慣養的虢國夫人尚且如此,遂也不停提速,數百騎風馳電掣穿過平野。

  然而,他們終究是要過渭河。等他們好不容易過了河,趕到秦嶺下方,哨馬已吹響了號角。

  “李亨的叛軍來了!”

  另一邊,趕來的禁軍也望到了他們揚起的塵煙,同樣是號角大作。

  “薛逆的殘部在這裏!”

  因爲是要接應薛白,姜亥避無可避,遂下令全速行軍,直挺挺地衝過去。

  秦嶺高聳,巨石如壁。

  兩山之間唯有一條窄道斜斜向上,通往燃燈寺,再繞向陳倉山。

  漸漸地,兩軍都逼近了石壁,擺開陣勢。

  ***

  一杆大旗下,李俶策馬而行,神色凝重。

  他一直有派哨馬盯着姜亥那數百騎兵,一發現他們掉頭,便預感到不妙,知薛白竟有可能在山火中活了下來……

  有一隊騎兵從後方趕上來,他轉過頭一看,見是李倓,本就緊鎖的眉頭皺得更厲害了。

  “阿兄。”

  “你怎來了?”

  “出了這麼大的事,我坐不住。”李倓道:“爲何薛白跌落青石崖未死,還這麼快到了東面的燃燈寺?”

  “是啊。”李俶沒有回答,而是喃喃自語道:“如何就未死呢?”

  此時,後方又有馬蹄聲響起,卻是陳玄禮也率部追了上來,卻並未與李俶合兵,反而嘗試着繞過李俶的陣列。

  李俶自是不允許陳玄禮率部到他前面,吩咐哨馬道:“去問陳將軍這是何意?”

  許久,哨馬纔過來回稟道:“陳將軍說,他要親手斬殺薛逆,爲陛下報仇。”

  李俶臉色愈發沉鬱,像是在爲聖人駕崩而悲慟。

  “傳令下去!薛逆弒君,萬死難贖,能斬其首級者,封萬戶侯!”

  隨着這一聲令下,禁軍人人振奮,紛紛拔刀在手,躍躍欲試。

  李倓卻是策馬上前來,道:“阿爺既說是李琮指使薛逆,何不將人拿下,查清此事?”

  “薛逆險惡,萬不可讓他逃了。”李俶冷冷道:“寧要死屍,不要活口。”

  他原本想直接捕殺薛白,趕到陳倉山附近時,前方卻又出現了那數百薛逆殘部,他遂果斷下令道:“殺破他們!”

  這支禁軍殺氣騰騰,直挺挺地向叛逆衝殺過去。

  兩軍漸漸逼近,擺開陣勢,開始互拋箭矢。

  李俶有些焦急,恨不得立即衝破敵陣,然而,不知爲何,才激烈起來的對戰很快又平息下來一些,箭矢也變得稀稀拉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