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727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怎麼回事?!”

  “阿兄,伱聽。”李倓道,“有人在喊話。”

  李俶連忙驅馬到陣前,過程中聽到了那呼喝聲。

  “傳聖諭,都住手……”

  一開始只有寥寥幾人在喊,聲音隱隱約約的。

  之後,對面的數百逆僦性絹碓蕉嗟娜烁藕捌饋恚K於清晰地傳來了那句話。

  “聖人還活着!”

  李俶握着繮繩的手攥得緊緊的,有汗水從他的頭盔中流下來,流過他高挺的鼻樑。

  他怒喝道:“殺敵!休被弒君逆俚闹e言矇蔽!”

  喝令之後,他一鞭抽在一名放下弓箭的士卒背上,罵道:“你等是人云亦云的蠢纔不成?分得清何爲真、何爲假嗎?!”

  “廣平王,你看!”

  李俶已馳到了陣前,目光看去,能看到不遠處的山峯上站着一人,看身形像是高力士。

  高力士身前還有一個穿着禁軍軍袍的士卒,嗓門極大,高舉着雙手在喊話。

  “兄弟們,聖人還活着,我親眼見到了……”

  李倓趕了過來,道:“我認得那人,張小敬,龍武軍騎士,甚爲驍勇。”

  說着,他眯起眼,試圖辨認着那高力士的真僞,不由自主地打馬向前,卻被李俶一把拉住。

  “阿兄,我看看那是不是高阿翁。”

  “別過去,危險。”李俶道:“薛逆奸猾,此必是他的奸計。”

  李倓轉頭看着李俶,眼神反而疑惑了起來。

  李俶並不理會這種疑惑,神情堅毅,再次發號施令,強調了薛白弒君的不爭事實,躍上載着大鼓的馬車,親自擊鼓,讓士卒們進攻。

  “咚!咚!咚!咚!”

  戰鼓掩蓋了那些蠱惑人心的呼喊,士卒們重新開始放箭,逼近。

  李俶丟下鼓槌,拿起一張弓,奔向那所謂的高力士站着的山峯,打算將其射殺。

  然而,陳玄禮已趕到了,且是以一種奮不顧身的姿態,徑直策馬衝進了兩軍陣中。

  “且住手!”

  他已年過六旬,此時正親自舉着他的旗幟,因有些喫力,頭盔掉落在地,露出滿頭的白髮。

  近來,禁軍士卒餓着肚子,心有怨氣,被鼓動而譁變,不爲陳玄禮所控,但他終究還是當了四十年的龍武軍大將軍。

  “住手,待我確認陛下安危,再殺不遲!”

  李俶當即喝道:“陳將軍昏了頭,將他帶回去!”

  他身旁幾名騎兵纔要上去,數百名陳玄禮的心腹騎兵已趕到,護着陳玄禮,喝問道:“廣平王,你要造反不成?!”

  張小敬見了,再次從山石後探出頭來,喊道:“是廣平王造出了薛白弒君的假象,聖人還活着!”

  “誅殺弒君叛逆,敢阻攔者,格殺勿論!”李俶氣勢絲毫不弱,再次施以威壓,督促士卒殺過去。

  遠遠地,一個披着皇袍的身影出現在了更高處的山峯上。

  陳玄禮雖看不清其容顏,卻分明記得聖人被劫走前穿的正是這身衣袍,對事情的判斷頓時有了傾向。

  薛白顯然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先弒君,逃至青石崖,再拐到東邊的陳倉山,並臨時找出一件皇袍來讓人假扮聖人。

  “廣平王!你屢次攔我,是要帜娌怀桑浚 标愋Y看向李俶,眼神已全然不同。

  雙方遂有劍拔弩張之勢,不多時,李琬、韋見素等人也帶着諸皇子、重臣們趕到。

  李俶的命令已無法讓士卒們去把這些人全都殺死,他遂陷入了深深的思考當中。

  “阿兄?”李倓問道。

  “信我嗎?薛逆在說謊。”李俶道:“今日之事,李琬爲背後主使,陳玄禮爲他所欺。”

  李倓道:“亦有可能是薛白派人假造了聖人遇刺的情勢,可莫忘了,聖人還是被他劫持了。”

  李俶一顆心這才安定了一些,派人去與陳玄禮及諸人傳話。

  ***

  “陛下果然還活着。”

  今日的情形,李琬是最驚喜的。

  他以往沒想過要爭儲,可亂局一至,他的兄長們都顯得如此不成器,迫須他這個老六來擔當重任,因此心思難免熱切了起來。

  “那是高將軍嗎?”韋見素向山頂上望去,喃喃問道。

  “是!”

  李琬其實也看不清楚,卻是篤定地答道。

  而隨着他們這些大人物趕到,高力士也站起身來,朗聲道:“你等還不來迎接聖駕?!”

  說話時能以親切的口吻表達頤指氣使的態度者,也唯有高力士了。

  李琬大喜,道:“我便說是高將軍,陛下得天庇護,定然無恙。”

  此時便有士卒過來,述說了李倓方纔的判斷,提醒他們,聖人還在被薛白劫持。

  “我先見了聖人再談……迎駕吧。”

  陳玄禮說着,邁步上前,走向那狹窄的山路。

  韋見素跟了過去,李琬反而有些猶豫,想了想,知薛白在山間當沒有多少人手能設伏,遂跟上了他們的步伐。

  姜亥任這些大臣們過去,卻在看到有士卒想要進山之時,命人鼓譟大喊,張弓搭箭進行阻止。

  於是,雙方士卒依舊對峙着,列陣于山下,等候着那些大人物議出結果來。

  燃燈寺建於南北朝之時,因佛家祖師燃燈佛在此圓寂而得名,如今寺廟並不大,坐落在崎嶇的山道之上。

  高力士已由張小敬保衛着從高處下來,立在路邊,見了陳玄禮,默契地點了點頭。

  目光轉向韋見素,高力士嘆道:“當年聖人曾夢到在殿上摔倒,有孝子扶他起身。次日以此問我,我說‘孝子素衣,此是韋見素’,如今這夢是應驗了啊。”

  “深謝高將軍提攜之恩。”韋見素見他是真的,長舒了一口氣。

  “只盼韋公能扶起聖人。”

  “聖人無恙?”

  高力士點了點頭,抬手引向燃燈寺,道:“請。”

  腥诉M入寺廟,只見其中土牆殘敗,古樹參天。

  大殿之內,楊玉環正坐在蒲團上搗藥,聖人則倚在佛像下方。

  可邁過門檻,走近了一看,這聖人雖穿着皇袍,可那皇袍卻是被燒得破破爛爛,聖人臉上還圍着裹布。

  一見這情形,陳玄禮心就一沉,轉向高力士,問道:“如何回事?”

  “聖人被火燒傷了。”

  “高將軍莫非是……”

  陳玄禮問到一半停了下來,高力士遂替他道:“我背叛了聖人不成?”

  “我並非是這意思。”

  高力士道:“被薛白帶出破廟後,山火一起,我們便往陳倉山跑,避了大火。可聖人並不信任薛白,上山時獨自先行了,當時天色太黑,我們沒能追上。待天明尋找,卻未在山頂找到聖人,一日一夜之後,大火滅了,我們下山尋找,纔在山腳處遇到聖人,卻沒想到……聖人已不慎跌倒,被山火裹住了,好在上天庇佑,落入了池水之中,唉。”

  陳玄禮依舊有所懷疑,可至少擺在眼前的事實比薛白弒君一事要真實得多。

  他遂又看向了正在搗藥的楊玉環,問道:“貴妃,高將軍所說都是真的嗎?”

  “自然是真的。”

  “可爲何唯有聖人燒傷了。”

  楊玉環微微一嘆,似在幽怨“誰讓聖人不肯信我們呢?”

  她卻沒說,只是低着頭道:“陳將軍要殺我,我受死便是,唯請將軍容我照顧三郎,直到他轉危爲安。”

  陳玄禮不知所言,遂看向躺在那的聖人,低聲喚道:“陛下?”

  李隆基沒開口,艱難地抬起手,向陳玄禮指了一指,這動作是他往日常喜歡做的,威嚴霸氣之中帶着幾分瀟灑。像是在說“陳玄禮,你救駕來遲了。”

  這舉手投足間給陳玄禮帶來的感受沒錯。

  一般人也絕對模仿不出這九五之尊纔有的姿態。

  “臣救駕來遲,請聖人賜罪。”陳玄禮遂道。

  他是諸人之中最熟悉聖人的,大家見他如此,方纔肯相信聖人的身份。

  這些人之所以在這轉進河朔的時節還願意冒險進山,都是不太願意追隨李亨的,本心就希望聖人還健在。

  此時出現的聖人雖毀了容,卻沒有被薛白挾持。對他們而言,反而是比預想中更好的結果。因此,暫時沒有人冒然質疑此事。

  諸人這才紛紛行禮。

  李琬已開始思忖着,該如何請聖人繼續前往蜀郡,並揭破李亨的陰帧�

  一場大火,他們對薛白、李亨的警惕程度已經發生了變化。

  這時,薛白方纔帶着四名手下從後方轉了出來。

  陳玄禮當即警惕,拔刀在手,喝道:“逆伲 �

  “我救駕有功。”薛白態度很平和,道:“陳將軍當感激我纔是,否則,聖人若是被逆贌溃阒慌码y辭其咎。”

  “逆伲俊�

  這詞陳玄禮近來經常聽,十分耳熟,但卻道:“我不知你所指的逆儆质钦l。”

  “誰縱火燒山,欲陷聖人,誰就是逆佟!�

  “山火難道不是你的炸藥引起的嗎?”

  “這種鬼話,騙得了陳大將軍嗎?”

  薛白反問着,轉頭看向燃燈寺之外,彷彿能夠感受到山下的動靜。

  他略略沉吟,又道:“李亨父子不會罷手,很快便要有所動作,我長話短說罷了。”

  陳玄禮明知故問道:“你是指忠王纔是逆伲俊�

  “不錯。”

  “你劫持聖人在先。”

  “若非李亨慫恿禁軍譁變,我何必冒險去救聖人?”薛白道:“還未問陳將軍爲何逼迫聖人賜死貴妃?”

  陳玄禮不回答了。

  他心裏清楚,李亨確是策劃了兵變。而他是爲了保護聖人,纔不得不逼死楊玉環。

  “看來,誰是逆伲悓④娦难Y分明清楚。”薛白道:“我收復洛陽,志在報國。沒想到李亨冤枉太子宮變,挾持聖人出京,更在陳倉發生兵變,我遂冒死救出聖人,李亨又派人放火。於是,我帶着聖人在陳倉山避火,火未滅之前,我們自然只能待在山頂,又如何跑到散關去弒君?”

  “不少士卒親眼所見,你弒君了。”

  “可看到我與聖人的臉了?”薛白反問道,“無非是李亨急着篡位,一則怕在此尋找、夜長夢多;二則怕我萬一救出聖人,故策劃了我弒君之事。如此,等他登基,聖人再出現反而成了假聖人了。也許他早算計到了,大火之中,我們即使僥倖逃脫,也會被燒得面目全非。”

  此事陳玄禮早已猜到,閉口不言。

  李琬卻是連連點頭。

  “李亨唯一沒想到,我這麼快就知道了他的陰帧!毖Π字赶驈埿【矗溃骸八�沒來得及召告天下,已有義士將此事告知於我。我知道諸位視我爲叛逆,如今現身,九死一生。可爲了阻止這逆俚年幹,我還是請你們來了。”

  他看向陳玄禮,道:“消息是我傳給你的,我若是叛逆,會這麼做嗎?”

  一直說到這裏,這一批人都還沒有要對薛白動手的跡象,薛白坦然自若地道了最後一句。

  “誰是忠臣,誰是逆伲袢找苍撜嫦啻蟀琢恕!�

  陳玄禮閉上眼,回想着摻在這些事裏的諸方勢力,一時還真沒能看出誰是忠心的。

第461章 真與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