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嗯,嗯?”
郭千里揉着眼坐起來,艱難地睜開眼皮,向窗外看了一會,見天還黑着,奇道:“夜裏過來?”
“好像是陳倉出了兵變,已派了一隊人先來,將軍可要見見。”
郭千里起身披甲,出了城樓,看到月色中有數十騎魚貫入城。
“陳倉如何了,聖駕此時在哪?”
邊說邊走着,才走到一半,郭千里忽然警覺起來,大喊道:“拿下他們!”
他分辨出前來的兵馬雖是禁軍,穿的卻是南衙千牛衛的盔甲,並非聖人身邊的北衙禁軍。
首先跳出來的念頭便是,莫非長安被叛軍攻下,叛軍扮成禁軍來劫聖人了。
隨着城頭上一陣響,箭矢已紛紛指向了來騎。
“郭將軍,好久不見了。”
恰此時,卻有一騎越卸觥�
郭千里凝神一看,先是一訝,接着便是一喜,道:“薛郎?竟是你來了?”
月光下,那身披禁軍盔甲,樣貌英挺之人,不是薛白卻又是誰。
“不錯。”薛白展顏顯出一個欣喜的笑容,道:“長安已然守住了,殿下讓我來迎聖人回宮。”
“哈哈哈哈,太好了!”
郭千里大喜着上前,薛白也翻身下馬,兩人互相拍了拍對方的肩。
“我前日還在想,這般逃出關中也不是個事……”
伴隨着這爽朗的聲音,郭千里臉上展露出了燦爛之色,忽然,他眼神一凝。
“不對,方纔說陳倉出了兵變,聖人要加快入蜀。”
“沒錯。”薛白道:“楊國忠不願聖人回長安,發起了兵變。”
郭千里看着粗莽,卻不算傻,已不相信這番話,正要退後,卻發現已被薛白的人簇擁在中間了。
“將軍,私下談談如何?”
“談什麼談。”郭千里道:“你邭夂茫∮龅轿疫@個故人,不然早被萬箭射死了。”
薛白搖了搖頭,道:“我是邭獠缓茫㈥P守將恰好是郭將軍,你雖與我親近,其實對聖人卻是愚忠。換作旁人,早便知該擁護太子守長安了。”
“薛郎,你莫是要造反不成?”
“帶回聖人,守住國都,再造大唐,豈是造反?”
“當我不知嗎?慶王兵變,將聖人逼出長安,不是造反又是什麼?”
“楊國忠、李亨纔是真的兵變,爲一己之利慾挾持聖人,將軍難道覺得聖人逃亡在外,勝過守在長安嗎?”
郭千里終於是被他說動了,猶豫着,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道:“要是聖人回去,長安真能守得住?”
“那是自然。”
薛白想了想,無意間說了一句最打動郭千里的話。
“回去吧,過幾日就是上元節了。”
郭千里一愣,看着眼前的薛白,彷彿回到了天寶六載,他抱着他家的小孫女在坊樓上看燈花。
他其實很明白,一旦聖人逃離關中,天下人心一變,再要平定叛亂,就得要更多的時間、兵力。
於是,他在心裏問自己,忍心讓孫女長大以後活在一個亂世嗎?
“說好了,守得住。”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薛白知道,能說服郭千里,靠的不是兩人平日的交情,而是大義。
這次他邭夂茫驹诹舜罅x的一邊。
***
夜風很冷,薛白登上散關的城頭,拿着千里鏡向北面看去,等待着李隆基、楊國忠。
他的計劃很簡單,首先,他知道李亨不願南下,即使在馬嵬坡沒有兵變,到了陳倉也要有所行動,至少是有這個動機在。
那麼,他以此來敲打楊國忠,打草驚蛇,相信已經被嚇得草木皆兵的楊國忠會立即帶李隆基慌不擇路地南下,落入他佈置好的圈套之中。
另外,爲了防止過程中出現不可挽回的損失,他命姜亥帶了一隊騎兵埋伏在陳倉縣西南,隨時盯着局勢的變化。
眼下萬事俱備,只欠東風,薛白的心境卻並不放鬆,反而十分忐忑。
叛軍也許已兵臨長安城下,他迫切需要帶回李隆基穩定人心,時間緊迫,經不了太多變故。
內心深處,他偶然間也會想起幾道美豔的身影……但眼下不是關心這些的時候。
散關位於秦嶺之上,地勢遠高於關中平原,山川陡峭,如高牆一般豎立,站在城上看關中平原,有種“星垂平野闊”之感。
薛白等了很久,漸感不耐之際,終於看到有火光沿着山道向這邊而來。
“郎君,來了。”
薛白招過胡來水上前,低聲吩咐道:“到時讓郭千里斬殺楊國忠,堅定其心。”
“郎君放心,末將明白了。”
“嗯。”
薛白還沒有把安祿山已死,李琮承認了他的身世等等這些事告訴郭千里,等挾持了李隆基之後再談爲好。
今夜若成,數年謩澅闼阌辛顺醪降某晒H羰亲尷盥』尤胧窨ぁ⒗詈啾苋牒铀罚厝灰獙λM行反撲。
馬蹄聲越來越近,火光終於到了城下。
“開城門!”
來的是一隊龍武軍騎兵,進城之後也不下馬,徑直喊道:“郭千里接旨!”
“臣在!”
“聖駕已至神農鎮,命你火速迎駕!”
薛白走下城頭,向火光通明的城門處看去,觀察着。沒看到李隆基、楊國忠,也沒看到哪個朝廷重臣。
他低着頭,繼續過去,伸手摸了摸那些馬匹的背,全是馬的汗水,可見來得很急。再一看,來的這些龍武軍士卒靴尖上的溼泥是帶着血的。
那邊,郭千里問道:“出了何事?爲何要迎駕?”
“還問,讓你速去護駕!去便是!”
薛白正好轉到了郭千里面前,隔着這幾個龍武軍的將士,使了個眼色。
之後,他一揮手,他帶來的人便一擁而上,將他們全都押下。
“郭千里,你反了嗎?!”
“別給我吆五喝六的,問你便說,出了何事?”
“聖人要連夜南下,結果軍中有人譁變,竟然衝撞了聖人的隊伍。”
郭千里大急,問道:“聖駕現在何處?!”
“該是正在向散關趕來,請郭將軍火速去救,否則恐聖人就要被擄走了啊!”
***
李隆基、楊國忠自認爲看破了一切伎倆,且做好了應對,唯獨沒想到自己的掌控力這麼低。
在事前得到提醒,並且有所準備的情況下,還是讓李俶、李倓兄弟二人迅速就拉攏了禁軍,譁變一起,連陳玄禮都彈壓不住。
當時他們剛剛趕路到神農鎮,忽然聽到後方的禁軍們大喊着口號,便加快腳步衝了過來。
“請聖人暫往河朔,收整兵馬,興復大唐!”
楊國忠當即大驚失色,連忙喊道:“快!帶聖人走!”
他原要親自過去牽李隆基的御馬的,然而才一出聲,便引起了遠處禁軍的注意。
“殺了楊國忠!”
“楊國忠誤國誤民,先殺之以謝天下!”
這種清君側的言論一出,連李隆基都慌了,無聖旨而殺宰相,李亨可謂是圖窮匕現了。
雖然李隆基有過無數次的猜忌,可真當這場面出現,他反而不知所措了。
楊國忠更是被嚇得魂飛魄散,也顧不得去撈李隆基的繮繩,飛馬便走。
一支利箭向他射來,落在他身後,他人狂奔向南,直衝散關。
“快!李亨反了,快招散關守將前來勤王。”
安排完此事,楊國忠纔想到薛白的提醒,後悔早不聽薛白之言,放其兩千精騎入城對付李亨。
他遂又派人去轉告楊玉瑤,讓她速去找薛白求助……
第456章 譁變
駿馬奔在山道上,前方的騎士高舉着火把照路,楊國忠則跟在後面。
他努力用雙腿夾緊了馬腹,不時掠過的低垂樹枝掛掉了他的幞頭,抽打着他的臉,這反而讓他冷靜下來。他逃並不是放棄聖人了,而是先保住性命,並找郭千里救駕。
忽然,一聲悶響,前方舉火的騎士被一支箭射倒,空馬受驚,抬起馬蹄向後一踹,把楊國忠的駿馬也驚了,楊國忠頓時摔落在地,背部着地,腰椎劇痛。
火把掉在那猶在燃燒,照亮了周圍兩步見方。楊國忠連忙一個打滾,躲進黑暗中。
很快便有十餘騎從山林中斜衝過來,月光下隱隱能看到是禁軍裝束,顯然是投靠了李亨的士卒。
見射落了人,他們中便有人喊道:“張小敬,好箭法。”
“啖狗腸,不是楊國忠。”
“他跌馬了,跑不遠,就在這附近,找!”
那些禁軍士卒們翻身下馬,持刀向黑暗中走來,不時劈砍向灌木。
楊國忠害怕一動彈反而弄出聲響把對方引過來,嚇得汗流浹背也不敢擅動。他好不容易位極人臣,絕不想輕易死在此處,偏是名爲張小敬的禁軍士卒已越走越近了,到了他藏身的灌木叢附近。
刀已舉起,在月光下閃着寒芒。
恰此時,有馬蹄聲從散關的方向而來,當是郭千里帶着兵馬前去接應聖人。
“快走。”
禁軍士卒們不敢逗留,紛紛撤散。
卻有數人來不及逃,乾脆躲在黑暗之中看着,其中那張小敬就與楊國忠躲在同一個灌木叢中,隨手一擱,那柄刀正好擺在楊國忠的大腿之上。
“籲!”
郭千里的隊伍已趕到了,見了地上的屍體,紛紛勒住繮繩,查看情形。
見此情形,楊國忠便開始估量着如果喊上一聲,是郭千里救自己快還是張小敬一刀結果了自己更快?
“薛郎,你看這是怎回事?!”那邊,郭千里道。
火光照着的官道上,遂有一騎越卸觯瑮顕乙豢茨峭Π紊碜吮阏J出了是薛白,心中不由大爲驚訝,差點一下坐起,還是壓在腿上的刀刃提醒着他不能亂動。
他滿腦子都是疑惑,薛白怎會在此?不該是在陳倉城東嗎?
這問題很快他就想明白了,他心中暗罵道:“豎子假意與我聯絡,實則躲在散關想抄後路,好個爛心肝的狗殺才!”
彷彿是聽到了他心裏的罵聲,薛白忽轉頭往他這邊看了過來,同時與郭千里道:“逃的是楊國忠的人馬,李亨派人追上了,地上沒有無頭屍體或第二灘血跡,楊國忠要麼被活捉了,要麼逃進山林了。”
“找!”郭千里喝道。
楊國忠眼見他們要向這邊搜來,既感慶幸,又擔心落入薛白手中。心情糾結之際,他隱隱聽到了有弓弦絞動之聲。
他遂小心翼翼地轉動着眼珠往張小敬躲藏的方向看去,張小敬拿起了腰間懸掛的一支弩,對準了薛白。
這一幕頓時讓楊國忠心裏喝了一聲彩,暗道:“好啊!這小卒射殺了薛白,我來說服郭千里保護聖人入蜀,兩全齊美。”
然而,張小敬端着弩,盯着薛白盯了好一會兒,像在找機會,也像是在聽着薛白與郭千里說話。
等到那些搜過來的士卒近了,忽然把弩的方向一轉,“嗖”地一箭射在另一邊的樹幹上。
“什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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