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念娘,你出來。”
陳希烈轉頭一說,馬車裏的歌聲停了下來。一個瘦小的少女下來,卻長得十分醜陋,皮膚黝黑,臉上長滿了紅疹。
周圍的人們原本聽得歌聲,都以爲歌者會是美貌絕倫,此時出乎意料,紛紛交頭接耳地議論起來。
那少女才探頭,見此情形,當即又把頭縮了回去。
楊玉瑤似有些失望,卻也心生憐憫,過去安慰了幾句。之後,她看到陳希烈帶來的物件裏竟有一箱果蔬,隨手一指,道:“這些搬到我那吧。”
“是。”
一個呆頭呆腦的小廝應了,當即捧起那箱子,跟着楊玉瑤走。
民宅中,裴柔還在哭啼不已,楊暄沒心沒肺地坐在一邊,手捧着一個小蛔樱号Y面的蛐蛐。
“我不想回蜀郡,長安多好啊。”裴柔推了推兒子。
“阿孃啊,你本來就是蜀郡人啊。”楊暄道,“這不是回你孃家嗎?有甚不好的。”
坐在一旁的秦國夫人便道:“她哪有孃家?一個妓戶出身。”
裴柔頓時哭得更大聲了。
楊暄嫌吵,帶着他心愛的蛐蛐避到一旁。再一轉頭,便見到楊玉瑤身邊跟着一個呆頭呆腦的人,不是杜五郎又是誰?
他當即就上前去,將杜五郎拉過,道:“你給我過來。”
兩人交頭接耳地說了幾句,楊暄便匆匆跑去找了楊國忠。
***
“你與他說了什麼?”
“虢國夫人,這是薛白給你的信。”
杜五郎沒有立即回答問題,而是將一封信件遞了出來,當即被楊玉瑤一把搶過。
“他人呢?”
“來了。”杜五郎道:“他要請回陛下,帶了兵士,還沒有入陳倉城。”
“他爲何不與我們去蜀郡?”
在楊玉瑤想來,薛白大可與她一起去蜀郡。以他當年平定南詔的經歷,在蜀郡亦可得到不小的聲望與支援,很快便能位極人臣。相反,聖人虎落平陽,權威必然大跌。
如此一來,他們在蜀郡自是十分快活。
她這種兒女情長的自私想法,就連杜五郎都知道不對,皇帝退入蜀道,損的是關中人心,毀的是天下大局。
眼下與她解釋這些是解釋不清的,杜五郎遂道:“禁軍多是長安人,一旦轉道南下,軍心肯定會生變。而且薛白還打探到,李亨打算利用禁軍不願南下的心思煽動兵變,殺了楊家,挾聖人到朔方。”
事實上,眼下就連李亨自己都沒想過要前往朔方。
杜五郎自然也不知薛白是從何處打聽來的消息,說這些話的時候十分心虛。好在,楊玉瑤並未就這個消息的來源多問,相信薛白的判斷。
危險感頓生,楊玉瑤便問道:“他要我如何做?”
“先下手爲強,除掉李亨。之後,召集禁軍,帶聖人返回長安。”杜五郎道:“薛白已帶了兩千精銳騎兵候在城外,虢國夫人只需說服了楊國忠答應,舉火爲號,打開城門,他便可入城保護楊家諸人。”
說話間,楊國忠已大步流星地趕到,不由分說便勒令士卒將杜五郎拿下、要搜索薛白。
但此間多是楊家人,自是不由他胡鬧的。楊玉瑤大步上前,抬手便給了他一巴掌。
“給我老實聽着!”楊玉瑤柳眉倒豎,字字句句道:“事關楊家存亡,先弄清楚誰是我們的敵人。”
楊國忠已是位極人臣,今非昔比,往日爲李林甫含啖不覺屈辱,如今捱了婦人一巴掌卻感到落了顏面。
同時,他也冷靜下來,仔細一想,既然連薛白都知道李亨要兵變,此事當是確鑿無疑了,還真是燃眉之急。
“好,我先處置了李亨一事。”楊國忠道。
說着,他擺出宰相的架勢,口風一轉,又道:“但薛白要把聖人帶回長安,此事絕計不行。這樣吧,待除了李亨,你請他來,好好談一談,我們帶他到蜀郡去,如何?”
去蜀郡自然是更符合楊玉瑤的心思,她遂點點頭,道:“除了李亨再談。”
“嗚!嗚!”
杜五郎被堵着嘴捆在一旁,聞言不由焦急大喊起來。
楊國忠本要殺他,但有楊玉瑤、楊暄要保他,楊國忠遂懶得再理會這個呆子,自匆匆去設法對付李亨。
見此情形,杜五郎神色愈發焦急,心中卻是暗道:“好!且讓他們起了衝突,薛白纔好趁亂行事。”
他來,可沒想過只憑三言兩語就能說服楊國忠帶聖人回長安,無非是挑撥兩虎相爭。
或者說,這兩虎本就要爭,他在做的則是打草驚蛇,讓薛白能夠更好地控制局面。
***
逃出長安以來,李亨自由了許多。
入夜,他裹了一件鬥襏,包着臉,出了驛館。李俶很快迎了上來。帶着他繞過長街,進了一間臨時被徵用的酒鋪。
推門而入,一箇中年男子回過頭來,才見李亨便激動地拜倒行禮。
“朔方節度判官杜鴻漸拜見殿下,久別經年,殿下更憔悴了啊。”
前半句話報了官職,杜鴻漸的口吻是有些驕傲的,當年他無奈被貶,遠走朔方,全靠李亨利用東宮的隱藏的實力保護他,他也沒有辜負李亨的厚望,短短几年內迅速升遷,有了今時的地位,足可助力李亨。
而到後半句話,則是滿滿的關切。他與李亨,不僅是君臣,還有着深厚的情誼。
“國事如此,如何不讓人憔悴,快起來。”
李亨雙手攙起了杜鴻漸,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欣慰道:“黑了、糙了,但也壯實了,成了國之棟樑。”
得此一言,杜鴻漸頓時感動,覺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值了,他終於可以被李亨倚爲柱石了。
兩人很快說到正事。
“聖人已下詔廢了李琮。”
“若能設法請聖人再復立殿下,則更名正言順了。”
“聖人心中猜忌,只恐不會答應。”
杜鴻漸會意,壓低了些聲音,道:“今日臣入城時,廣平王已交代過,命臣派遣士卒私下告訴禁軍將士們不可南下。”
“好。”李亨大爲滿意,又道:“務必要留住聖人。”
因爲他還不是太子,故而是一定不能讓聖人走掉的。收買了禁軍之後,必須挾持聖人,使之下詔冊封他。
謩澮讯ǎ惺轮辉谶@兩日了。
忽然,有人匆匆趕了過來,卻是李倓。
“阿爺,出事了!”
***
楊國忠見過了杜五郎之後,愈想愈覺得情形急迫。
他原本還打算去拉攏陳玄禮,請對方一起勸聖人南下,此時得了薛白的消息,反而有了別的主意。
“快,我要見聖人!”
趕到衙署,楊國忠也顧不得守在前面的陳玄禮,徑直奔向李隆基。
“聖人,大事不好了!”
李隆基剛剛見過陳希烈,正坐在那張並不舒服的凳子上揉着額頭。
他本以爲楊國忠是來說杜鴻漸一事的,此事確實棘手。當然,他對自己的威望有信心,僅憑一個朔方節度判官,在禁軍當中翻不出太大的波瀾。
但楊國忠開口卻是道:“薛白帶着兩千精騎追來了,要搶聖人回長安!”
“你說什麼?他敢?!”
“臣探知,陳希烈所帶家眷裏就有薛白的人,已暗中聯絡忠王,使忠王爲內應,以兵變挾持聖駕……”
來之前,楊國忠已經想得很清楚了。他的立場與李亨、薛白都不同,必須把聖人帶到蜀郡。
勾心鬥角,他未必鬥得過李亨、薛白,那最好的辦法就是直接把聖人嚇走。
果然,李隆基倏然站起,龍顏大怒,叱道:“他們敢?!”
“臣請聖人以安危爲重,儘快入蜀。”
“立即準備,儘快入散關。”
“遵旨!”
楊國忠大聲應了,心中略有些自得。他沒有被薛白牽着鼻子走,用自己的方式處置了眼前的危機。
還想利用他與李亨兩虎相爭,等聖人一入散關,讓薛白自去與李亨鬥吧。
***
旨意由校將們告知給一個個禁軍士卒,讓他們早些入睡,天一亮便啓程。
於是,城中的燈火一盞盞被熄滅,士卒們蜷縮在黑暗中,打算度過在關中的最後一夜。
漸漸地,又有動人的歌聲飄來。
“長相思,在長安。”
“絡緯秋啼金井闌,微霜悽悽簟色寒……”
這是李白被賜金放還之後思念長安所作,卻十分貼合士卒們此時的心境。許多人聽得輾轉反側,思念起在長安的親友來。
幾個將領都意識到此夜不宜聽這樣的歌聲,不安地按着刀走了幾步。
“誰在唱?”
“該是貴妃吧。”
“不該唱的啊。”
他們嘆息着,但也不敢前去阻止,只好默默地聽着。
談論的聲音更少,夜更靜,唯有那歌聲一遍一遍,飄在小縣城裏。
“孤燈不明思欲絕,卷帷望月空長嘆……”
忽然。
馬蹄聲擊碎陳倉城的寂靜,有兩騎並揆倎恚碛敖允歉叽笸Π危謭袒鸢选�
他們一邊策馬,一邊大喊道:“不去蜀郡!不去蜀郡!”
“今赴散關,何日再歸長安?請陛下暫往河朔、點集豪傑,譅懪d復!”
這聲音驚醒了纔剛剛入睡的禁軍士卒,將領們翻身而起紛紛大喝。
“什麼人?!”
“射殺他們。”
“誰敢放箭?廣平王、建寧王在此!”
腥四抗饪慈ィ瑓s見來的真是李俶、李倓兄弟二人。
依他們的原計劃,該先暗中串聯了禁軍再舉事。可今夜突然得知了聖駕立即南下的消息時,他們根本還沒做好充足的準備。
擺在李亨面前的路有三條。一是老實隨聖人南下、垂首聽聖人擺佈;二是放棄挾制聖人、痔用x,只以忠王身份獨自西向;他的兩個兒子皆是果決之人,當機立斷選了第三條路——臨時兵變。
此時,面對着禁軍的箭矢,兩個年輕人凜然不懼,依舊大喊道:“不去蜀郡!”
“我知伱等皆不願離開關中,隨我去勸聖人!”
這等動靜,很快便驚動了李隆基。
他本就是和衣而眠的,起身便問道:“出了何事?”
是夜,楊國忠就守在屋外,也是被嚇得措手不及,忙道:“聖人,是他們發動了。”
“現在就走,去散關。”
***
散關。
御駕纔到陳倉之時,陳玄禮就已經派了心腹將領來守散關,以確保聖人隨時可進入散關。
這將領是郭千里,是禁軍中的老人,且心思簡單。
是夜,郭千里早早就睡下了,呼嚕聲大作。直到被親兵推醒過來。
“將軍,醒醒!聖人很快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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