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719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走!”

  張小敬大喊一聲,同時把手指含在嘴裏一吹哨,他的馬匹遂從密林中衝了出來,帶着他一路向北竄去。

  “追!”

  郭千里大怒,親自追上。很快,這些騎兵的隊伍如流水一般向秦嶺下傾瀉而去。

  楊國忠此時才感到胯下涼嗖嗖,一摸,方知剛纔竟是嚇得失禁了。

  他當然很怕死,恨不得找個安全的地方躲起來,遠離這種動刀動槍的亂局。可才支起身,感受着腰間的劇痛,他想到往後若是沒有了聲色犬馬、逡掠袷常僖蚕硎懿坏礁吒咴谏系臋嗔淼目旄校钭胚�有意思嗎?

  “不。”

  楊國忠無比清楚自己想要什麼,他得往上爬。

  利慾薰心也好,自私自利也罷,那些出於無知或嫉妒指責他的人,根本就不知道他有着怎樣的享受,可他卻絕不會讓自己再墜回他們那種卑微、清貧的生活裏。

  他得把聖人帶回蜀郡,才能保住一切。

  ***

  月色下,幾個騎士奔過溝壑,甩脫了身後的追兵。

  “張小敬,你方纔怎不射殺了那叛逆?”

  他們口中的“叛逆”是薛白,這是聖人不久前明確下旨宣佈過的事情,聖旨否認了薛白是李倩一事,反而冠以“冒充皇孫,慫恿叛亂,陰仲栽健钡拇笞铩�

  作爲最接近聖人的禁軍,他們比天下旁人更容易視薛白爲罪人。

  張小敬卻是道:“我方纔聽到他與郭將軍說話了,聽他的意思,是要把聖人迎回長安。”

  “因爲他是叛逆,助慶王奪位,居心叵測!”

  “知道了。”

  張小敬驅馬登上山崖,眺目望了一會,指向一個方向,道:“走,往那邊投建寧王。”

  “方纔不射殺薛白,你下次可別再心軟了,那是與楊國忠一樣的奸臣,拿了首級也是大功。”

  同伴們喋喋不休地說着,張小敬終於不耐煩了,道:“我不在乎。”

  “我們在乎,不是爲了大功,哪個願意跟着你冒死追來?”

  “我不在乎慶王篡不篡位。”張小敬大喝道:“我只知道他們守着長安!”

  “別惱嘛,你冷靜些。長安肯定是守不住了,忠王纔是對的,往西北招募兵馬,收復二京。我們這些小卒既能保住命,也能立功勞,不比回去送死強嗎?”

  “老三,你就不想你失散的家人?”

  “我就是想,才得活下去、立功勞。等收復了長安,把名字寫在功勞榜上,他們才能找到我。愣頭跑回去送死,誰能從那麼多無名屍體裏分辨出哪個是我?”

  張小敬沒再說話,驅馬走了好一會,唱起了歌來。

  “長相思,在長安。”

  “絡緯秋啼金井闌,微霜悽悽簟色寒……”

  他們與李白一樣,都被放逐出長安了。

  ***

  “誅楊國忠以謝天下!”

  離神農鎮還有一段距離,薛白勒住了繮繩,聽着那被風吹過來的呼喊聲,能夠感覺到禁軍羣情激憤。

  莫說是他這個被李隆基下詔降罪之人,只怕就連陳玄禮都彈壓不住了。

  薛白深知此時自己若輕易上前,不等分辯,必要死於亂刀之中。可若不往,李亨勢必要挾李隆基往西北,如此一來,再想把邊軍拉攏到李琮這邊來就很難了。

  若沒有薛白在,郭千里今夜想必是等到最後,看誰挾制了天子就聽誰的。

  至於此時,他肯定是不敢冒然上前的。萬一聖人命他殺了薛白,薛白請他殺了李亨,李亨讓他殺了楊國忠……或者士卒們譁變,把他給殺了。

  “薛郎,怎麼辦?”郭千里遂問道。

  “得找到楊國忠。”薛白道,“拿楊國忠在手,殺之,以安撫禁軍之心。”

  他知道李隆基、李亨都想殺他,那唯一的解法就是以楊國忠的頭顱來把士卒們的怨氣宣泄掉,然後才能以守住長安爲由取得禁軍支持,否則連說話的機會都不會有。

  “懂了!”

  郭千里轉頭向麾下士卒喝問道:“追到了沒有?”

  “回將軍,追丟了。可末將看了,楊國忠就不在逃跑的人當中,那全是披甲的禁軍騎士。”

  薛白聽了,略一沉思,道:“派人往山林裏找,他必在其中。”

  “這哪能找得到啊,黑漆漆一片。”郭千里嘟囔着,卻還是依言而行。

  然而,只過了片刻光景,遠處的動靜已更大了。誅殺楊國忠的呼喝聲排山倒海,像是要把整個鎮子湮沒。

  還有禁軍騎兵趕到他們隊伍前,遙遙大喊,讓他們交出楊國忠。

  郭千里便罵道:“我也想交,找到了自便交了!”

  也許是禁軍們意識到楊國忠已逃了,發出了不甘的怒吼之後,喊的要求也有了改變。

  “誅殺楊氏!”

  郭千里聽了,轉頭看向薛白,道:“怎麼辦?現在要殺你的姘……義姐們了。”

  薛白看似平靜,可他胯下的駿馬已能夠感受到他的焦急,開始用馬蹄刨着地。

  他回頭向黑色的樹林裏看去,知道楊國忠很可能藏身在其中,偏是找不到,唯有那憤怒的喊聲還在瀰漫着。

  “誅殺楊氏!”

  “誅殺楊氏!”

  ***

  李隆基坐在鎮外的一間破廟裏,也坐在如潮的喊聲中間,更像是坐在驚濤駭浪之中的一葉扁舟之上。

  他的眼神全無往日裏的神彩飛揚,身姿更不見半點瀟灑。正抻長了脖子,以呆滯、苦楚的目光緊緊盯着遠處的陳玄禮。

  陳玄禮騎在馬上,正在努力平息局勢,但僅憑他這位龍武軍大將軍已經完全壓不住那些被鼓譟起來的將士們了。

  甚至,他反而因爲他們的聲勢感到了害怕,手心裏滿是汗水,生怕有人一箭射來把他給射殺了。於是,他來不及稟報聖人,獨自作了決定。

  他已意識到,李亨是在利用誅殺楊國忠的口號,拉攏禁軍。那要收服軍心,唯有讓聖人主動殺楊國忠。

  “好了!”陳玄禮朗聲喊道:“且聽我一言!今天下震盪,社稷不守,皆楊國忠所致,若陛下誅之以謝天下,伱等能否冷靜下來?!”

  “殺此奸佞,型鶜w。待他人頭落地,我聽憑將軍處置便是!”

  有將領這般一喊,諸將紛紛叫嚷,將誅殺楊國忠的氣氛推高。

  事實上,哪怕李隆基順了他們的意思,天子權威也要跌落,他們得了便宜,還會提出更多的要求。

  陳玄禮則已顧不得這些了,連忙回馬趕到李隆基面前。

  “陛下!”

  他雙手抱拳,半跪在李隆基面前,道:“羣情激憤,請陛下循將士之意,誅楊國忠!”

  事已至此,李隆基連着抬了幾下手,道:“允吧,允吧。”

  如此,反而有了一個問題,陳玄禮四下看了一眼,道:“楊國忠呢?!”

  他們此時才留意到楊國忠已經逃了,遂連忙與將士解釋,提出派人去追。有將領留意到郭千里的兵馬已趕到,遂跑去討要,卻也無結果。

  士卒們怨氣更大。

  還有認爲聖人包庇楊國忠的,愈發倒向了忠王李亨。

  而當年李隆基逼迫李亨兩次休妻的報應也來了,他們想到楊國忠乃因是楊玉環的兄長纔得到重用,遂喊道:“還有楊貴妃這個禍水!”

  “不錯,楊貴妃纔是禍亂的根源!”

  “禍根尚在……”

  李隆基愣了愣,轉過頭,看向隨行的妃子們。

  江採萍、範女等人,見他目光看來,嚇得退了一步,讓出了楊玉環。

  楊玉環也是被嚇到了,臉色慘白,與李隆基的眼神相對,首先竟是有些驚恐,低聲道:“三郎?”

  李隆基聽到了這一聲呼喚裏的懇求之意,道:“太真放心,朕定然會護得住你。”

  說罷,他轉回身向陳玄禮道:“太真是無辜的,當可赦免,你去命郭千里把楊國忠交出來平撫軍心。”

  陳玄禮匆匆去了,這一去又是許久,等他再回來,卻是瞥了楊玉環一眼之後馬上低下頭。趕到李隆基面前,小聲道:“臣請祕奏。”

  楊玉環見此一幕已有不好的預感,嚇得捧心退後兩步,不知所措。

  那邊,李隆基無奈起身,走了幾步,聽陳玄禮稟報。

  “追殺楊國忠的禁軍士卒回來了,稱他逃入了暗林,一時半會的只怕找不到,另外,郭千里也是這般稟報。”

  “郭千里既來了,能否讓朕進入散關?”

  “禁軍包圍着,不肯放行,難。”陳玄禮猶豫片刻,又道:“還有,他們看到了薛白在郭千里軍中。”

  “怎麼會?”李隆基大爲驚訝,不自覺地提高了音量,“朕離長安時他尚在洛陽,如今一路追到了這裏?!”

  “臣也不知。”

  陳玄禮應了,再次瞥向了楊玉環,發現她那雙若含秋水的眼眸也在向這邊看來。

  他心中浮起了一絲殺意。

  “陛下,諸將皆說,紅顏禍國,安祿山叛亂皆因貴妃而起。陛下若不誅,難慰軍心,今夜之事,恐難罷休。”

  陳玄禮有幾分慚愧,自知沒辦好差事,要聖人誅殺最心愛的女人。

  他已做好了被狠狠叱罵的心理準備,同時也想着,倘若聖人不肯,自己也只能逼一逼了,如此,纔有可能保護住聖人。

  然而,有些意外地,只聽李隆基乾脆利落地問道:“朕若殺了太真,便能安全嗎?”

  “若平息信加邪盐照f服一部分將士聽令,帶陛下繼續入蜀。忠王沒有了藉口,當不能繼續逼迫。”

  “他若以武力相挾呢?”

  “請陛下信臣。”

  “薛白勾結郭千里,不想讓朕南下。”

  “郭千里忠直,只是一時被利用罷了。若能讓臣平息信斆婵珊攘钏麣w正。”陳玄禮道,“陛下,當務之急,是信绯卑 !�

  “朕知道了。”

  李隆基聲音有些冰冷,像過去他殺了他的髮妻、寵妃、兒子時一樣,沒有任何的憐憫與猶豫。

  他平日裏再多情,心裏對個人權力、個人感情、天下大義的排序卻是清清楚楚,壁壘分明,沒有任何可逾越的可能。

  “高將軍。”

  轉身,開口,招過高力士,在這個動作過程中,李隆基臉上的冰冷之色迅速融解,像是雪化了一般。

  他的神色開始變暖,也變得無奈、悲傷,眷戀此時才爬上了他的眼角。

  “陛下。”高力士上前。

  “薛白在郭千里軍中,心懷逆郑豢辖怀鰲顕遥妼⑹坎豢狭T休。”李隆基頹然閉上了眼,“他們要殺了太真。”

  高力士張了張嘴,轉頭,看向楊玉環。

  事已至此,鑑於往日聖人的各種山盟海誓,最好是由貴妃主動提出要殉難,以保護聖人。

  每年這個時候,他們都在長安準備過上元節,無數的花燈點綴着盛世的輝煌,那時候的聖人就像是人間的神,而這個神,連一個女人都保護不了。

  神了。

  兩行淚水從楊玉環的眼中劃落。

  廟中沒人知她在想什麼,她只是跪倒在地,低聲道:“只要能使三郎無恙,臣妾願死。”

  “太真,你何苦至此啊?”李隆基搖着頭,悲嘆一聲。

  “臣妾心意已決,只求聖人成全。”

  高力士見了,遂親自去請出了一條白綾。

  ***

  “籲!”

  兵變起後,楊玉瑤趕在御駕被包圍之前,帶着杜五郎策馬逃出了禁軍的包圍,往陳倉縣東郊趕去,尋求薛白救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