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大概有個宴席吧。”薛白道,“重要的宴席。”
“之後呢?賞燈嗎?”
薛白轉過頭,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我可不是……”
皎奴不知如何說,迴避了他的目光,往後退了兩步,撞到正好打開的屋門上。
“啊。”
杜五郎眼眶發黑地跑出來,反倒先痛叫了一聲。
“這可是你自己撞到門上的,不關我的事……哎,我起遲了,須趕快到酒樓佈置,明日可就開張了!”
薛白並不親自去,官氣十足地問道:“這般潦草?”
“潦草?”
杜五郎本已跑開,聽到指責,回過頭喊道:“你可知宴席已訂到哪日了?明日上柱國張家便要第一個以炒菜宴客!也就是那暗賭坊原本也賣酒食,不必大改,否則你看吧……”
聲音漸遠,他已匆匆跑出了這個院子。
皎奴得了吩咐接下來須仔細看着薛白,既防他還有技藝要獻給了別人,還防着虢國夫人把相府的準女婿擄了……那女人名聲不堪,長安城這個月又有個千牛衛將軍的俊俏兒子丟失了,必是其人所爲。
但薛白似乎沒有想出門的樣子。
“你今日去何處?”
“上元節前哪都不去,在家養身、練字。哦,明日酒樓開張,帶你去喫炒菜。”
“炒菜?”
……
次日,道政坊。
廚院廡房的小桌上擺着的蔥爆手撕雞、紅燒醉鵝、紅燒扇子骨等等。
皎奴目光來回看了一會,只見色澤鮮麗,醬汁均勻地透進肉中,微有些油光,冒着熱氣,香氣撲鼻。
這是蒸菜所沒有的吸引力,讓人忍不住咽口水。
“喫吧,食材很新鮮。”
薛白每道菜都夾了一塊喫,示意自己沒讓人做手腳。
皎奴這才動筷,夾了一塊鵝肉咀嚼,好喫得大喫一驚,沒有握筷子的那隻手緊緊攥了起來。
兩人喫了片刻,聽得院中杜五郎要人幫忙,薛白起身離開。
皎奴沒太在意,直到將幾盤菜喫了大半,纔想到也許該給薛白留一點。
薛白?
腦中這名字浮過,她連忙起身,到處尋找。
趕到前院,街道上只見有一輛豪華的的鈿車剛剛駛離,讓皎奴有一瞬間有他莫非真被擄走了的擔心。
好在轉頭一看,薛白正站在賓客中看人揭紅綢。
眼見杜家姐妹一左一右站在他身邊,皎奴不由臉一沉,環抱着雙手走過去,擠開杜妗。
再抬頭,紅綢已揭,露出牌匾上“豐味樓”這麼個平平無奇的名字。
***
豪華的鈿車已離開了豐味樓,楊玉瑤還在回想着方纔的情形,眼神愈發複雜起來,彷彿留戀那訣別前的一點溫存。
“李哥奴能給的,我給不起嗎?”
她喃喃着,心想該催一催出手幫忙的那位了。
第61章 佳節
天寶六載,元月十四日。
長安城,萬年縣,昇平坊。
破曉時的晨曦輕輕地照在了杜宅的磚瓦與粉牆上,顯得靜謐而安詳。
杜五郎伸着懶腰走過長廊,希望這個漫長的白天早點過去,快點到夜裏。
因爲子時一過,即是上元節,長安城連着三日不宵禁,滿城花燈高掛……
正房裏,盧豐娘起身,迫不及待地支起窗往外看去。
從初三開始雪就停了,今日天空萬里無雲、陽光溫和,希望下午不要有雨雪阻了上元夜的出遊。
“冷。”
杜有鄰正在更衣,一把年紀了卻還不太會,動作笨拙。
盧豐娘只好放下窗,上前替他穿上衣服,嘴裏絮絮叨叨。
“郎君,有樁怪事,昨夜妾身聽婢子們議論,長安城有傳聞說楊老狗早年間丟了個兒子,如今在找。”
“休與老夫提他……慢着,找什麼兒子?”
“就在元正日之前,有個老者到萬年縣衙報案,說是冬月在官道上遭了盜伲痪辛嗽吗N才逃回來。自稱是弘農郡公楊家的老僕,不停哭喊他家二郎被賣掉了。郎君猜是如何?他口中所述那二郎,與我們家中薛白別無二致。”
杜有鄰皺了眉,問道:“還有呢?”
“婢子們只聽到這些。”
“你這婦人,往日裏七嘴八舌、吵吵鬧鬧,正經打聽消息時便只聽到這些。”
只要不打兒子,盧豐娘從不對杜有鄰發火,柔聲問道:“那妾身再去打聽?”
“莫在家中亂說了,讓奴婢們管好嘴。”
“莫非薛白真就是……”
杜有鄰擺了擺手打斷了她,彷彿要開口分析兩句,末了,卻只擺出一張深沉的臉。
盧豐娘又問道:“薛白住在後宅之事,郎君既有辦法可早些用,這都要上元節了。”
“不急。”杜有鄰道,“時機一直不湊巧,再等等。”
“爲何不湊巧?”
“待那煞婢走了再談。她既在,女兒們也不會過去,有甚好急的?”
盧豐娘聽了,登時覺得真有道理。
杜有鄰打算去書房,才推開門,正好望到東廂那邊薛白推門出屋。
他忽然想到什麼,回過身,向盧豐娘欲言又止,最後咳嗽了兩下,道:“你去與二孃說聲,老夫想上午在豐味樓待客,一雅間足矣,不是用膳之時亦無妨。”
“郎君?如今這豐味樓雅間,皇親國戚都……”
“我沒這個面子嗎?”
杜有鄰輕喝一聲,負手走了出去。
他心知未必辦得成事情,許多事做之前不好太早明說了、以免惹人笑話。
但那楊老狗納妾不成、又來認子,絕非善事。這次,還是請託杜氏大宗一聲,遇事時出手護着點幾個孩子。
***
薛白起身時,皎奴還在耳房裏睡得正香。
隱隱還能聽得些她的鼾聲。
這婢女最初一副凶神惡煞的樣子,但脫離了右相府的管束,漸漸就露出了本性,好喫、貪睡。
年節前後這十多天以來,他日復一日都是同樣乏味的晨練,而杜家姐妹都早早就去豐味樓,她便有些放鬆了警惕。
輕手輕腳地出了屋,薛白在廊下待了一會,看到杜有鄰滿臉傲然地走掉。
其後是杜妗從遊廊那邊過來。
她一向早早出門,薛白不由問道:“今日反倒還未過去?”
“上元節都等着夜裏看燈,早間多睡會,夜裏好熬。”
杜妗說着,眼見皎奴不在,心生促狹之意,很小聲地笑道:“咦,有個相府俊女婿丟在這了,無人看管,也不怕被偻盗耍俊�
她心裏有壓了許多天的不滿,好不容易纔找到機會發泄。
可當薛白回過頭來,對上她的眼,杜妗卻從他那深沉的眼神中意識到這是個血氣方剛的男子,這般玩笑便顯得像是在調戲了。
再一想,調戲了又如何?
便是偷了又如何?
兩人貼近了些,杜妗手指一勾,勾過薛白的手指,將一個紙卷塞了過去。
“二孃!”
盧豐娘恰出了正房,在臺階上忙不迭招手。
“來,我有事與你說。”
杜妗微微一笑,自走開了。
廂房的門打開,皎奴揉着眼出來,站在薛白身後吸了吸鼻子,如同一條看家狗一般。
若有若無的,能聞到他身上有淡淡的蘇合香。
“呵。”
她很不高興,道:“伱一個男兒,連立錐之地也無,寄身在這破落宅院,如何配得上相府。”
“不急。”薛白雲淡風輕擺開一個八段宓膭幼鳎耙苍S很快我就會有自己的宅院。”
“該的,否則十七娘還能住進這破地方嗎?”
“哦?十七娘?”
皎奴登時警醒,意識到自己太過放鬆了。
……
上午薛白出了汗,準備沐浴更衣,打了熱水,站在木桶前解開腰帶,他便轉頭看向皎奴。
“想看?”
“呵。”
皎奴冷笑一聲,出去了。
薛白自然而然從袖子裏拿出杜妗給的紙條看起來。
近來豐味樓每日都有權貴包場擺宴,其實諸多雜事都是鄧通與杜五郎在打點,杜家姐妹沒有太多心腹人手可用,遂往往在暗處打探長安城中一些祕聞。
比如,年前他們便得知上柱國張去逸打算將女兒嫁爲太子良娣。
眼下東宮岌岌可危,這一舉動背後必有祕事,想來是有厲害人物出手拉李亨一把了。
紙條被攤開,字寫得很小,一筆一劃很娟秀端麗,是杜媗的筆跡。
能想象到,昨天夜裏,姐妹二人又是將成百上千條的消息篩選了一遍,理了這個她們認爲十分重要的情報抄寫下來。
“楊慎矜休沐七日間,每日皆往少陵原,或傳聞因祖墳內草人流血,乃與史敬忠做法驅邪。”
薛白皺了皺眉,稍稍有些看不懂。
但連他這個白身都能意識到顯而易見的不妥之處。
聖人爲何因明珠幾句話而動怒?怒的該不是楊慎矜贈妾,而是楊慎矜與一個妖僧往來,這妖僧有異能,在神雞童面前鬥雞連贏七局。
此事之後,正趕到元正日休沐,給了楊慎矜緩解天子之怒的機會。
還敢與妖僧來往?
將手中的紙條丟進水裏,隨手搓碎,薛白閉上眼,腦中思忖着此事。
若依他原本的計劃,右相府隨便找個不錯的門第此事也就簡簡單單了結了,偏偏遇到這般一個又臭又硬的。
每次都不太順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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