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72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盧豐娘與杜妗說過話,對着銅鏡好不容易挑選了一柄團扇,備着夜間出遊用的。

  卻見青嵐走了進來。

  盧豐娘早知青嵐心意,考慮到薛白給杜家添了二十名奴婢、又贈了豐味樓的三成利,早將她身契拿出來,準備上元節之後做樁安排。

  此時見這小婢子悶悶不樂,不由調侃了一句。

  “讓你幫薛白梳頭,如何回來了?”

  “回娘子話,薛郎君自有奴婢替他梳頭、更衣。”

  “這惡婢。”

  盧豐娘團扇輕揮,智珠在握,笑道:“且去將我孃家送的落梅酥拿來。”

  這一大早已是忙了許多樁事,這位當家主母親自捧着糕點進了東廂,見到更了一身嶄新的襴袍的薛白,也是眼前一亮。

  她不由在想,十二三年以前若能與郎君再生個女兒可就好了。

  “早午膳隨意對付則個吧?”將落梅酥放在桌上,邀皎奴一道喫了,盧豐娘與薛白隨口閒聊着,“你今日如何安排?”

  “一會便要到右相府去,該是要侍宴到醜正燃燈以後。”

  “這麼晚?好在燃燈會整夜都有,今夜我們舉家夜遊,你忙好了,便到興慶宮外找我們便好,京兆杜氏舉的花燈下,一問便知。”

  “好。”

  盧豐娘說完便要走,薛白連忙相送。

  出了屋,盧豐娘稍壓低了些聲音。

  “對了,元正日你也見過我那堂兄,今夜他也會帶女兒出遊,到時也看看范陽盧氏的花燈,如花似玉、端莊得體,必比那些發橫財的暴富家要好得多,那些花燈扎得又大又亮,卻無底蘊。”

  薛白聽懂了,禮貌地含笑應了。

  用過早午膳,他便帶着皎奴去右相府。

  ***

  薛白的禮物早已備下了,是一副算盤。

  算盤是古已有之的東西,但如今的制式與串珠算盤還略有些小小不同,薛白稍做了改良。

  他近來有錢,用的是上好的小葉紫檀,算盤以一道橫樑隔開,上端兩個珠子,下端五個,框架上刻了一行小字——

  “雲在青天水在瓶。”

  用這句詩,因爲薛白找匠人制作時想到了,預感李林甫與皇帝一定會很喜歡。

  君君臣臣,天子、右相就該高高在上,水就該安安份份在瓶裏,不可隨意晃盪。

  到時李林甫將這盤算呈上,聖人便能想到他對大唐財政的巨大貢獻,與楊釗的萬金之言有異曲同工之效,皆大歡喜。

  果然。

  薛白到了右相府,李林甫百忙之中見了他的禮物,登時眼前一亮。

  他抬起手,讓諸多紅袍高官噤聲,專注地撫着那雕刻精良的小字,嚅嚅連讀了兩遍。

  “好意境,僅此一句,意境深遠。”

  目光從算盤上移開,再看向薛白,李林甫眼中難得有了讚許之意,向諸人笑語了一句。

  “此子用心了啊。”

  “恭喜右相,上元得了好禮。”

  畢竟是上元節,連右相府也多了幾份喜慶氣氛。

  李林甫這才袖子一揮,向薛白吩咐道:“兒孫輩都在西側院,你且過去相陪,晚間再隨本相一道赴宴……”

  其實,李林甫到了這個年紀,年年上元節陪着聖人熬夜,早已喫不消了。

  但這是聖人從年少輕狂時就養成的習慣。

  在他君臨天下不久,百官便紛紛參奏“伏望晝盡歡娛、暮盡休息,務斯兼夜,恐無益於聖朝”,希望聖人要玩就在白日裏玩,夜裏大家都陪不動了。

  當年尚且不改,如今更不可能改。

  哪怕都年過六旬,也得在子夜之際蒞臨興慶宮開宴、醜正之時於花萼相輝樓燃夜,宴飲達旦、徹夜不眠……

  “阿郎,茶到了。”

  一碗補藥被端了上來,泛着苦味。

  李林甫抬起眼皮,看着侍婢先行試了毒,心想着熬過這一夜便好。

  堂上,有官員輕聲稟報道:“右相,播州消息,皇甫惟明已除。”

  “嗯。”

  李林甫飲着藥,淡淡應了。

  去年的上元節韋堅、皇甫惟明案發,貶謫不夠,不能讓他們活過今年的上元節。

  ***

  皎奴領着薛白離開大堂,到了西側院,聽得裏面吵吵嚷嚷,她便停下腳步。

  “薛郎君請,奴婢不便進去。”

  難得行了個萬福,她看着薛白進了西側院,趕緊便往後院去。

  穿過重重院門,繞過花木小徑,趕到一間典雅小院,進了閨閣,正見李十七娘坐在銅鏡前由眠兒梳妝。

  眠兒正有些遺憾道:“哎,子時便要到興慶宮赴宴,入夜以後可只能逛三個時辰。”

  “上元節可是三日不宵禁。”

  “那也是,且薛郎君也會去興慶宮……”

  李騰空今日妝容變化不大,卻花了些不易看出來的小心思。

  比如額頭上貼了花鈿,又比如,上衣特意穿得厚了些,使她有些單薄的身材稍微飽滿一點點。

  “十七娘上元安康。”

  “你來了,那邊有給你的禮匣,討個彩頭。”李騰空端坐在銅鏡前,忍了忍,方纔開口問道:“元月以來可有甚趣事?你坐着說。”

  皎奴平日對薛白態度很差,但爲了自己的前程,早已準備說好話,比如他近來用功,是個文武雙全的男兒。

  當然,這些卻得一樁一樁說。

  “豐味樓開張時奴婢也去了,嚐了幾道炒菜,同樣的食材,蒸與炒味道真的大不相同……”

  “真的嗎?長安城每人都在議論,偏我沒喫過。”

  “那有何打緊的。”眠兒嘴甜,立即道:“再風頭無兩,也是爲了給相府下聘纔開的產業呢。”

  李騰空臉皮薄,連忙止住她。

  “不許胡說。”

  ***

  薛白本有話與李林甫私下說,在大堂上卻不方便。

  他帶着些許心事,面色絲毫不顯,從容步入西側院中,放眼看去,貴胄子弟上百人聚會的情形讓人頭皮發麻。

  在場多是右相府兒孫、女婿、侄甥,家業興旺,想必李林甫見此兒孫滿堂必是無比欣慰。

  “薛白。”

  李岫正端着酒杯與一個風采不凡的年輕人說笑,見了薛白,馬上招了招手。

  “來,爲你引見一番,這是我家十一孃的佳婿。”

  話到這裏稍頓了一下,讓被引見者決定是否自報家門,這是李岫的禮儀。

  “楊齊宣。”年輕人叉手行禮,矜持一笑,不肯多言。

  “我這妹婿可不凡,弘農楊氏之嫡氏,弘農郡公之近親。”李岫笑道,“往後你們可多多親近。”

  薛白妥當應付了,找了個機會向李岫低聲道:“我有要事與十郎商討。”

  李岫點點頭,與薛白到了僻靜處。

  他笑了笑,道:“今夜之後,楊齊宣會在楊慎矜之族人中爲你聲援。”

  “十郎太費心了。只是我聽聞楊慎矜近來常往城郊長原陵,十郎可知爲何?”

  “其人至孝,他亡父之墓域有些不妥,難免操心。”李岫道,“此事他與我說過,不會誤了認親之事。”

  “此事右相可知曉?”

  “父親知曉。”李岫拍了拍薛白的背,“放心,喜喪大事乃常理,右相府還不至於連這點小事都擺不平……我還忙,隨我去應酬。”

  薛白眯了眯眼,明白了李林甫的心思。

  再轉回西側院,也不知李家哪個不成器的子孫正在大喊大叫。

  “諸君且聽我說,今日早些開了家宴。天一黑,我還得到燈會上尋漂亮小娘子去!”

  ***

  傍晚。

  透過小樓的窗戶往外望去,遠處的長街上已架起了許多形狀各異的花燈。已有許多小娘子穿着漂亮的束胸彩裙迫不及待地出門遊玩。

  “今夜是上元節吶。”

  “廢話。”

  “裴先生早不安排、晚不安排,選在今夜咋個回事?”

  說話的漢子有濃重的涼州口音,正是隴右老兵老涼,他正在披甲,披的是金吾衛的甲,一旁的桌案上還擺着令牌。

  “蠢。”拓跋茂罵道:“今夜不用宵禁,夜裏又黑,殺完人最是容易逃。”

  “我就不明白,旁的人都撤走了,偏就留下我們幾個?”

  姜亥說罷,看向姜卯,問道:“阿兄,你說哩?”

  姜卯已養好了傷,只是臉上更添了許多傷痕。

  他思忖了很久,最後道:“想那許多,裴先生怎麼說就怎麼做,能照顧好我們婆娘崽子就是了。”

  腥遂妒遣辉僬f話,於沉默的氣氛中將盔甲繫好,鏗鏘作響。

  老涼再次走到窗邊,盯着遠處的街景看個不停。

  “還看?!來看圖了。”

  “聽人說,今夜許合子要在興慶宮前唱大麴?”

  “姜先生給你的胡姬、新羅婢少了是嗎?”

  “沒在說女人,大麴懂嗎?”老涼清了清痰,開口唱道:“落花落,落花紛漠漠……”

  “莫煩!難聽死了,你他娘也懂李太白?”

  姜卯道:“這哪是李太白?這是駱賓王。他以前老唱,皇甫將軍卻愛聽。”

  腥瞬辉匍f話,探頭看向拓跋茂攤開的圖紙。

  “這宅院就在崇義坊,一百五十步見方,佔坊地八分之一。到時會有個姓韓的娘子來接我們進去,我們自己的盔甲、長柄陌刀、弩箭都已送進去……”

  說完,拓跋茂看向窗外,低聲又囑咐了兩句。

  “都小心些,上次栽了吳三,這次莫再有人死了。”

  “喏。”

  “找個適當的時機,先犯幾條命案,讓十六衛的廢物跑起來。”

  “喏。”

  “等天色暗了再走。”

  六人打扮成金吾衛,從城東北安興坊十王宅一帶出來,沿大街向南。等經過平康坊、宣陽坊了,再往西拐就能到崇義坊。

  ***

  夜幕降下。

  這個夜裏,長安城沒有暮鼓聲響。

  只有一盞盞花燈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