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70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第60章 門第

  “楊慎矜挑女人的眼光不錯。”

  稀鬆平常的一句話而已,似乎對不起李林甫的怒火。

  薛白卻以最快的速度在腦中思考了起來,帶着些猜測的語氣問道:“敢問,莫非是虢國夫人帶明珠入宮,遇見了聖人?”

  李林甫冷冷地“嗯”了一聲,目光盯着薛白。

  他不發一言,卻好像是在質問“此事是不是你做的?”

  “右相,此事只怕不僅關乎於一美侍。”薛白卻是道:“我隨楊參軍前往虢國夫人府之時,見到了一個還俗僧人,名爲史敬忠。我確實曾勸虢國夫人從史敬忠手中救出明珠……”

  薛白仔細敘述着那場宴會上的經歷,尤其是楊玉瑤逼史敬忠賭博之事。

  李林甫竟非常有耐心地聽着,不知情者只怕要以爲這位右相想要向史敬忠學習賭博的技藝。

  “你是說,神雞童在場,史敬忠還能夠連贏了七場,直到主動認輸?”

  “不錯。”薛白道:“腥私砸浴Q之。”

  李林甫臉色難看。

  他第一時間收到的消息還不算全,卻知聖人見到明珠非常感興趣,問了許多話之後“含怒未發”,內侍給的這最後四個字可是非常有深意的。

  聖人真含不住怒嗎?能讓內侍看出來?

  上午在宮城中出的事,午時剛過就傳到右相府了,聖人未發,在等誰發?

  好不容易雙手掐住太子的脖頸,卻得臨時把御史臺這隻手換下來,給太子一個喘息的機會?

  “豎子,你好大膽子!你自以爲揣測本相心意,因私怨構陷楊慎矜,卻不知誤了本相大事!欲死否?!”

  “右相明鑑,絕非我唆使虢國夫人攜明珠詆譭楊慎矜。”

  “還敢狡辯?!”

  薛白一急,再次表現出少年意氣來。

  “右相明鑑,我是與他不太親近,但我卻不傻,他到處得罪人早晚要被弄死,我何必要出這個頭?更何況,我拒絕服侍虢國夫人,惹得她甚是不快,豈能說得動她?還有楊參軍,他與楊慎矜仇怨更深,卻挑撥我來動手,我如何能上這樣的當?”

  “再辯!”

  李林甫更怒,叱罵道:“全是廢物!眼下是何時節?全都在隔岸觀火、窩裏鬥,東宮……東宮……咳咳咳!”

  他確實很擔心聖人一駕崩,李亨就要對付他。這份怒氣,終於還是發泄了出來。

  薛白其實不止在辯解,還把楊釗也點了出來,讓李林甫明白是所有人都在等着看笑話。

  沒有一個人願意提醒並保護一下楊慎矜,以讓御史臺繼續攻訐東宮。

  接着,薛白就老老實實捱罵。

  他資歷最湣⒛昙o最小,連官職都沒有,反而被罵得最多。等李林甫消了氣,這些罵也就成了好處。

  手底下都是廢物,還不得把有能力又聽話的準女婿扶上去?

  果然。

  “阿郎,十郎到了。”

  薛白轉頭看去,當看到李岫推開偃月堂的門走進來,他的所有情緒都平靜了下來。

  千算萬算,終於走到了這一步。

  他把自己也當成籌碼押到賭桌上,藉着楊玉瑤之勢,終於讓右相府妥協了一次。

  接下來該看右相府、虢國夫人府給的條件,再做出選擇了。

  如果李林甫能親手爲他安排一個高門出身、爲他鋪一份前程,那麼他與虢國夫人府合夥的產業就是他的聘禮。從此,他會成爲相府女婿,往後要考慮的則是在李林甫死前,進步到不低於御史中丞的官位,如此方可保住自己與李家。

  如果楊玉瑤給的更多,那便只好想個辦法婉拒李林甫了。

  “阿爺安康。”

  李岫行了禮,臉上的表情豐富起來,緩緩道:“今日上午發生了一件趣事,神雞童帶着許多貴胄子弟跑到了道政坊鬧事,非要你那未開張的酒樓爲他上幾道炒菜,否則他勢不罷休,此事驚動了整個青門。”

  薛白聽了,當即應道:“神雞童是在爲我造勢,我欠他一份天大的人情。”

  “你倒不傻。”李岫輕笑一聲,帶着不滿。

  不難看出,這樁產業不僅會有源源不斷的錢財,還會有不得了的人脈,但薛白沒有孝敬給右相府,李家父子越看越不高興。

  薛白是懂事的,從袖子裏掏出一份契書道:“我不願當贅婿,願以此爲聘,明媒正娶相府千金,求右相成全。”

  “蠢!”

  李林甫當即罵了一聲。

  罵的是薛白因爲少年人的自尊,憑白分潤給了楊三姨子四成之利。

  但轉念一想,能爲右相府多結交一條重要人脈也是好的。

  “收起了吧,相府豈能貪伱這點東西。”李岫站出來說好話,“待你找到了身世,讓你爺孃上門送聘時再拿出來。”

  “多謝右相,多謝十郎。”

  薛白順勢又將契書收了回去。

  李岫問道:“你的身世,可有線索了?”

  “暫無頭緒。”

  “咳咳。”李岫清了清嗓,緩緩道:“昨夜,楊慎矜倒與阿爺提及了你的身世……十六年前,他曾有一個外室爲他生下一子……”

  薛白目光看向李岫,眼神頗爲複雜。

  李岫自嘲一笑,也不編了,乾脆直言道:“你要明媒正娶舍妹,原本身世不必再尋訪,由右相爲你安排罷了。往後,你便是楊慎矜之子。”

  楊慎矜之子?

  瞬間的詫異之後,薛白忽然發現,這確實是右相府最有可能做出的安排。

  楊慎矜恰恰就是李林甫門下、出身最顯赫者之一。

  “弘農郡公之嫡系,二王三恪之苗裔,世代公卿之家,也只有這樣的門第才配得上相府。楊慎矜儀形豐偉,身長七尺有餘,風韻高朗,才華橫溢,正是這樣的美男子有你這樣的兒子才讓人信服。”

  李岫說着,再端詳了薛白幾眼,忽然想到也許自己弄假成真,薛白真就是楊慎矜的兒子呢?

  薛白卻只感到危險。

  “右相,明珠剛剛在聖人面前說了楊慎矜的壞話,我不要緊,可若是連累……”

  “蠢貨。”

  李林甫不似李岫喜歡說些廢話,直言不諱道:“聖人含怒而未發,老夫既要用楊慎矜,自能保得了他。”

  說罷,他抬了抬手打斷想說話的薛白,向李岫吩咐道:“去將楊慎矜帶來。”

  薛白側頭看着李岫離開,等了一會,同樣直言不諱道:“楊慎矜對右相不敬,結交妖僧、惹怒聖人,早晚怕有大禍。”

  李林甫不答,閉上眼喃喃道:“若有這一日,弘農郡公之爵位、二王三恪之積累、太府少卿之權職……當由何人繼承?”

  氣氛驀地一寒。

  這裏是偃月堂,定一計,滅一門。

  從一開始,李林甫就想好了要如何做,容不得反駁。

  ***

  楊慎矜極爲不情願。

  他有兒子,也沒丟過兒子,高門貴胄豈容許一個外人被塞進來分家產。

  但似乎有人已經勸過他了,他的反應並沒有太激烈,只軟綿綿地拒絕了一句,神情隱隱有些早有意料之感。

  “右相,此事怕是不妥。”

  李林甫叱道:“你結交妖僧,被那賤妾告到聖人面前,若非本相極力保你,你已大禍臨頭。認下薛白,他纔好到楊三姨子面前保你,否則那賤妾再多言幾句,要了你的命無妨,莫壞了本相大事,或是你覺得相府不配與你當姻親?!”

  楊慎矜也不知是否在聽,自低頭思量,末了瞥了薛白一眼,行禮答應下來,給薛白起了名字。

  ——楊詡。

  “詡,大言也”,隱隱地像是說薛白自誇,攀附爲楊家後裔。

  之後,幾人覈對了諸多細節。

  “你早年有一個妾室爲你懷了身孕,後因你妻子妒忌,被趕回孃家,後生下楊詡。”

  “楊詡八歲時,薛氏早亡,你便派一名薛姓奴僕去將他領回,沒想到這奴僕被你妻子收買,得了命令殺楊詡。”

  “老僕拿了你妻子的重金,臨動手時卻又心軟了,帶着楊詡藏了起來。”

  “直到天寶三載,你原配王氏過世,續絃了崔氏。老僕聽聞此事,便帶着楊詡回來,沒想到路上遇了盜伲瑮钤偸軅Я擞洃洝!�

  “……”

  有了大概的脈絡,李林甫道:“且去準備,安排婢女、老僕爲人證,物證亦不可少了,莫教人看出錯處來。”

  “是。”

  “上元節聖人會在花萼樓設宴,你父子二人在御前相認,以免楊家族人不肯承認。”

  李林甫既要謼钍霞覙I,自是要證明這個找回來的兒子是真的。

  由聖人御口而定是最直接的辦法。

  ***

  皇城。

  裴冕隨王鉷回到了御史臺之後,拿着兩封公文到大理寺交接。

  有人在臺階上迎了他,是大理寺司直杜鴻漸。

  “裴判官來晚了,好大的雪。”

  “臨時出了事,隨王公到右相府去了一趟。”

  “今日來不及處置,離年節還有五六日,這些案子恐怕得拖到年節之後了。”

  裴冕笑應道:“是啊,天寶五載辦不完了。”

  兩人進了官廨,聲音轉低。

  “那賤妾,誰安排的?”

  “薛白。”裴冕道:“一點私怨,唾壺才說薛白若忍了便是軟蛋,他便給了最硬的回擊。”

  “呵,節外生枝,我本以爲賤妾一開口,楊慎矜必死矣。”

  “那妖僧勸他做的法事還沒做,更重要的是我們要給的證據還沒塞過去。”

  “何時能辦妥?”

  “不急,楊慎矜觸怒聖人也好,拖越久對我們越有利。”

  “他失了聖心,隨時有可能死,萬一不等我們佈置好,又有哪個與他有私怨的動手。”

  “暫時保一保他罷了,上元節之後,必能了結這樁大案……”

  談論完,裴冕推門而出,抬頭看着天空,嘆息了一聲。

  天寶五載的最後這一個多月,他們是在大雪紛飛中度過的。

  好不容易,終於是熬過去了。

  ***

  清晨,薛白看了看天上的雪花,目露沉思。

  皎奴站得無聊,問道:“你在想什麼?”

  “你可知昨日在偃月堂,右相與我說了何事?”

  “我又沒進去。”

  薛白道:“可見右相更信任我。”

  皎奴一愣,正要反駁,他卻已擺開架勢開始晨練,也不知爲了什麼。

  “你上元夜可有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