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哥舒翰稱潼關戰事喫緊,爲以防萬一,請求讓灞上新軍隸屬於他,方便危急之時緊急調動。”
李隆基聽了,臉色愈沉,沒有說話,因他以往沒有發現哥舒翰有這麼厲害的權術手腕。
在灞上屯兵,自然不會是以“防備哥舒翰”的名義,而是抵禦叛軍、隨時支援潼關。如此一來,哥舒翰給出的理由冠冕堂皇,讓朝廷難以拒絕。
楊國忠身爲宰相,自是該想好了應對纔敢來稟報,遂道:“臣以爲,未嘗不可。此事若不允,倒讓哥舒翰有了戒心。而若允了,臣敢斷言,哥舒翰依舊調動不了新軍,反而能讓杜乾咴囂剿男囊狻�
***
杜乾叩巧箱P,放眼眺望,北邊黃河滔滔,東面叛軍如雲。
他是被哥舒翰邀來商議軍情的,待觀望了軍勢,潼關中設了酒宴,王思禮頻頻向他敬酒,欲將他灌醉打探聖人的態度。
杜乾咝闹胁t然,裝醉吐露出楊國忠正憂心忡忡叛軍攻破潼關一事。
然而,待到夜裏有人敲門,他立即便醒了過來,雙眼明亮,豈還有半分醉意?
來的是聖人安排在軍中的忠臣田良丘,閃身進了屋,道:“可是聖人命你來的?”
“正是,聖人疑哥舒翰有異動,命我改隸於他,以方便探知他的心意。”
田良丘問道:“疑在何處?”
杜乾叩溃骸耙伤粯嫋|宮,此事有薛白於其中串聯,然也?”
“我確是在軍中發現了些異常。”田良丘眼神中滿是憂慮之色,猶豫着方纔說了出來,道:“哥舒翰軍中藏着一些人,輕易不肯讓我見到。”
“誰?”
“不甚清楚,其中有一人,顏真卿稱作‘阿兄’。”
杜乾唧@奇道:“可是平原太守顏杲卿?我聽聞此人與薛白轉戰雍丘,豈會在潼關?”
田良丘道:“我不曾見到人,無法確定。我是有次藉着軍務之名,悄悄潛在屋外,聽了他們的談話,雖斷斷續續,其中卻有些關鍵之句。”
說到這裏,他不自覺地壓低了些聲音,道:“他們說‘薛白是對的’、‘高仙芝對聖人深感失望’,另外還說‘炸藥已然布好了’。”
“什麼?!”
“噓,小聲些。”
杜乾叽蟾畜@恐,問道:“這些話是何意?高仙芝不是已被斬首了嗎?他們到底在謩澥颤N?”
“眼下尚無更多實證,唯請聖人小心防備,無論如何,待平定了雜胡的叛亂再談。”
夜裏不便多聊,田良丘說罷,很快離開,悄然消失於黑夜之中。
杜乾邉t望着夜色中秦嶺的輪廓消化着今夜聽到的消息,漸漸地,他感到前方山勢像是要奪人而噬,他不由打了個寒顫,喃喃自語了一句。
“等平定了叛亂,只怕就來不及了啊。”
整夜輾轉反側,次日天光微亮杜乾咭哑鹕恚阡P城內各處巡視着,有意無意地往監軍吳元孜的住所去。待到了附近,果然被兩個士卒攔下。
寒暄了幾句之後,得知吳元孜病了。
“原來如此,盼吳監軍早日康復。”杜乾卟唤浺獾氐溃奥犅劯呦芍ケ粩厥滓葬幔菂潜O軍親自核驗,把首級與屍體葬在一處?”
“是,當時高仙芝從城頭押下來時還在大喊,軍中士卒們是親眼見他被斬首的,杜將軍有何疑惑。”
“我沒問這個。”杜乾咝Φ溃骸拔沂钦f吳監軍心善。”
等他轉身離開,臉上的笑意很快脫去,向親兵吩咐道:“走,立即離開潼關!”
匆匆取了馬匹奔向城門,前方卻見王思禮正在趕來。
“杜乾撸潕涍�未下令讓你離開!”
“我有緊急軍務要回灞上!”
“立即停下,否則以違反軍令處置!”
杜乾叻炊粨]馬鞭,衝向城門。他知田良丘一定已經被扣押了,他必須儘快離開潼關,向聖人稟報高仙芝以及炸藥之事。
“停下!”
“駕!”
西邊城門還沒關,杜乾咧苯幼擦诉^去;王思禮跨坐於戰馬之上,也不多話,雙手掄起長刀,徑直橫掃。
這是決心與力量的對決。
“駕……”
“噗!”
戰馬還在往前奔,馬鞍上杜乾叩纳眢w依舊坐在那,可是頭顱已經不見了,唯有脖頸的斷口處還有鮮血激射……
***
“陛下!陛下!”
楊國忠幾乎是撞進勤政樓的,腳步踉蹌,差點要摔在李隆基面前。這些都顧不得了,他倉皇稟道:“哥舒翰……斬首了杜乾撸 �
李隆基眼睛一瞪,良久無聲。
他突然老了很多,並非是臉上突然多了一道皺紋,而是一種心力交瘁的衰竭感。原本他雖也有七旬老者的樣子,精神氣質卻不會讓人意識到他老了,可在這一瞬間,老態就像是破繭的蝶一樣,再也關不住了。
“聖人,哥舒翰一定是要反了!”楊國忠見他不語,只好再次提醒道。
“把李琮押下,審!”
“臣遵旨。”
楊國忠領旨,卻不走,因爲他知道這解決不了實際問題,甚至要激化衝突。果然,李隆基很快又否掉了這個命令。
“慢着!不妥。”李隆基道:“你是朕的宰相,伱說,如何處置?!”
“臣以爲,或撤換了哥舒翰?”
“他故意‘中風’,便是爲了試探朕的心意。當時朕尚且未曾換了他,何況今日,一旦下旨,二十萬大軍西進兵諫,你來擋嗎?!”
大冷天裏,楊國忠額頭的汗水不停淌下,“兵諫”二字就像是一把架在他脖子上的刀。
待哥舒翰兵至,拿什麼來諫聖人?當然是他這個宰相的人頭啊。
“有安祿山叛軍牽制……”
“牽制?哥舒翰與安祿山兩個胡人聯手又如何?”
“這……”
楊國忠答不出了,只好道:“也許,哥舒翰只是與杜乾咂鹆诵n突,未必便是要反。”
見他到此時還心懷僥倖,李隆基心中愈怒,卻已懶得再與他多言,自顧自地來回踱步,思忖對策。
良久,李隆基眼神閃爍着,緩緩問道:“倘若朕主動退位爲太上皇,讓李琮登基,如何?”
“不可!”
楊國忠驚得魂飛魄散,連忙磕頭。
李隆基帶着冷嘲熱諷之意道:“世人都說朕縱容安祿山導致叛亂,怨聲載道,朕若退位,方可讓天下人出一口怨氣。”
他倒是對旁人指責他釀成叛亂的言語非常不滿,反覺得全天下人都是錯的。
“陛下!萬不可作此想啊,那是薛白爲了扶立太子釀出的陰职。麄児室獗品戳穗s胡,陛下如何能引咎?萬萬不可!”
大唐開國以來,一直都不缺太上皇。李隆基若退位,至少能繼續享樂。可楊國忠顯然是必死的,否則連聖人都引咎了,新帝還能一個罪人都不殺嗎?
楊國忠惶恐地哀求了許久,忍不住抬頭一瞥,見到了李隆基那冰冷的眼睛,終於反應過來——聖人怎麼可能願意退位?絕不可能的,只是在拿話敲打自己而已。
他本該是最瞭解聖人的,方纔確實是太過驚恐,一時忘了聖人是最在乎權力的。
“冷靜些,仔細想想,眼下該如何做。”李隆基叱道。
“喏。”
楊國忠嚥了口水,思忖起來。
既不能撤換哥舒翰,更不能讓聖人退位。眼下就只有兩條路可以走了,一則凡事照舊,只需依既定戰略,平定安祿山毫無疑問,到時明升暗降把哥舒翰調回長安榮養。可如此一來,一切就只寄望於哥舒翰忠心聽話了,實則是人爲刀俎、我爲魚肉……
這條路斷然是不能走的。
“聖人,臣有一個辦法。”
“說。”
楊國忠也知自己接下來說的辦法十分無恥,擔心被責罰,語氣很虛,道:“驅狼吞虎。與其坐等哥舒翰兵諫,還不如命他儘快與叛軍決戰。眼下,任何處置哥舒翰的旨意都可能會逼反他,唯有催促決戰是他無法拒絕的,若怯懦不戰、違抗聖旨,他何以服校俊�
這辦法,李隆其不可能想不到,但他不說。由楊國忠提出來,意義便完全不同了。
因爲郭子儀、李光弼一封封的奏摺就擺在案上,字字句句,已將天下大勢剖析得非常清晰了。
——臣等引兵北取范陽,覆俪惭ǎ再黨之妻兒爲質,招之,則俦貪ⅰdP大軍唯應固守,以歲月斃之,萬萬不可輕出。
這種時候,叛軍就像是被關在陝郡這蛔友Y的一隻餓虎,自知將死,最是兇惡之時,把哥舒翰那二十萬老兵帶新兵的大軍趕進蛔樱灰С墒颤N樣子?要死多少人?
但不管死多少人,肯定是能勝的。本就是讓他們去死,到時兩敗俱傷,再沒有人有本事兵諫了。
李隆基與楊國忠其實一樣,爲了坐上現在這個位置,都付出了很多……
“陛下!”
楊國忠跪着往前爬了兩步,道:“薛白已兵進洛陽,若再不決戰,叛亂就要被搶先平定了啊!”
李隆基閉上眼,雙脣一張,輕而易舉地吐出了一個字。
“允。”
他根本看不到那正在潼關拱衛關中的二十萬男兒,更想不起他們也是旁人的丈夫、兒子、父親……他就是要他們去死。
他用一個字就能斷送掉數百萬人的幸福,因爲他是這世間最接近神的存在。
他雙手輕撫着的,只有他屁股下的那一把椅子。
***
潼關。
關城西邊的官道上,被馬蹄揚起的塵煙就沒落下去過。聖人一日三旨,嚴詞命令哥舒翰立即出兵。這已不是商量的語氣,而是正式的旨意。
“若要我說,奔回長安,擒殺楊國忠便是。”
城樓內,王思禮咬牙說了一句,雙眉倒豎,頗顯果決。
“住口!”躺在榻上的哥舒翰卻是喝叱了一句,道:“叛亂未平,一旦長安動盪,叛軍絕處逢生,天下還要亂到何時?”
“可這旨意是何意?那唾壺若非打着借刀殺人的主意?”
“安祿山清君側,你也清君側嗎?!”哥舒翰氣得鬚髮皆張,方纔鎮住王思禮。
他咳咳兩聲,接着放低了聲音,道:“軍中之事,絕非我一言可決。不談田良丘、吳元孜等人盯着,哪怕是隴右將領中,有多少人敢隨我們兵諫?”
“扶立太子,有何不敢?聖人這些昏招,還不夠讓他們失望嗎?”
“你忘了,慶王才入主東宮多久?聖人一世英名,真是所有人都不滿嗎?”哥舒翰道:“還有,軍中有多少人是忠王的心腹?若兵諫時忠王出面鎮壓,你真有把握嗎?”
“忠王……”
“他必不會讓慶王輕易登基。”
王思禮遂無言以答。
“如今兵諫,你以何名義?召告天下‘我等不願平叛,唯願扶立太子’不成?”哥舒翰道,“不論如何,先平定了叛亂,纔有再談這些的資格。”
事實上,他們有另一條出路,那便是與叛軍合作,一起“清君側”,此事,安慶緒已不止一次遣使遊說過哥舒翰。
但他們是隴右兵。
在邊塞的黃土地上守衛了半生,他們守的不僅是聖人、長安,也是身後的無數人,因爲他們是那些人的丈夫、兒子、父親、兄弟、朋友,甚至只是素不相識的陌生人。
他們上陣殺敵,早就習慣了遇到任何事情都用自己的命去扛。
“好!”
王思禮沉默了片刻,終於有些沉鬱地吐出了一個字。之後,他反而痛快了許多。
“那就先平定了叛亂,再以平叛之威振臂一呼。”
“這纔是隴右將士。”哥舒翰道,“請顏真卿與高……張光晟他們來。”
不一會兒,幾人遂聚集到了城樓上,商議與叛軍決戰之事。
顏真卿先入內,身後跟着的一人與他十分相像,也是一樣的身材雄闊、面容沉毅,只是歲數更大些,鬚髮皆已花白,正是偃師縣丞,顏春卿。
顏春卿身後又有兩個將領,頭上的盔甲都壓得很低,臉上纏着帶血的裹帶,讓人看不清面容。
“聖人既下旨催促,我意與叛軍決戰,一戰殲之。”哥舒翰道,“幾位若是同意,我再傳告全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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