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703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他之所以如此,乃因這幾人是他軍中最可能不同意之人,可沒人有異議,他們都點了點頭。

  “聖意既決,也唯有如此了,否則再拖下去,朝廷追咎起來,斷了潼關的糧草,萬一大軍譁變,更是不妥。”

  顏真卿根本未提殺奔長安之事,只說了抗旨的後果,總之也是拿聖人無計可施。

  王思禮聽了,心想,這丈人還真是不如其女婿果斷,今日若是薛白在,或是有別的說法。

  “那便商議如何破敵。”哥舒翰道。

  “也好。”

  地圖鋪開,腥藚s是先看向了其中一名纏着裹帶的將領。

  “高……張光晟,你先說吧。”

  張光晟身材高大,一雙眼睛極是凌厲,當仁不讓,上前道:“我退守潼關之前,曾想過要伏擊叛軍,因此在桃林塞設下了佈置。可惜,還未決戰,我已……罷了。”

  說着,他看向另一人,道:“樊牢,你說。”

  “好。”樊牢掀開了臉上的裹布,指向地圖,道:“桃林塞西塬,有一狹道,乃是當年掘出靈符之地。”

  腥硕贾耸拢伊秩驮阡P以東,也叫桃林縣,開元二十九年正月,聖人夢到了老子,老子告訴他“有無疆之體,還有非常之慶”,於是便有官員看到老子顯神在尹喜故里藏了靈符,一挖,果然挖到了,於是把桃林縣改名爲靈寶,並將“開元”的年號改爲“天寶”。

  在很多朝臣們看來,聖人從英明到昏庸的轉變也就是從此開始的。

  “於是,我們便把伏擊地點設在那裏。”樊牢道:“準備在那結束叛亂……”

第447章 喜與狂

  “朕昨夜又夢到了太上玄元皇帝。”

  宮院中梅花點點,楊玉環剛讓宮婢們溫了一壺酒,準備賞梅自飲,便見李隆基難得過來了,更難得說話時還帶着三分笑意。

  “朕遂問老祖宗,近來叛亂頻發,是何原因?他說……金身舊了。”

  楊玉環正傾耳聽着聖人的高見,聞言,眼眸中閃過訝然之色,不料聖人給出這樣一個說辭,又能安慰誰呢?

  李隆基背過雙手,道:“朕打算重修迎祥觀,再續老祖宗的無疆之體、非常之慶。”

  “三郎今日心情好,想必是國事已理順了?”

  “快了,或許還不耽誤上元節。”

  這日是個晴雪的好天氣,加上眼前景緻怡人,李隆基不由吟道:“北風吹同雲,同雲飛白雪。白雪乍回散,同云何慘烈。”

  楊玉環抬眸看天,覺得這詩真是應景,但不知那雲與雪可是意有所指?又是怎樣北風一吹,雲飛白雪,雙雙散消?

  “未見溫泉冰,寧知火井滅……”

  詩還未唸完,長廊處有宦官匆匆奔來,顯然是有重要消息到了。叛亂髮生以來,常常讓人連好好交談都難。

  “陛下,捷報啊!”

  “這般快?”

  李隆基反倒訝然,心道才驅哥舒翰出潼關,如何便有了戰果,卻不知那二十萬兵馬傷亡幾何。

  他抬手止住那要說話的宦官,道:“去勤政樓。”

  “三郎?”

  “朕遲些再來看太真。”

  眼見着李隆基匆匆走了,楊玉環眼眸閃動,召過張雲容,低聲道:“這次可得打探清楚。”

  “喏。”

  勤政樓內,楊國忠已然到了,李隆基一進殿便屏退左右,問道:“如何?”

  “陛下,並非是潼關消息,是洛陽。”

  “捷報?”李隆基反而臉色凝重。

  不久前才聽聞薛白兵進洛陽,今日便得了捷報,他遂在猜疑薛白難道是得了小勝,在洛陽城外擊敗了哪支叛軍不成?

  楊國忠道:“消息未必是真的,說是……薛白已收復洛陽,活捉了安祿山。”

  他雖然說了出來,首先自己就不信,道:“因叛軍主力陳於陝郡,封鎖了洛陽與潼關之間的道路,消息先是送到南陽,再由南陽太守魯炅遞往長安。”

  好一會兒之後,李隆基才問道:“你信?”

  所謂“事出反常必有妖”,安祿山被薛白擒獲不合常理,那必然藏着陰郑盥』紫雀械降氖菗涿娑鴣淼耐{。

  “不論真假。”楊國忠道:“薛白屢次搶功已是不爭之事實,甚至與叛軍暗有勾結,否則豈能如此順遂?可見,他們必要借平叛之機擁立東宮。”

  “先封鎖消息。”

  現在天子威望都跌到了谷底,李隆基絕不允許那些不臣者功勳彪炳,果斷下了第一個命令。

  然而,就這般簡單一件事,楊國忠竟是有些爲難了起來,語氣吱唔道:“陛下,只怕是晚了。”

  “嗯?”

  “魯炅得知戰報,不問根由、不辨真僞,已大肆宣揚。驛騎入長安時,在朱雀大街已沿途高聲宣揚……”

  ***

  “捷報!王師收復洛陽,薛白生擒安祿山,叛亂已定,天下太平!”

  奔過朱雀大街的驛騎以幾句話使得長安沸騰了起來。

  因爲戰亂而承受着各種煎熬的人們紛紛湧出門來,討論着這突如其來的消息。

  有從洛陽逃難來的一家人相擁大哭,有困在旅途的商賈拍掌而笑,也有親人陷在河南的居民喜極而泣,世間百態,不一而足。

  “咻——”

  “砰——”

  宣陽坊,虢國夫人的宅邸上空燃起了煙花。

  有僕役匆匆跑出門,扯着嗓子大喊道:“散錢啦!虢國夫人爲賀薛郎平伲贸鍪溷~錢散予大夥!”

  此舉頓時引得腥藫頁專砸环N混亂、嘈雜的方式,把喜慶更推高一層。

  不僅是宣陽坊熱鬧,大雁塔的題名處,已有不少文人舉子跑過去撫摸薛白當年的題名,以盼能沾上些氣摺⑼崃⒌霉臁�

  他們把這個小動作稱爲“上進”,高舉着手擠在人羣裏紛紛嚷着“讓我也上進,上進。”

  有官員騎馬路過,轉頭見此一幕,眼中透出了思索之色,喃喃自語道:“誰不想上進呢?”

  說罷,想到得薛白輔佐的太子正是討徵大元帥,他眼神一亮,扯着繮繩調轉馬頭,往昇平坊杜宅去。

  滿城狂喜,如烈火燎原,已是撲都撲不滅了。

  很快,連興慶宮中都口口相傳。

  “聽說了嗎?聽說了嗎?!”

  楊玉環聽得殿外響起興奮的叫聲,從欄杆往外看去,只見是幾個小宮娥正不顧規矩地聚在一起議論。

  “聽說薛郎已收復洛陽,活捉了安祿山呢!”

  “真的嗎?”

  “驛騎入城時喊的,哪還有假?”

  “啊!怎會有這樣的郎君,文武雙全,英雄了得。”

  “不歸你提,你仰慕的是更年少的崔峒崔公子嘛。薛郎是我的。”

  “不要臉,哪就是你的了?”

  “……”

  不一會兒,只見那些宮娥們已嬉笑着鬧成一團,既盼着上元節,又盼着能見一見薛郎獻俘於闕下時的英姿。

  楊玉環看得好笑,心道這些小丫頭未免太傻了些,之後,偶然間便想到了自己的少女時期,覺得是那般遙遠之事。

  此時,張雲容才急急忙忙地跑回來,道:“貴妃,這次打探到了。”

  “我已知曉了,還用你嗎?”楊玉環雖在叱責,可轉過身來,那傾國傾城的臉上卻是帶着絲笑意。

  張雲容看得一呆,心道貴妃已許久不曾這般開懷過了。

  畢竟,處於叛亂威脅之中,再多的逡掠袷秤秩绾文荛_心得起來。

  “我這義弟,還從未讓人失望過。”楊玉環自語了一句,道:“如此一來,想必天大的罪過,聖人面前也該一筆勾銷了吧?”

  ***

  勤政樓。

  殿內氣氛壓抑,楊國忠道:“臣以爲,唯今之計,得在叛軍餘部投降之前,再派禁衛督促哥舒翰與叛軍決戰,對待附逆者,不可寬縱,務須嚴懲!”

  眼下,安慶緒正統帥着田承嗣、崔乾佑等大將,以十萬主力攻潼關,這批人若是倒向東宮一系,後果不堪設想。

  那留給朝廷的時間已經非常緊迫了,必須得在消息傳到哥舒翰耳中之前下達旨意。

  見李隆基沒說話,楊國忠又道:“哥舒翰二十萬對十萬人,原本已是必勝,再加上這個變故,要想讓他們兩敗俱傷只怕已難了,是否傳一道旨給田良丘?”

  “速辦。”

  “遵旨。”

  楊國忠當即去辦,爭分奪秒,唯恐薛白提前平定了叛亂。

  他親自飛馬到南衙,招過禁軍將領吩咐道:“聖人不止要五百里加急,要八百里加急,你今日就得趕到哥舒翰軍中。”

  “喏!”

  一聲應喏已在三步之外。

  楊國忠稍稍鬆了一口氣,轉身還有許多事得辦,南陽來的驛騎得要拿下,南陽太守魯炅有交構東宮之嫌需要撤換。

  另外,薛白的罪名也該儘快定下。

  這是聖人催促了許久之事,此前,楊國忠還想着薛白萬一會顧念舊情,有留條退路的想法。如今已看明白了,一旦讓薛白趁勢而起,兵諫不可避免,不狠不行了。

  “去大理寺。”

  ***

  昇平坊,杜宅。

  杜有鄰近來正賦閒在家。

  自從有了薛白逼反安祿山的說法,他便因此事牽連被罷了官。在叛亂面前,他對個人的宦海沉浮倒也看得開。

  倒是這日,杜有鄰在家中看書,前來拜訪的官員便絡繹不絕,且多是些他在善春坊的同僚。

  先是,得知了薛白收復洛陽一事,杜有鄰臉色平靜,淡淡道:“我待他如子侄,卻未想到他能爲社稷立下如此大功。”

  可等到第一個客人走後,杜有鄰踮着腳看着對方的背影離開,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狂喜,手舞足蹈起來。

  其後,更多人登門求見,談話內容大概也都是示好,但偶爾也會出現一些激進之詞。

  “聖人年邁,所幸太子用人有方,使社稷免於大禍啊。”

  面對類似這樣的話,杜有鄰往往都是回過頭,看向他牆上掛着的“謹言慎行,如履薄冰”數字。

  他從來都沒有忘記天寶五載的遭遇。

  忽然,前院傳來了一陣馬嘶聲,之後,男裝打扮的杜媗、杜妗姐妹匆匆趕了回來,二話不說,一個趕往後院,一個向書房這邊來。

  “你們像什麼樣子?!”杜有鄰板着臉叱道。

  “事發了,阿爺速隨我們走。”

  “什麼?”

  杜妗十分強勢,臉色凝重,道:“走!”

  當即有兩個夥計過來帶着不明所以的杜有鄰便走。

  那邊,盧豐娘、薛吣锏燃揖煲脖粠Я诉^來。

  “出了何事?五郎不在家呢!”

  “他去了何處?”

  “說是去大理寺探望好友。”

  “那管不了他了,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