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697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田乾真叱道:“是否離間,我還分不清嗎?!”

  李遐周淡淡一笑,不答。

  田乾真道:“這幾夜,你皆與安守忠推骨牌,有嗎?”

  “那又如何?”

  正此時,有內侍上前稟道:“聖人,嚴相來了。”

  安祿山當即召見,很快,嚴莊大步入內,見李遐周也在,徑直執禮道:“聖人,臣是來拿李遐周的。臣已審訊過達奚珣,確是薛白內應,李遐周由他引見,甚是可疑。”

  “李道長!你還有何好解釋的?!”

  “巨門星動,危矣,危矣。”

  嚴莊道:“聖人不必理會他妖言惑校恍鑼⑺混冻肌H局拢瑏K有實情。”

  田乾真不與嚴莊爭奪這件事的主導權,而是任他將李遐周帶走。他則單獨留下,因有更重要的事與安祿山稟報。

  “聖人,安守忠也暗中倒向薛白了。”

  “我不信。”

  “臣有實證。”田乾真道,“臣前幾日便發覺到安守忠不對勁,細察之下,發現他的生意一直與薛白的豐匯行有所關聯,更不必提他與李遐周走動頻繁。故而,臣安插了心腹在他身邊盯着,今夜果然發現了他的異動。”

  安祿山很受打擊,倒在胡牀上,抬拳重重一砸,再次嚷道:“我不信!”

  “今夜薛白以火藥攻城,實則是爲了向安守忠傳遞祕信,而安守忠得了信卻私藏起來,想必還未報於聖人?”

  “他也許一會就要報給我呢?”

  田乾真知道,安祿山雖然時常喜歡說些天真言語,其實大事上並不糊塗,因此,徑直道:“臣有策,可將計就計,殲滅薛白!”

  “阿史那承慶已經在領兵回來的路上了,范陽驍騎一到,薛白自然死路一條,我一定要將他碎屍萬段!”

  安祿山狠狠賭咒發誓,之後又想到城中人心浮動,萬一再出些別的變故,遂問道:“阿浩有何妙計?不是妙計,我可不聽。”

  ***

  “找到盧弈的箱子了嗎?”

  嚴莊出了紫微宮,第一件事便是向手下人詢問此事。

  然而,得到的回答卻讓他很訝異。

  “沒有。”

  “怎麼會?”嚴莊道,“盧宅、御史臺都找過了?”

  “都找過了,那口箱子此前應該是放在御史臺。據說,盧弈死前還在看裏面的書卷。”

  嚴莊想了想,道:“我記得,盧弈的兒子,名叫盧杞吧?可是他帶走了?”

  “應該不是,小人詢問過捉拿盧弈的兵士,說是破城當日確實是看到了那口箱子,見裏面都是書籍,他們碰都懶得碰一下。哦,盧弈就縛之前,還把手裏的那一卷放了進去。”

  “也就是說,我們入城之時,那一箱書還好好地擺在那?”

  “是。”

  “既如此,還能到何處去?”

  “小人不知。”

  “讓你查!”

  看似一樁小事,嚴莊卻意識到事態十分嚴重。若是大燕朝堂中的哪個文臣拿走了那份治國之策,很可能又會全倒向薛白。

  可會是誰呢?

  張通儒?平冽?此二人以往便與薛白相識,很有嫌疑。只是他們如今跟着安慶緒去攻潼關了,當無法將那麼一大箱書籍帶走,可查一查他們的府邸。

  另外,顏春卿帶入洛陽的炸藥在何處呢?

  嚴莊轉過頭,望了一眼那高高的明堂,舉步往那邊走去。

  紫微宮是前朝後寢的格局,明堂處於前朝,相當於長安的皇城,乃是處理國策之所在。武則天時期,甚至容允百姓入內參觀。

  爲了給安祿山籌辦登基大典,如今它正在日夜趕工進行修繕,增設神位。

  “把工匠全都拿下!”

  “喏!”

  捉拿工匠之事十分順利,並沒有人反抗,嚴莊先是查看了所有的物料,沒有發現任何問題,其後帶人進入其中仔細查看,依舊未有異樣。

  末了,他把目光鎖定了龍椅,愣了許久,直到身後有人喚了他一聲。

  “嚴相。”

  嚴莊轉過頭,見是李豬兒過來了,遂點了點頭。

  兩人並不算熟悉,但因爲都捱過安祿山的鞭子,彼此之間隱隱有些惺惺相惜之意。

  “龍椅聖人已經命人排查過了,並沒有發現炸藥。”李豬兒道,“整個明堂都是,帶了十多隻獵犬細細聞過,一點兒刺鼻的氣味也沒有。”

  “那就好。”

  “還有一事。”李豬兒道,“既然李遐周是個假高人,聖人不願等到元月初一再登基,想要更早些。”

  嚴莊沉吟道:“那也不宜在唐軍攻城之際登基,待殲滅薛白如何?”

  “便知嚴相會這般說,聖人讓奴婢轉告嚴相,很快便能殲滅薛白。”

  “是,跳樑小醜,不足爲懼。”

  嚴莊依舊檢查了明堂,還是沒發現異常,他遂站在最高處,等了沒多久,見到一輪金日從流向天外的洛水上緩緩升起。

  他疲憊地嘆了口氣,卻不能結束忙碌,轉身去審問李遐周。

  ***

  “不必動刑,貧道招便是了。”

  李遐周才被綁到刑架上,已然換了一副神情,臉上甚至浮起了親切的笑容。

  嚴莊道:“用了刑,能助你想到更多,招得更快。”

  “我會造火藥。”李遐周依舊在笑,眼底裏的笑意卻不像是在討好,似有一絲絲的得意。

  “慢着。”

  嚴莊還是抬手,停止了用刑,道:“先招。”

  “當年我騙了長安的昏君之後,確實是被薛白那小子給拿下了,他看中了我煉丹的本事,手裏捏着我的罪證,說我若不爲他效命便是死罪,沒奈何,只好爲他做事。”

  李遐周招得很痛快,又道:“等到范陽軍殺到,顏春卿便帶我到了洛陽,欲讓我佈置火藥,助高仙芝守城。可才見到高仙芝,沒多久洛陽便發生了兵變,沒得到賞賜的士卒殺人開城門。我遂趁亂脫身,離開了顏春卿,可這老胳膊老腿逃得慢,范陽大軍已經入城了。恰好,我在道邊見達奚珣爲新君引路,因過去與他是舊識,便找上了他,讓他爲我引見。”

  “莫總說沒用的。”嚴莊倦怠地冷笑了一聲,道:“我要知道,你們帶進洛陽的炸藥在哪。”

  “若我未記錯,高仙芝咄効ち恕!�

  “他未將它們留在洛陽以便突襲?”

  李遐周道:“炸藥留下,必須有死士引燃。高仙芝孤身入洛陽募兵,豈會有人手佈置?”

  “他沒有,薛白豈能沒有?”嚴莊道:“比如說……你。”

  “高仙芝得此利器,自是不願輕易放手。於他而言,善用火器於黃河峽窄道,若能勝叛軍主力,方爲大功。”

  “老傢伙臉皮厚,不用刑是不會招了。”

  “我知道的都可以說,還有首陽山的許多事你可想聽?”李遐周道:“范陽大軍渡黃河前,達奚盈盈曾親自到首陽山,與殷亮談及擁立太子一事,他們拉攏了哥舒翰。”

  嚴莊神色一動,無法忽略潼關的二十萬大軍,遂道:“仔細說來。”

  “……”

  李遐周侃侃而談了許久,卻有人來請嚴莊,稱是安祿山召見。

  刑房內光線昏暗,外面卻是天光熾亮,嚴莊眯着眼,好不容易纔習慣了光明,進到億歲殿內,裏面又是十分昏暗。

  “聖人。”

  胡牀上的安祿山像是一堆死肉,忽然活過來,道:“薛白遣使來了!”

  “什麼?”嚴莊愣了片刻。

  “他問我是否願意一起殺奔長安,擁立李琮。事後封爲我燕王,世襲罔替,永鎮幽州。”

  嚴莊轉過頭,看了一眼站在殿內的田乾真,見對方未開口,遂應道:“事可一,不可再。薛白既以此伎倆騙過李懷仙,如今故計重施,欺我等是傻子嗎?”

  應該是安祿山、田乾真說好了,都不表態,先看嚴莊如何說。此時一聽,田乾真便興奮起來,道:“聖人,嚴相所言有理啊。”

  “我先當回皇帝,長安攻不下來,再退回幽州有何不可?”安祿山想要儘快登基,本就是破罐破摔,眼看有了生路,心態又有不同,道:“阿浩你之前也說了,事不濟就裂土封王。”

  “關鍵在於,薛白並無找猓饲熬推圻^李懷仙一次。”

  “李懷仙的來信我可看了,薛白當時也是這意思。”安祿山狐疑道:“阿浩,真不是你殺了李懷仙?”

  “我從小是聖人你看着長大的,聖人若不信我,我把心掏出來給聖人看!”

  “你莫看薛白現在威風,昏君也想要他的命。且看,等阿史那承慶大軍一到,薛白走投無路,他當然得求我。”

  嚴莊忽道:“聖人所言有理……”

  田乾真眼看嚴莊態度變化,着急之下,反而頓時想通了,忙道:“我明白了,薛白必是爲了試探!”

  “何意?”

  “我與聖人定下一計,以安守忠之名引薛白入含嘉倉城殲之。”田乾真道:“薛白謹慎,得信,不敢貿然出兵,故而遣使來探,必是爲聯絡安守忠,確定此事虛實。”

  “該是如此。”嚴莊點了點頭。

  安祿山依舊憂慮,道:“他從來都蠢。若一開始便與我合作,才叫合則兩利哩,非要找死。”

  “薛白如此可惡,聖人繞開他,徑直與哥舒翰談便是。”

  “妙。”安祿山大喜,道:“不愧是嚴相,此事便這般,除掉薛白,招攬哥舒翰……那也是個狗伲斈暝诨杈媲靶呷栉遥瑺懥舜髽I,且忍他一忍。”

  ***

  “大唐恆陽軍裨將胡來水,奉常山薛太守之命,入城招撫!”

  隨着這一聲大喊,一個披着盔甲的年輕將領驅馬到了洛陽城門前,頗爲張揚地大喊道。

  胡來水追隨薛白也有七年了,一開始只是豐匯行的夥計,漸漸被培養成暗探、護衛,近兩年來則在首陽山上隨樊牢練私兵,也在長安、洛陽奔波。這次,能隨王難得打仗歷練,於他也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因是薛白心腹,戰亂中被臨時授了一個裨將之職,已是他們全村從未出過的***,而等平定了戰亂,前程只會更好。

  他卻覺得配不上這樣的官職,有心立功,這次便請命入城。

  很快,城門緩緩打開,兩側俱是揚刀立馬挺立的騎兵,煞是嚇人,胡來水卻不怵,驅馬入城。

  “喝!”

  城門才被關上,兩邊的衛士突然大喝,揮刀做出要劈砍胡來水的樣子。然而,他卻是哈哈大笑,放聲道:“我奉薛太守之命,遞來國書,安祿山若不想要便罷,要殺便殺,不必虛張聲勢!”

  城頭上,田乾真見此一幕,微微冷笑,眼中雖有殺意,卻不是針對那猖狂的小卒。只要能把薛白騙入含嘉倉城,這所有唐軍都要被他殲滅。

  “安將軍,務必讓他信你。”

  “阿浩,我真沒與勾結薛白。”安守忠苦着臉道。

  “我不管。”田乾真道,“我只管讓你將計就計,請你擺出威風,讓唐軍看到你還在主持洛陽守衛。”

  “好吧。”

  安守忠嘆着氣,策馬在城頭上奔馳起來,身後有人豎起他的大旗。他看着雖還是大將軍,可城中防事都已經轉交到了田乾真手中。

  嚴莊在明堂上看着這些情形,等田乾真進了明堂,不由問道:“臨陣換將,將不知兵,兵不知將,你真的能殲滅薛白嗎?”

  “上次是他邭夂茫@次,我一定要他死。”田乾真咬牙切齒道。

  嚴莊隱隱不安,認爲田乾真爲了給高尚報仇,有些太過沖動了。怒而興兵敗了一次,往往容易敗第二次。

  好在,含嘉倉城還有隔牆,今夜安祿山之子安慶和會親自防禦,田乾真的計劃便是不成,也不至於讓薛白殺入洛陽。

  “可惜,來的不是薛白、王難得,只是一個無名小卒……”

  此時,安祿山已被抬了過來,擺在明堂的二層,揉了揉眼,視線裏一片模糊。

  “聖人,使者到了。”

  安祿山懶得看,喃喃道:“真想殺了他啊。”

  明堂下方,胡來水只能走到臺基,一列列兵士已抬起弓箭對着他。

  他全然沒有無名小卒的自覺,對於這樣的待遇非常不滿,抬起頭,望向上方的安祿山。

  “太守欲與東平郡王共議大事,王又何惜賜末將一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