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696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

  “我招。”

  半個時辰後,達奚珣坐在“驢駒拔橛”的刑具上,涕淚俱下,喃喃道:“洛陽城破之前,我確實見過偃師縣丞顏春卿。”

  “顏春卿?此人與顏真卿、顏杲卿是何關係?”

  如今,顏真卿在哥舒翰麾下爲行軍司馬,阻叛軍主力於潼關。顏杲卿則率軍坐鎮雍丘,阻叛軍掠奪江淮。兄弟二人皆是叛軍的大敵。故而嚴莊一聽到這個名字,當即就警惕起來。

  “他與二人是族中兄弟。”

  嚴莊道:“那便也是薛白的姻親了,任偃師縣丞……他與你說了什麼?”

  “我並未與他說話啊,真的。”達奚珣道:“我不過是見到他率了鄉勇數百人到洛陽支援,有兩天一直隨在高仙芝身旁。對了,他們還帶了數十車輜重。”

  “數百人支援洛陽還帶輜重?能是什麼?”嚴莊道。

  達奚珣恐慌道:“想必,想必是火藥。哦,我那些物件,便是向顏春卿手下一人買的啊,用來防身的。”

  “那數十車火藥呢?”

  “不知啊。嚴相,你信我,我知道的全說了。”

  事到如今,嚴莊已經沒辦法再相信達奚珣了,冷冷道:“你必與薛白有所勾結,那宮城地圖是誰讓你拿出來的?”

  “沒有,沒有勾結。那地圖此前一直在我公房裏,是收拾細軟時無意放進去的啊。”

  嚴莊遂再次讓人用刑。

  可怕的慘叫聲登時充斥了牢房,達奚珣捱不過刑,只好招供,他聲音虛弱,斷斷續續,但爲了不受刑,還是想盡辦法多說一些。

  “早年間,我收養過一個義女,名爲達奚盈盈,原是進奉於壽王李琩,後來不知怎地,此女勾搭上了薛白。”

  “如此說來,你勉強與顏真卿、顏杲卿一樣,算是薛白的丈人了?”

  “不。”達奚珣驚得魂飛魄散,連連搖手,“不不不,達奚盈盈投靠薛白之後,便與我恩斷義絕,反目成仇了。我兒達奚撫便是薛白害死的……”

  “還不招。”

  “招,我被貶之後,無人願意伸出援手。達奚盈盈遣人找到我,將我安排回洛陽養老,說是還了我當年的養育之恩。”

  嚴莊道:“她讓你爲薛白做事?”

  “不是,只是讓我爲慶王李琮造勢。近一年來,朝堂雖爲楊國忠所把持,可暗地裏,薛白利用李琮的儲君名義,以錢莊、報紙爲觸角,拉攏了許多州縣官吏、邊鎮校將,我奉命做的一直也是這些事……”

  達奚珣吞吞吐吐,此時才肯老實招供,原來他真就投靠了慶王一系。至於他反覆宣揚的殺子之仇,事實上薛白只是詐過達奚撫,達奚撫當年乃是因牽扯進驪山刺駕案而死,官場上,真真正正的利益面前,他纔不會管過往的小恩小怨。

  真審出達奚珣竟是薛白的人了,嚴莊反而有些喫驚,再想到那錢莊、報紙帶來的影響,他已感到有些可怕。

  “說!洛陽城內還有哪些人是薛白一系?”

  “留臺御史中丞盧弈。”達奚珣道:“達奚盈盈正是託了他的關係,將我調回洛陽。”

  嚴莊回想起來,攻破洛陽之時,盧弈因爲不願投降且破口大罵安祿山已經被殺了。

  “盧弈官位不低,爲何會被你們拉攏?”

  “爲長遠考慮,自是尊奉太子。再有,盧弈很贊同薛白獻於太子的中興之策。”

  “呵。”嚴莊冷笑。

  他以前只顧着造反,成功以後如何治國卻從未想過,近來也一直在思考該如何一掃大唐沉痾。當然,這絕非易事,以安祿山眼下的處境,根本顧不到。

  “他能有何中興之策?”

  “簡單而言,重新覈查田畝,簡化稅制,取消雜稅,以田畝、屋產多寡課稅,徵錢而非徵物,另外,開徵商稅,增加科舉名額,減小門蔭……其內容繁冗,足有九卷、十數萬言,裝在一個大木箱中,非一言可述。”

  “那木箱在何處?”

  “在盧弈手中,或在他宅中,或在洛陽御史臺。”

  嚴莊轉頭喝道:“去找!”

  這一回頭間他想到了當年與薛白相識時的情形,那是在國子監外的酒肆中,薛白與幾個當代鴻儒一起,表現得卻十分沉靜。

  他雖不承認,可心底裏卻知曉薛白比自己有本事,那樣的人擬出的國策,他確實是願意看看。可惜,安祿山屠了洛陽數千官吏,短時間內大燕朝要想變革,恐是很難了。

  “繼續招,你引薦給聖人的洛陽耆老當中,可有薛白暗線?”

  “沒有。”

  “你還想繼續受刑?”

  “我說,我說實話。”達奚珣道:“他們並不信任我,洛陽城裏還有沒有他們的人我真的不知道……也許有,可我也是被利用的。”

  嚴莊依舊讓人用刑,幫助他再想起些什麼。

  “嚴相!求你信我,城中便是有內應,主事人也必然不是我,他們信不過我啊,這真是實話了!”

  這次的嚴刑並沒能讓達奚珣吐露出更多的東西來,直到他奄奄一息了,也沒再想出新的內容招供,末了,只是嘴脣抖動,低聲喃喃了兩個字。

  “天譴。”

  “什麼?”

  “我們毀了社稷的根基,它也要毀了我們。”

  達奚珣回想起了今夜做的那個夢,此時才明白過來,今日的惡果早在當年就種下了。那些受迫害的官員們一聲聲的叱罵當時聽得可笑,可現在終於應驗了。

  聖人也逃不掉,因爲聖人才是罪魁禍首……

  那邊,嚴莊出了刑房,沒有多想,徑直便點出了他下一個要緝捕的對象。

  “走,去找李遐周。”

  ***

  洛陽城西北,宣輝門。

  因爲洛陽的皇宮並非在正中,就在西北隅,故而只要攻破這道城門便可殺入紫微宮。

  今夜,薛白突然偷襲了宣輝門,用炸藥炸開了城門,嚇得叛軍將領們驚慌不已。

  所幸的是,城門內還有隔城,隔城內還有城門,叛軍兵力卸啵貍渖瓏溃瑳]能讓唐軍衝殺進來。

  自戰事以來,安守忠夜不敢寐,今夜正挑燈在打骨牌,聽聞動靜連夜狂奔過來,命令親衛不惜一切代價也得堵住城門。

  “將軍,薛白給你遞了封信。”

  混亂之中,卻有將領悄然把一封箭信塞到了安守忠的手上,他打開一看,臉色頓時一沉。

  這次,薛白的語氣比上次已嚴厲了許多,語帶威懾,稱留給安守忠棄暗投明的機會不多了,倘若洛陽城是王師攻下的,便要將安守忠以帜娲笞餄M門抄斬。

  “插皮!”

  安守忠先是不忿地罵了一句,可想到今夜薛白已經破門了。若是下一次再破門,而叛軍的兵力不能正好將其擋住,那洛陽可就真的守不住了。

  如此一來,他心裏不免有些沒底。

  ……

  夜更深,幾排火箭從城門向城外射落,亮光在空中閃過,射入雪地之後很快熄了下去。

  有唐軍士卒遂往這邊而來,迅速收集了地上的箭支,匆匆奔回大營。

  不多久,姜亥很快趕進了薛白帳中。

  薛白正坐在案几後對着一張地圖發呆。姜亥不小心看了一眼,只見那地圖中所畫橫平豎直,較大的幾個字分別是“圓壁城”“玄武城”“左藏宮”“大內”,似乎是一張宮城圖。

  “郎君,來信了。”

  “給我吧。”薛白漫不經心地伸出手接過信,問道:“剛從城頭射下的?”

  “是。”

  薛白打開一看,是安守忠寫的,內容十分簡單,唯有“明夜三更徽安門”七字。

  把信也遞給姜亥看了看,薛白問道:“你談談看法。”

  “末將這才明白,郎君今夜偷襲,目的並非在於破城,而在於它。”姜亥指了指桌案上的地圖,道:“可竟是連我也不知,這是誰給郎君的,還有無別的信件。”

  “繼續說。”

  “至於安守忠這封信。”姜亥沉思着,道:“確實也到了他扛不住的時候,我不太信安守忠有膽量害郎君。而且,目前探馬還未探到陝郡的叛軍回援。”

  “倘若信不是安守忠寫的呢?”

  “怎會?”

  薛白沉吟着,臉色泛起些擔憂之色,道:“我懷疑安祿山已經不相信安守忠了。”

  “那……這是一個局?”

  “進入徽安門之後,既非宮城也非皇城,而是含嘉倉城,倘若含嘉倉無糧,那便是最好的設伏地點。若安守忠真心助我,豈會選擇這裏?”

  姜亥眼珠轉動,想了想,小聲問道:“那我們可將計就計?聲東擊西?”

  “嗯。”

  讓安守忠被懷疑,算是薛白的離間計又成功了,以眼下叛軍的局勢,離間可謂是百試不爽。

  可另一方面,安祿山如此多疑,只怕如今在城中的內應也很危險了,薛白也必須想辦法救一救……

第443章 將計就計

  殿中煙氣嫋嫋,有頭髮花白的女巫赤足做着法事,手持草束晃動。安祿山手舞足蹈,對着靈光神的畫像喃喃陡妗�

  末了,他長舒一口氣,累得重新在胡牀坐下。

  李豬兒遂上前,很小聲地稟報道:“聖人,李道長來了。”

  因爲拜火教的祭司纔剛剛下去,李豬兒擔心安祿山並不方便見李遐周,不免有些忐忑。但安祿山卻道:“快,讓李道長進來!”

  那瘦小的身影才入了殿,不等李遐周近前,安祿山迫不及待地問道:“道長,我的登基大典可否提前?”

  “聖人的生辰不曾提前,大典如何能變更呢。”李遐周語態超然,甚至還帶着些淡淡的笑意,道:“不必說,不必說,貧道知聖人在憂慮什麼,一切都只是劫數罷了,渡劫之後,聖人自可黑豬化龍。”

  在安祿山這裏,黑豬並非一個侮辱的詞,而是戰鬥神的化身之一,故而“黑豬化龍”其實是他們想出來的能說明世人相信一個粟特人、拜火教徒是真龍天子的說法,近來一直在到處傳播。

  “道長,你可別是騙我!”安祿山眼睛依舊沒有聚焦,臉上微微抽搐,透着狠意,道:“我便是要死了,也得在死之前當一回皇帝!”

  雖然他的生日在元月初一,可若非李遐周慫恿,他早幾個月就要登基稱帝了。如今李遐周所描繪的順利景象一個都沒有實現,局勢就像那該死的病症一樣越來越差、越來越差,他開始覺得自己被李遐周騙了。

  先是被騙得攻取了沒有儲糧的東都,接着要是被騙得連皇帝都沒當成,豈不是太蠢了?!

  “聖人不可有如此不吉之言。”李遐周捻着長鬚道:“貧道夜觀天象,聖人命星爲中天,恩光陽火、龍池鳳閣。近來有兇星照命,欲奪聖人命格,幸得左輔右弼,貪狼、巨門、廉貞、武曲相見,保命星有驚無險。故而,待至元月,必轉危爲安。”

  “你還在騙我!”安祿山發怒,大吼了起來。

  “元月未至,聖人何以認定?”李遐周泰然自若。

  “等到了元月就來不及了!”

  之後,任安祿山如何暴怒威脅,李遐周始終是那雲淡風輕的樣子,哪怕安祿山揚言要腰斬了他,他也不肯鬆口讓安祿山提前登基。

  “當年貧道在長安,得天子尊奉。然貧道見他命星黯淡,飄然而去,不爲功名富貴所累。至今,貧道亦不爲刀鋸斧鉞所懾。”

  安祿山見他這樣,終於消了氣,又後悔起方纔的無理,於是在胡牀上打起滾來,像孩子一般撒潑賣乖道:“我想要早些登基,道長便不能依我一次嘛?”

  “生辰未至,強行登基,命格恐爲兇星所奪啊。”

  “爲何哩?”

  李遐周正要開口,殿外忽然響起了一片騷動。

  “田將軍,你不可硬闖啊!”

  “我要見聖人!”

  安祿山眼睛看不清楚,聽得田乾真的聲音,便問道:“阿浩,你這是做甚?李道長正有要事要告訴我!”

  “聖人不必再聽李遐周的鬼話,此人是薛白的內應!”

  “哈哈哈。”李遐周似聽到了笑話,爽朗而笑,聲音清透,僅憑笑聲便顯得真仗故帯�

  安祿山拍着胡牀,大罵道:“滾出去!李道長當年離開昏君,隱居山林,怎麼會是薛白的內應?!”

  田乾真從懷中拿出幾封書信,道:“聖人,此爲高丞相寫給我的信,他曾擒獲陸渾山莊之人審問,得知爲薛白煉火藥之人是個老道,身材瘦小,長鬚飄飄,豈不正是李遐周?”

  他顯然有更多的證據,不等李遐周狡辯,又道:“臣查過,李遐周雖曾供奉御前,不過一個獻假藥的江湖騙子,事敗後悄悄潛逃,昏君爲全名聲,不敢張揚,只稱他隱居了,可不少王公用興陽蜈蚣袋而無效,知此內情。而這些年,李遐周全無消息,並非隱居山林,實則一直在薛白手下效力。”

  安祿山將信將疑,道:“道長,你如何解釋?”

  “貪狼星動,主星危矣。”李遐周不以爲意,手中拂塵一揮,道:“此爲薛白離間之計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