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691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

  大雪紛飛,有騎兵繞過了開封城,沿着吆幽舷拢枷蛄擞呵稹�

  很快,張巡就趕到了顏杲卿面前。

  “顏公,有消息!”

  顏杲卿正在看着一封信,目露憂慮之色,聞言抬起頭來,略作猜想,問道:“薛白有消息了?”

  “我還擔心薛太守繞不到偃師,看來真是杞人憂天了。”

  這是一個文化人之間的笑話,因雍丘就是杞國的封地所在。

  張巡說着話,已快步到顏杲卿面前,指點着地圖,道:“哨馬打探到敵軍有動向,支援開封城的李懷仙正在率部西進。此舉,必因薛太守。”

  他不是瞎猜的,而是有許多根據。

  此前,他們佯攻陳留,收復了雍丘以北的杞州城。如今賀蘭進明率部渡過黃河,便駐紮在杞州,但首先做的卻是勒令顏杲卿交出薛白,並聽從其調度。

  不論賀蘭進明的目的爲何,於叛軍而言,唐軍就是增兵了,且兵力不少。

  這種情況下,李庭望請求支援尚且來不及,如何會放李懷仙走呢?只能是因爲腹背受敵,必須趕回兵力空虛的滎陽。

  那麼,最有可能出現的情況就是薛白已經佔據偃師了,如果是哥舒翰來了,那叛軍的反應則會是投降或者敗逃。

  “李懷仙竟西撤了?”顏杲卿有些驚訝於叛軍無視了賀蘭進明的威脅,道:“可如此一來,薛白的風險就更大了。”

  他眯着老眼,俯下身去,指着地圖道:“偃師只是小縣,地勢不算險固。薛白兵力又少,陷於僦校拿媸軘常绾文軇侔。俊�

  “故而須立即出兵。”張巡道:“此前我等佯攻,已使叛軍疲於應付,今薛太守在籴幔鞘諒烷_封,重挫賱葜畽C。”

  他已經想得很清楚了,只要這邊出兵,薛白腹背夾擊則順勢可攻下開封、滎陽。哪怕這計劃不成,也能減輕薛白的壓力,進而繼續切斷叛軍於開封、洛陽之間的聯絡。

  這是必須出兵之時。

  “你看看這個。”顏杲卿卻是把方纔正在看的文書遞給了張巡。

  張巡先是看了落款,見到是“賀蘭進明”四字已蹙了眉,並非是他不喜歡這位河北招討使,而是如今社稷危難、蒼生受厄之際,對方統兵而來,卻不平贊溃炊M日只知排擠功臣。

  耐着性子將信看過,張巡更是目光驚怒,道:“他豈敢?”

  信上說,河東節度使王承業因久不見薛白覆命,疑顏杲卿有包庇之嫌,現已緝拿了顏泉明。賀蘭進明自稱一直在爲此事轉圜,卻需顏杲卿配合,至於如何配合?則是交出兵權,由他接手雍丘的兵馬。

  顏杲卿若答應,大局不談,軍中如李擇交這樣得罪過賀蘭進明的將領是必死的。事實上,賀蘭至嘉之死,顏杲卿亦有不可推卸之責任。

  “報!”

  恰此時,南霽雲匆匆趕來,稟道:“北面賀蘭進明的兵馬,繞過雍丘,往南邊的寧陵城去了。”

  “什麼?”

  張巡、顏杲卿對視一眼,臉色皆嚴肅了起來。

  賀蘭進明此舉當有幾層深意,或是猜到了李懷仙的兵馬西向是爲了攻打薛白,有意讓叛軍無後顧之憂,借刀殺人;過雍丘而不入,該是對他們毫無信任,甚至可以說是戒心極重;從前線退往後方,棄守杞州城不說,顯然是想讓他們擋在前方面對叛軍,包藏禍心。

  張巡踱步思忖,擔心這些事對軍心士氣造成打擊,遂立即寫了一封親筆信,請求賀蘭進明一起出兵,共擊叛軍。

  另外,爲了不讓將士們覺得委屈,他不惜在信中責問了賀蘭進明爲何在此宗社尚危之際爭權奪勢。

  寫過信,南霽雲自告奮勇往寧陵送信,張巡不放心,派了三十騎隨他前往。

  ***

  若沒有這一場叛亂,在吆由喜僦鄣哪习瞬粫话l現原來他有着驚人的騎射天賦。

  隨着武藝的迅速精進,短短數月之間,他已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銳氣十足,頗具大將氣度。

  從雍丘奔往寧陵,路上遇到了一隊叛軍哨騎,南霽雲甚是兇狠,毫不猶豫就率人殺了過去,連續開弓射殺了兩名敵兵,趁着叛軍驚嚇,三十名唐軍殺上去將他們殺得潰敗,南霽雲眼尖,認出了敵軍的小頭目,又是一箭殺落對方。

  小小一場遭遇戰之後,他趕馬過去查看繳獲,拿到了叛軍哨騎打探到的消息。

  “進明疑諸將交構東宮,欲陷白,必不出。”

  南霽雲剛剛開始習字,對着這軍情揣摩了很久,依舊不甚明白,另外還奇怪叛軍騎兵又是如何得知這個消息的?

  他繼續趕路,到了寧陵城外,通報之後,城內唐軍開了門,引他到了縣署。

  還未入縣署大門,隱隱便聽到了其中傳來了絲竹之聲。

  再往內走,有曼妙的聲音正在唱歌。

  “崇蘭生澗底,香氣滿幽林。采采欲爲贈,何人是同心……”

  南霽雲身上的血跡還未乾,走到了廳上,一抱拳,故意朗聲大喊道:“顏太守、張縣令命我送信!”

  前方,披着彩帛猶遮不住雪白肌膚的歌女回過頭來,被他的樣子嚇到,怯生生地捂了捂嘴。

  南霽雲還沒這麼近見過這樣打扮的美人,再聞了她身上的香氣,胯下立即就挺了起來,頂在他的褌甲上。

  但只在下一刻,他就沒再看她,把信遞了過去,道:“顏太守、張縣令請賀蘭太守一同出兵,共擊叛軍,收復開封!”

  賀蘭進明長嘆一聲,道:“賱輿皽ィ臆娏⒆阄捶�,不是冒然出兵之際。”

  至於逼迫顏杲卿交權之事,他不必與南霽雲這等身份的人說,只低頭看着信。顏杲卿亦有回信,說得雖好聽,稱甘憑驅使,若收復開封,願推賀蘭太守爲首功云云,絕口不提交出兵權,也不管顏泉明。

  張巡信上竟有威懾之意,言河南諸州縣皆齊力抗伲顒褓R蘭進明不可在此時觸了信┝耍�敢以下犯上責問了幾句。

  賀蘭進明心頭慍怒,有心給張巡一個下馬威,又恐逼反了對方。正思量時,留意到南霽雲十分英武,遂決定先策反了他。

  “你辛苦遠來,且坐下飲杯酒。來人,給壯士再上些肉食。”

  說着,賀蘭進明一招手,便有挽着輕紗的美婢上前,要扶南霽雲落坐。

  那纖纖玉手還未落到南霽雲帶血污的盔甲上,他已驚得退了兩步,道:“小人不敢飲酒喫肉,只求太守出兵。”

  “讓你坐下。”賀蘭進明加重了語氣,“你不給我這份薄面嗎?!”

  頓時,堂中諸多將領站起身來,不容主將被人落了面子,而堂外的守衛也紛紛轉向南霽雲,盔甲鏘鏘作響,彷彿他不坐,便不讓他離開此處。

  南霽雲以前只是一介船伕,第一次遇到這樣的陣仗,難免有了片刻的無措。他目光掃視,堂中有美人、美酒、美食,也有隨時可能砍向他的刀鋒。

  朝廷重臣的權威逼來,不容他拒絕。

  “咣!”

  南霽雲突然抽出了腰間的佩刀。

  “攔住他!”

  “保護太守!”

  堂中諸人頓時大驚失色,沒想到這莽夫真要行刺賀蘭進明。

  然而,刀光一閃,南霽雲竟是乾脆利落地把自己的左手一截中指割了下來。

  那中指掉落在青石板上,還輕輕跳了兩下。

  “你這是?”賀蘭進明原是驚懼,此時則是驚訝。

  “我來之前,雍丘縣裏大家已經都餓了很久,太守命我坐下喫肉,我不敢不遵,可這份獨食實在喫不下。乾脆留下這根手指陪太守,還請容我回去向縣令稟報國事。”

  這是吆由系慕俗髋桑R蘭進明還是第一次見,確實有被那根血淋淋的手指頭嚇到,一時不知所言。

  南霽雲再次抱拳,轉身便走,腥吮凰麣鈩菟鶓兀故菬o人敢攔。

  出了縣署,隨他來的士卒們紛紛湧上來,有話想說的樣子。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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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畫的工筆不錯,畫了一個英挺的年輕男子,可惜並無薛白神韻。他們是通過下方的文書直接看出這是在搜捕薛白的,罪名的字很複雜,他們雖不認識字,卻因經常聽說而知道那是“妄稱圖讖,指斥乘輿”云云。

  “怪了,這有甚用?”

  “明知薛太守不在此間,爲何還要海捕?”

  南霽雲這時才知曉爲何叛軍的哨馬能夠打探到消息,他轉念一想,忽然大罵了一句。

  “啖狗腸!我明白了,賀蘭進明是故意放出消息,好讓叛軍知曉他不會出兵,可以沒有後顧之憂地調兵去攻薛太守。”

  “國難當前,怎可如此?”

  南霽雲一想,此時才明白過來。顏太守、張縣令所以讓他傳信,是擔心雍丘單獨出兵了,賀蘭進明在背後有小動作。

  “駕!”

  他調轉馬頭,重新向寧陵城策馬奔去,同時不顧手指再次流血,拿起弓、搭上箭。

  這陣勢嚇壞了城上的守軍,亦是紛紛搭弓。南霽雲纔到一箭之地,已一箭射出,“嗖”地釘在城牆之上,竟是半支箭竿都沒入牆縫之中。

  城上頓時一片驚呼之聲,亦放箭向他射去。

  南霽雲卻已然回馬,同時大喝道:“今日留箭明志,待我破贇w來,必殺賀蘭進明!”

  ***

  馬蹄滾滾,一隊兵馬已出現在了偃師城以東。

  這是在田乾真攻打偃師之後的第七日,李懷仙也終於趕到了。

  他怕自己若再不到,偃師已經被攻下來,所有功勞都歸了田乾真,自己只剩下縱敵的罪名。但到了之後卻發現局勢與他所想的完全不同,田乾真非但沒有攻下縣城,似乎還喫了不小的虧。

  都是常打仗的人,一看戰場就知道,田乾真用的是蟻附攻城的強攻手段,傷亡很大,收效卻甚微。

  “阿浩,仗不該這麼打。”

  李懷仙帶着親兵到了田乾真的大營,仗着比對方年紀大,開口就教訓了幾句。

  “薛白多的是守城器械,你讓士卒們用命去填,只會讓士氣越來越弱。依我的看法,只要將城圍住。不出半月,城中糧草便要用盡。”

  田乾真年紀不大,脾氣卻不小,當即大怒,道:“薛白據着偃師小城,便是要切斷洛陽與開封之間的聯絡。若不速拔此城,不出半月,大軍的軍心便要散了!李懷仙,我看你是隻顧保全兵力,不爲大局着想!”

  李懷仙被罵得下不來臺,又不願像田乾真這樣損兵折將去強攻偃師,遂道:“我知道你與高尚感情最好,被仇恨衝昏了頭,但怒而興師,必敗。伱先冷靜下來,我再尋破城之法。”

  “我讓你來,無非以大軍夷平此城。”田乾真道,“旁的話不必多言,明日兩面齊攻,攻城便是!”

  話雖難聽,可確實只有殲滅了薛白,洛陽、滎陽才無憂,李懷仙才算在安祿山面前過了關,他只好訕訕應下,回到自己的大營。

  纔到轅門,已有士卒迎了上來。

  “將軍,敵軍遣使送信來了。”

  “有什麼用?”李懷仙不屑道,“薛白還想勸降我嗎?絕無可能。”

  “是朱希彩的信。”

  “叛徒。”

  李懷仙目露憎惡,卻還是接過了朱希彩的信件看了起來。

  內容卻讓他有些意外,一開始他甚至有些茫然,說薛白並不是楊國忠那種一心爲昏君做事的奸佞,而是與安祿山一樣爲社稷大局着想的忠臣。

  “什麼狗屁話,我們是反佟!�

  接着往下看,待看到薛白想要扶立李琮,逼李隆基退位,李懷仙方纔想起了“清君側”的口號,懂得了薛白與安祿山一樣確實都是忠臣。

  其後,朱希彩開始分析起目前的局勢。叛軍這邊,被阻在潼關外,一步不通,被官兵包圍於河南寥寥數州,局勢十分不利,而薛白的計劃也被昏君察覺,被通緝。那麼,若是雙方聯手會是如何?若如此,薛白說服哥舒翰,打開潼關,三十餘萬大軍殺入長安,擁立太子,封安祿山爲親王,據河北之地,兩全其美。

  末了,信上說李懷仙若有意,只需回信一封,朱希彩一定負荊請罪,到大營中當面解釋。

  看罷這信,李懷仙沉吟着,轉回大帳,翻出了幾份情報,包括海捕文書、哨騎打探到的唐將賀蘭進明等人的態度。

  “怪不得,忽然跑到偃師來。”

  李懷仙低聲喃喃着,認爲此事可以利用,哪怕使詐,騙一騙薛白,只要拿下此子,也許還可以計取潼關。

  他想到田乾真那火爆性子,倒不必與之分功,於是鋪開筆墨,給朱希彩寫了回信,邀其出城相見。

  最不濟,拿下朱希彩這個叛徒,斬首示小�

第440章 離間計

  田乾真再次對偃師縣發動了強攻,通過此前的消耗,城頭上木石已經用盡,守軍已開始控制箭支的用量,很少再以漫天箭雨殺敵,而是“有的放矢”。

  是日,付出了慘重傷亡之後,明顯能感到守軍的體力下降,終於有愈多的叛軍士卒開始能夠攀上雲梯。這讓田乾真看到了破城的希望,遂投入更多的兵力。

  可恰在此時,北邊首陽山上忽然殺出一支唐軍,直取叛軍營地,意圖縱火燒糧倉。

  煙氣一起,叛軍士氣頓亂,田乾真不得已只好再次收兵,可惜還沒能截留,對方的哨探在高處瞭望到他的兵馬調度,通知唐軍恰到好處地撤離了。

  “李懷仙在做什麼?爲何沒能包圍敵軍?!”

  田乾真非常惱火,李懷仙調兵既來,叛軍兵力多了兩倍,可他卻沒感覺到守軍有因此變得更加喫力,兵力調度依舊自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