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690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河北本就是問題叢生,一場叛亂更是打碎了長安天子在邊鎮將領心中的權威,朝廷往後若是處置不好,不能以強大的武力、魄力震懾住這些驍兵悍將,加解決制度上的根本矛盾以及世家大族與寒門庶族之間的利益衝突……自然會使那些藩鎮將領們喊出“天子,兵強馬壯者當爲之”的話語……

  ***

  “圍在首陽山下的是誰的兵馬?”

  “一部分是我麾下將士。”朱希彩答道,“還有一部分是高尚留下的人。”

  “去召回你的兵力,不願歸降者,格殺勿論。”

  “喏。”

  朱希彩應下,留心觀察了薛白帶來的兵力,並不多,三千人左右,雖然人人有馬,但都只披着輕甲,可也未帶糧草。

  哪怕他願意歸降,算上他的兵力以及偃師的團練,再招募士卒,擴充兵力到六千人,偃師縣的幾個糧倉卻都是空的,所有的糧食都被呷肼尻柫耍慌鹿⿷涣诉@麼多人堅守太久。

  叛軍雖然被圍,可十餘萬精銳都在洛陽、陝郡。而滎陽、開封、陳留等地亦有大軍,到時兩面夾攻過來,倒不知薛白想如何應對。

  當然,薛白既敢來,想必還有援軍。官兵在河南、淮南的兵馬也許很快要大舉進攻陳留,偃師若出兵從後方偷襲叛軍,局勢依舊是有利於官兵的。

  帶着這些分析,朱希彩還是依令向北,很快殺了數十名高尚的手下,命令剩下的士卒投降,解了首陽山之圍。這算是他投降薛白立下的投名狀。

  薛白率着一隊騎士跟在後面,身後還有人舉着一杆大旗。

  他抬着千里鏡向山頂上看了一會,待見到有旗幟飄搖,招過朱希彩,道:“隨我登山。”

  朱希彩原本並不願意,擔心薛白殺了他,收編他的人馬,可薛白的語氣不容拒絕,看着也不像是要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遂只帶了少量親兵,跟着上了山道。

  沿着逶迤的山道往上爬,穿過一道巨石峽谷,前方豁然開朗。

  這還是朱希彩第一次登上首陽山,他原以爲陸渾山莊只是一個小寨子,如同山偻练说膿c。可漸漸地,他發現其中佔地廣袤,遠比他想像中大得多,分明是一座山城。

  城牆與山壁相連,上方築着一個高臺隱在參天大樹當中,有人在其中瞭望,早早便望到了薛白。

  “郎君來了!”

  隨着這聲喊,頓時間山門大開,有人迅速迎了出來。

  “少府。”

  “殷先生。”薛白臉上再次泛起了與故人相見的笑容,道:“許久未見了。”

  殷亮腳步有些跛,卻還是快步趕上前,他蒼老並憔悴了許多,眼角有了深深的魚尾紋。

  “少府早便稱安祿山欲反,不料局勢還是到了如此地步啊。”

  “河北局面已經逆轉了,不必過於憂慮。”薛白攙着殷亮的小臂,走進那高聳的山門,道:“開封、滎陽、洛陽都陷了,難得殷先生還據着一座小山堅守至今。”

  “少府料事在前,我卻不能助王師守住洛陽,慚愧啊。”

  殷亮有許多話想說,反而不知從何說起。

  “當時賱輿皽ィ_封、滎陽陷得太快,打亂了一切計劃,與太原的消息也斷了。我等本打算與高仙芝聯絡,共同抵禦,可叛軍未至,洛陽守軍就出現了譁變,有士卒稱高仙芝剋扣朝廷賜物。我見偃師守不住,便退守首陽山,期伏擊安祿山,等叛軍兵臨洛陽城下與守軍大戰之時,奇兵擊叛軍腹背。料想以火器之利,出其不意,或有勝機。卻未料到,洛陽失守得那般快。”

  “據說含嘉倉沒有儲糧,可是真的?”

  殷亮點了點頭,憂心忡忡道:“此事是顏縣丞來信提及,信上並未細說,他到了洛陽之後便再未回來,許是與高仙芝一起撤入潼關了,可我聽聞聖人下旨斬殺了高仙芝,此後便再無他的消息。”

  薛白問道:“李遐周爲何成了安祿山的國師?”

  “李道長當時是與顏縣丞一道去往洛陽的,還帶了兩車火藥,意在助高仙芝佈置防事。可當時洛陽守軍幾乎是一觸即潰,高仙芝敗逃了之後發生了什麼,我們便不得而知了。”

  “之後呢?李遐周可有聯絡過你?”

  “沒有。”殷亮道,“我擔心的是,那兩車火藥若是被他獻於安祿山,用於攻打潼關,局勢便壞了。”

  “樊牢呢?”

  “亦與顏縣丞同去了,帶了三百餘人,想必是陷在了洛陽的兵亂裏,或是到了潼關。”

  殷亮是一個很合格的幕僚、官員,但卻並不是一個統帥,事實上他也沒有任何戰陣經驗。面對襲捲而來的大叛亂,洛陽迅速失陷,顏春卿、樊牢、李遐周等人都不在,唯他苦苦支撐,領着軍民守到了現在,已可謂是盡力了。

  說着話,前來迎接薛白的人已經湧了過來。

  郭渙已老了許多,白髮蒼蒼,拄着柺杖,唯獨臉上那見人三分笑的氣質未變,站在了薛白身前幾步,佝着背,抬着頭,等着薛白與殷亮聊天的間隙留意到他。

  “郭錄事,許久未見了。”

  郭渙笑了起來,竟是短短几年內牙齒都掉得差不多了,道:“小老兒沒想到有生之年還能再見到少府,託得少府料事如神,小老兒才得以保全了這一大家子。”

  他老了許多,也囉嗦了許多。

  薛白上前,道:“這麼多軍民聚在陸渾山莊,人心能夠不亂,定然是少不了郭老的功勞。”

  “小老兒把糧草的冊子交到少府手裏,死都安心了。”

  其實以前薛白當偃師尉時,郭渙對他未必有這麼忠心,反而是這幾年,他在長安官越做越大,成了郭渙在朝中最大的靠山,郭渙愈發以薛白門下自居。

  “糧草一會再看,相信郭老的本事。”

  說着,薛白目光落在前方空地上的一排排私兵。

  這些人是老涼、姜亥在時訓練出來的,多是從流民中挑選出來,雖未打過太多戰仗,但勝在忠心、聽指揮,這些年養的亦是頗爲強壯,更讓人眼前一亮的是他們的甲冑、兵器,裝備精良,隔得雖遠,竟也能給人一種撲面而來的威武之氣。

  但還差了些殺氣,須交給王難得磨礪一番。

  站在薛白身後的朱希彩卻已經大爲驚訝了,好不容易把目光從那些私兵身上移開,便發現山谷中竟還有河流與草地,養着數十匹戰馬。

  雖然纔剛剛進入陸渾山莊,他卻已能從這冰山一角中看出薛白暗底裏的實力,哪怕稱不上兵強馬壯,卻也可見其人是蓄忠丫昧恕�

  這裏便相當於是薛白的雄武城。

  ***

  一隊叛軍騎兵奔到了偃師城外,看着緊閉的城門,有些疑惑起來。

  “我等奉聖人之命前來傳旨,召高尚回朝覲見!”

  馬匹不耐煩地打着響鼻,騎士在雪地裏策馬兜着圈,等了一會不見開城門,遂又喊道:“聖人置酒,邀高尚前往赴宴。”

  “那是什麼?”

  叛軍騎兵眯着眼抬頭看去,此時才發現城門上掛着一顆頭顱。

  “嗖嗖嗖嗖。”

  城頭上的箭矢不斷向他們射落下來,須臾便留下了幾具屍體。

  於是,僥倖逃難的傷者奔回洛陽,便帶回了一個頗爲荒謬的消息。

  “報!高尚不能赴聖人的酒宴了,他……他似乎被掛在偃師城頭上。”

  此時安祿山已經見到了高尚派回來的親兵,知道有一支唐軍正在奇襲偃師城,遂召見了田乾真,準備問他看法,沒想到轉眼間形勢便成了這樣。

  “怎麼會?”安祿山抬起胖手指着先後奔來報信的兩撥人,道:“這纔不到一日工夫,高尚那麼聰明的人怎麼就死了?”

  “薛白。”

  田乾真忽然開口道,語氣沉鬱。

  他少孤失怙,是在范陽軍中由高尚撫養長大,情誼不同於旁人,此時得知高尚身死,雙眼通紅,握緊的拳頭不停顫抖。

  私心裏,他也有些埋怨安祿山亂發脾氣,不見高尚,使高尚恰好留在偃師遇害,在這一刻,連安祿山的威望在他心裏也產生了動搖。

  當然,這一絲怨念只能藏在心裏。

  越憤怒,田乾真越冷靜,很快想明白了事情的經過。

  “偃師能這麼快陷落,必是有內應。而能在短時間內聯絡內應,控制偃師之人,只有薛白。請聖人允末將點齊兵馬殺奔偃師,取薛白首級,祭先生在天之靈!”

第439章 都不團結

  廳內擺着一張河洛地圖,朱希彩正滔滔不絕地說着偃師以東的叛軍情況。

  “駐紮在滎陽的李懷仙已率部支援陳留了,郎君可能還與他交戰過哩。我以前曾在李懷仙麾下,對他很熟悉,他是契丹人,精通騎射,可全無忠義之心,能跟安祿山造反就因給的好處多,總之有奶就是娘。”

  “雍丘一戰,我們擊敗過李懷仙部。”王難得隨口說道。

  朱希彩遂感敬畏,道:“郎君只要引兵東向,佔下滎陽,與東面的唐軍夾擊李懷仙,他必降郎君,讓他反過來給我當裨將。”

  薛白聽歸聽,只當瞭解叛軍將領。對向東攻滎陽卻沒有太大的興趣。

  他繞道嵩山花了許多時日,朝廷要羈拿他的消息既已傳到偃師,河南、淮南、山東諸郡必然也已知曉了,寄望於那些官軍與他夾擊叛軍,恐怕對方還指望着出賣他立功。

  最符合他利益的做法還是攻打洛陽,並聯絡哥舒翰與潼關大軍前後夾擊叛軍主力,然後揮師長安擁立李琮。

  看似是最危險的辦法,得直面最精銳的十餘萬邊境驍騎、直面安祿山親自鎮守的洛陽城。可事實上,隨着河北形勢扭轉,叛軍主力被圍在河南數州之內,連安祿山都慌了。若能一戰破洛陽,潼關、陝郡之間那十餘萬精兵頓時便成了甕中之鱉,糧草全無,士氣崩塌,只有投降一途。

  若如此,薛白再說服哥舒翰,他們麾下就遠不止二十萬兵馬,而是三十餘萬精銳在手,何愁不能重整河山,樹立新君的天子權望?!

  到時,一切罪名、猜忌都將煙散雲消。

  可具體到這一戰該如何打,眼下還缺少情報,且只靠薛白這區區數千兵力是不夠的,他多少也需要西邊的哥舒翰,東邊顏杲卿、張巡一定程度的配合。

  於是他沒有冒然奇襲洛陽,而是築城挖溝、固守偃師縣城,派出大量哨騎打探情報的同時也造聲勢,宣揚叛軍已經陷入絕境,動搖其士氣。

  一日之間,整個偃師縣內的團練與百姓幾乎都被徵召了起來參與修築防事,每人一日可分得兩到五個餅。這糧食並不是偃師縣倉房裏的,而是陸渾山莊的存糧。

  除此之外薛白對兵民還有更多的鼓舞,告訴他們“王師收復河南河北,平叛在即”的形勢,許諾了大量的獎賞,且做到賞罰分明。其中還有不少居民聽聞平叛後他們的錢票還能把存在錢莊裏的家當兌出來,幹勁十足。

  冬日的泥土堅硬,他們便在城濠前鏟了積雪築起矮牆,將削尖的竹子凍在其中,形成一道道天然的拒馬。入夜以後則挑水灌在城牆上,天亮前便能結冰,堅固光滑,難以攀援。

  在縣城北面築的工事尤其多,爲的是保證與首陽山可爲犄角,相互支援。又有大量的民夫將首陽山上的輜重搬進城中,之後團練們也裝備上盔甲、弓弩,由王難得麾下老兵操練。

  城牆內部,一座座巨石砲正在架設,能拋射的卻不僅是巨石,還有一包包的炸藥。

  “嗚——”

  尖銳的號角聲響起,高高的城樓上,守軍隔着極遠的距離就望到了從天邊奔回來的哨馬,連他們揮舞的旗子是何顏色也一清二楚。

  “叛軍來了!入城!”

  有這樣的偵察利器,加上滿地的拒馬,根本不等叛軍騎兵到近處,城外的兵民已經從容退進城中。

  ……

  風雪之中,旌旗半掩。

  田乾真眉頭緊鎖,毫不愛惜地揮鞭摧動着胯下戰馬,誓要夷平偃師,爲高尚報仇。

  當遠遠望到城外的最後一批人正在進入偃師城西的瞻洛門,他下令道:“殺過去!不許減速!”

  “報!將軍,前方有拒馬。”

  最前方,已經有幾名奔騰的騎兵因風雪遮了眼而沒注意,撞在了那凍在矮牆裏的竹竿上,或被刺穿了肚子、或傷到了腿,也有戰馬的馬腹被劃破,正倒在地上悲傷地廝鳴。

  田乾真過去,一刀了結了悲鳴中的戰馬,喝道:“砍斷這些竹竿!”

  雖極爲憤怒不耐,他竟還懂得鼓舞士氣,又喊道:“唐軍自作聰明,免得我們去找安營下寨的竹料和柴禾!”

  可不論如何,叛軍們一路趕來,原想着大開殺戒,卻不得不停下來在風雪中劈竹子,還是受挫的。

  天色已經不早了,一名士卒踩着積雪走上前,正劈砍着那斜插在冰牆裏的竹子,突然聽到了風聲,他抬起頭,只見天空中有好幾顆落石正向他飛來。

  可他離城牆分明還有兩百多步呢。

  “嘭。”

  巨石砸裂了他的頭盔,之後將他面前的冰牆砸得四分五裂,冰渣四濺。

  只死十餘人,傷亡不算大,田乾真的聲音依舊冷酷無情,下令道:“傳命下去,後退五十步安營下寨!”

  入夜,朔風呼呼作響,士卒們好不容易紮好營歇下,忽然聽得一陣鼓譟,接着便有火箭射在了靠營地外圍的帳篷上方。這支唐軍的火箭有些不同,能淌出黑色的石墨,極易點燃。

  田乾真沒想到薛白敢於出兵夜襲,畢竟他身後就是洛陽以及叛軍主力。好在他出於行軍打仗的習慣,有安排防備,加上士卒又都是精銳,是夜並沒有太大的損失,只是影響到了士氣。

  次日,叛軍以更稀疏的陣型向前推進,破壞唐軍的防禦工事,以小傷亡消耗唐軍拋出的石塊。

  另外還有一小支大膽的騎兵奔到了城門下。

  “城上的唐軍聽着,立即將高丞相的屍首歸還!否則破城之日,屠盡城中所有人!”

  城上的守軍並沒有向他們射箭,而是以言語恫喝進行反擊。

  “高尚慫恿安僭旆矗У度f剮難贖其罪!今日賱菸尻柹写妫钕萁^境,故罪詔放逐高尚,殺高尚者,亦安祿山也!”

  隨後,還有一個老宦官被押上城頭,被逼迫着,用尖細的聲音高聲念着安祿山給高尚的罪詔。

  如同田乾真所言,此事傳出去就是軍心動搖,再加上偃師城陷,薛白像釘子一樣嵌進了叛軍之中,這對士氣的打擊是巨大的。

  他甚至有一種錯覺,一旦他沒攻下偃師縣,甚至萬一被薛白擊敗了。那麼,他手下敗逃的兵力就會像瘟疫一樣,把恐懼的情緒帶給所有人。

  之後,城頭上還有一聲問話引起了田乾真的注意。

  “含嘉倉沒有糧食,僭诼尻栠�能撐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