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689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他遂藉機爲高尚、嚴莊開脫。

  “高先生、嚴先生都是追隨陛下多年的功臣,若不見他們,讓諸將知曉,人心動搖,那才真的危險了。”

  “阿浩也知道,我這脾氣上來,什麼都攔不住。”

  安祿山之所以下詔罵高尚、嚴莊,乃是因聽說了各種戰事不順的消息,想到這兩人勸自己造反,結果長子安慶宗被李隆基斬了,事態也不順,恨不能真殺了兩人泄憤。

  他暴怒時雖可怕,但氣消了卻又恢復了憨態可掬的樣子,捧着肚子,愁道:“現在罵也罵了,怎麼辦哩?”

  “陛下不如設宴請他們回來?”

  “好吧。”

  安祿山撫着身上的龍袍,想着還得用能臣,助自己當皇帝,遂道:“那便依阿浩,我設宴款待他們,親自給他們唱歌聽。”

  ……

  如高尚所料,甚至沒出兩日,安祿山就已經消氣,要繼續重用他了。

  當日,一封旨意便由洛陽發往偃師。

  ***

  偃師縣。

  隨着高尚的一道道命令,城中守軍正在有條不紊地應對着奔騰而來的敵軍。

  收吊橋,閉城關,點烽火,擊通鼓,亂而有序。

  “快!把洛水上的冰面砸開!”

  高尚大步趕到投石機旁,衝着士卒大聲呼喝,於是士卒裝填着石頭,響起吱吱呀呀的聲音。

  忽有人抬手指向城外的大雪,道:“丞相你看!”

  馬蹄聲越來越近,唐軍終於奔到了洛水南岸。

  之後,一杆半卷的旌旗被朔風展開。

  高尚眯眼看去,瞳孔中露出不可置信之色。

  “薛?”

  雖然天下姓薛的將軍無數,可他心裏有種預感,來的怕是薛白。可若來的是薛白,與自己在陳留、雍丘之間鏖戰了兩月的又是誰?

  他眼珠稍轉,看到了另一杆旗,上書“常山太守”等字樣。

  合了預感,他卻是喃喃道:“怎麼可能?不可能的……也好。”

  只在片刻的震驚之後,高尚已鎮定下來,心想,正好與薛白一較高下,報當年烈火燒身之仇。

  他等這一天,等了很久了。

  城下,有披甲的將領出列,策馬到了洛水邊,沒有踏過冰面,只是抬頭望着偃師縣城……隔得雖遠,高尚知道,薛白來了。

  他哈哈大笑起來,放聲大喊。

  “薛白!來的正好,你註定死在我手上!”

  喊聲很大,震落了城垛上的積雪,也使得高尚沒能聽到他身後那靴子踏過雪地的聲音。

  直到有人喊了他一句。

  “恩相。”

  高尚回過頭,見是趙崇義來了,身後還跟着一隊人馬。

  他便道:“趙六,爲我披甲……”

  “噗。”

  匕首已毫不留情地扎進了高尚的胸膛。

  他愣住了,僵在那兒,像是被寒冷的冬天凍住一般。

  遠處,朱希彩站在那,正在大雪中迫不及待地脫下大燕朝的官袍。

  “爲……什麼?”高尚喃喃道:“我給你取的名字……”

  “你說你出身卑賤,要帶着我把別人踩在腳下。”

  這片刻工夫,趙崇義竟是拔出匕首,再次捅了下去。

  “但,你把我也踩在腳下了,那就讓開吧。”

  高尚只覺十分恍惚,沒聽清趙崇義在說什麼,耳畔聽到那吱吱呀呀關上的城門又吱吱呀呀地打開了,想必薛白很快就要入城。

  他的對手是薛白,並不是眼前的趙六。趙六,一個雜役、門房,無名之輩而已。

  高尚努力想要轉過頭,再看一眼薛白,那個真正配與他爲敵的人。

  “噗。”

  又是一灘鮮血灑落在潔白的雪地上……

第438章 威嚴落地

  冬月寒冷,朱希彩大部分時候穿着官袍,並在外面披一件貂裘,好看又威嚴。今日聽聞敵襲,他才匆匆忙忙換回了那沉重而冰冷的盔甲。

  趕到南城城頭時,他恰見到趙崇義一匕首捅在高尚的胸膛上。

  “拿下叛伲 �

  “誰敢妄動?!”

  趙崇義再次捅出匕首,同時轉身衝着城頭上的叛軍士卒們大喝着。

  與此同時,密集的腳步聲響起,百餘名團練子弟已登上石階,執刀護在趙崇義身前。這些都是在偃師招募的新兵,卻在事先已被趙崇義策反了。

  朱希彩麾下士卒紛紛舉刀,雙方頓時劍拔弩張。

  “住手!”

  “朱縣令說過,若局勢有變,算你一份,此言可還奏效?”趙崇義昂首挺立,毫無懼色地問道。

  高尚的屍體此時才緩緩倒了下來,砸在趙崇義的腳邊,濺起積雪。

  只要一聲令下,朱希彩很輕易便可殺了趙崇義爲高尚報仇,可他在偃師當縣令的兩個月內,有很多感觸是高尚至死都不知道的。

  首先,偃師很富,這種富並不體現在糧倉裏還有多少存糧,而是體現在所有歸附的官吏、差役、丁壯們的生活細節上。他們對食物挑剔,注重潔淨,不飲生水,談吐間時常流露出一種別處少見的優越感來,凡是留在縣域內的大戶,家家糧食多、鐵器多,部曲也多,敢於結寨自保。

  據說偃師縣之前商賈興旺,居民十分富足,喜歡把錢存在錢莊裏,利錢往往夠他們每餐都添一份肉食,故而許多人都逃了,不必帶金銀細軟,憑着飛錢到朝廷治下任何地方都能兌換。這便罷了,朱希彩偶然間還偷聽到吏員們私下裏的談論,說眼下到了還在朝廷治下的地方,只要不是被叛軍包圍,哪怕東平、南陽郡這些地方,還能夠在豐匯行兌到錢,且利錢不變。

  另外,朱希彩還感受到他的家眷正在被薛白深深地影響着,妻妾們每日打骨牌、看戲曲,兒子們頓頓不離炒菜,女兒們閨中都藏着幾本薛詞,後院中不時能聽到她們唱上一句“曉來誰染霜林醉”這樣的詞句。

  薛白任偃師尉的時日雖短,帶來的改變卻是巨大的,常常讓朱希彩感覺自己處在薛白的身影之下,他此時下令殺趙崇義簡單,擊退薛白卻殊無信心。

  城門處的喊殺已經停下,城門被打開,吊橋發出“嘭”的響聲搭在了護城河上,唐軍先鋒驅馬入內。

  “大唐盧龍軍裨將朱希彩,恭迎薛太守光復偃師!”

  朱希彩眼見連討價還價的機會都沒有了,高喊了一句,丟掉手中的刀,快步踩着石階奔下城頭。

  他沒去看倒在地上的高尚,因心中滿懷着對薛白的惶恐。

  高尚這些年頂着一張燒焦的臉到處晃,對凡與薛白有關之事就格外在意,像是恨不得教旁人都知道薛白很可怕,現在如願了。

  ***

  時隔多年,薛白再次回到了偃師縣。

  洛水結了冰,與他離開時一樣。城門處卻不見了那繁華熱鬧的場面,只有一列列冰冷的盔甲在雪中閃着寒光。

  “趙六。”薛白駐馬,向石階處看去,“好久不見了。”

  “縣尉。”

  趙崇義目光落處,先見到的是一張略有些陌生的臉,滿是血污與霜雪,以及許久未刮的鬍子,遮掩了他印象中的英俊,很快他便看到了薛白的笑容,帶着由衷的、因故人相見而泛起的喜意。

  除了薛縣尉,少有哪個貴人會因爲見到他這樣的雜役而由衷欣喜。

  於是,趙崇義忘了納頭便拜,站在那撓了了撓頭。

  “縣尉,我沒看好縣署的門。”

  “可你爲我打開了城門。”薛白翻身下馬,拍了拍趙崇義的肩,道:“與我說說首陽山的情形。”

  “是,得知安祿山叛亂,顏縣丞立即親自去洛陽報信,縣令爲了逃命也跟着顏縣丞去了。當時傧莺颖碧欤浭滤彀才虐傩仗与y,把糧草物資移到了首陽山。殷縣尉原是要守城的,但得了顏縣丞的信,便往洛陽支援了,臨行前讓我留在偃師,以待來日。”

  他說的顏縣丞乃是顏春卿,是顏真卿、顏杲卿的族兄,當年薛白離開偃師時,舉薦顏春卿爲縣丞。

  眼下不是說話的時候,趙崇義把他所知的大概都說了,至於其它,還是得等薛白見到了殷亮、郭渙等人方知。

  城中還有零星的戰鬥,那是不聽朱希彩命令擅自逃跑的叛軍士卒遇到了唐軍的格殺。朱希彩站在趙崇義身後十步的位置,驚訝於薛白的年輕、溫和,與他預想中凶神惡煞的模樣並不相符,待二人說過話,他才上前相見。

  “見過薛太守,末將願隨太守……”

  纔行禮到一半,朱希彩忽想起一個問題——大唐朝廷正在通緝薛白之事都已經傳到洛陽了,這種時候,他向薛白表態歸附大唐,又算得了什麼呢?

  他原本還想着請薛白替他討些恩賞,此時登時有些後悔。

  隨着他話語一頓,薛白已明白了他的顧慮,兩人目光對視,他不由一笑,問道:“隨我做什麼?”

  “匡扶社稷。”朱希彩用了一個很寬泛的詞。

  “你打算如何匡扶社稷?追隨安祿山燒殺搶掠嗎?!”

  “不敢,罪將正是不忍百姓遭難,才花錢買了……才至诉@偃師令一職,不,是無奈授了僞朝偃師令一職。”

  “你很會說話。”

  “罪將是邊境粗俗之人,不會說話。”

  薛白看了一眼朱希彩身後那些兵將,還算是矯健,他遂沉吟着,道:“我從嵩山過來,花了些時日,想必我被問罪一事已傳過來了?”

  “是。”朱希彩試探道:“太守既然知曉,還甘冒鋒矢,真是忠心耿耿。可難道不考慮個人安危嗎?”

  在這唐軍初入城之時,這樣的問題看似不合時宜,卻干係着他之後的選擇。薛白雖順利入城,可若不能降服了他,城中的叛軍依舊能造成不小的麻煩。

  兩人走了幾步,一邊說,一邊走上了城頭,薛白問道:“你與獨孤問俗、李史魚關係如何?”

  朱希彩原本在盧龍軍中只是一員裨將,遠不如這二人與安祿山關係更近。聞言才意識到,連獨孤問俗、李史魚都在薛白的勸說下歸附,必然是有原因的。

  “我很崇敬兩位先生。”

  薛白又道:“那你怎麼看待我被問罪一事?”

  朱希彩能感受到他語氣中的篤定,以及不把長安天子當一回事的輕描淡寫,猛然反應過來,心道,莫非這也是一個反伲磕钦媸菑囊粋�俑C,跳到另一個俑C了。

  “我是軍伍粗人,見識湵。啬帧!�

  先是這般墊了一句,朱希烈帶着繼續試探的心思,表明了自己的一些態度。

  “以前都說天子聖明,要我們這些兵將跟着安祿山造反心裏也打鼓。可後來,我們都聽說,聖人搶了自己的兒媳,把國事都交給楊國忠,這奸相欺我們也是欺得狠了,我們便一咬牙造了反,不曾想一個月就攻陷東都。我可算看明白了,坐在長安龍椅上的就是個昏君。”

  說到這裏,他轉頭瞥了一眼,見這等言論並沒有引起薛白憤慨,於是大膽起來。

  他捧起一團積雪,壓實成一個雪球,手伸出了城牆,道:“聖人的威望在我心裏就像這樣。”

  大手張開,雪球從高高的城頭上落下,砸得稀碎。

  薛白默默看着這一幕,忽然想到了自己初至大唐,也是在一個冬月的大雪天裏。當時李隆基最忌諱的就是“指斥乘輿”,爲此屢興冤獄。現在好了,全天下都在指斥乘輿,而李隆基已無能爲力。

  朱希彩曾聽高尚說過天下形勢,知道當聖人威望降到最低點之時,要想挽回,只有三個辦法。一則迅速平定叛亂,但很可惜,暫時還未做到;二則下詔罪己,可這其實是在降低威望安撫人心,可人心顯然不是一時半會能安撫回來的,只怕還要適得其反;三則,把變亂的原由降罪於其他人。

  他順着這些思路侃侃而談,末了,道:“聖人降罪於薛太守,無非是爲了讓你擔當變亂之責。天下亂成這樣,並不是因他昏庸,而是因爲你逼反了安祿山。”

  高尚雖死,朱希彩卻覺得自己就快要用高尚說過的話反過來勸降薛白了,他差點沒忍住痛聲疾呼一句“薛太守何必再爲昏君奔走?不如降了東平郡王!”

  “聖人昏庸,連伱一個叛將都看得明白。”薛白問道:“你當朝中袞袞諸公看不明白嗎?”

  “太守之意是?”

  “我不會被問罪,也絕不會讓人亂了大唐社稷……”

  薛白已能頗爲熟稔地給人畫餅,他一邊說着話蠱惑朱希彩,一邊思考着一些別的事情。

  今日聽到了這些叛將的心聲,讓他愈發體會到,安史之亂給大唐帶來的影響只怕不止是在於叛亂本身造成的破壞,更深遠之處在於引發了藩鎮割據。

  而大唐藩鎮割據的土壤是早便埋下的,根由還是土地兼併對租庸調、均田、府兵制的巨大破壞。朝廷拿不出土地來養府兵,自然便改爲募兵,不必均田,卻能得到戰力與戰鬥意志更高的兵源,故而開元年間唐軍十分強盛,橫掃四夷,開疆擴土。

  而隨着兵員招募、物資調配咻斢l繁冗,只好授予節度使一部分的任免以及財政權力,遂有了各大軍鎮。同時,隨着世家大族對科舉的壟斷,大量的寒門庶族人才湧入節度使幕府任事,軍鎮實力不斷膨脹。

  過去,朝堂上還有出將入相的習俗,世家大族子弟也熱衷於到邊塞立功,軍中有大量望族將領,這些世族的根本利益還是在朝中,所以裴寬任范陽節度使時李隆基想招就能將他招回來,王忠嗣也不曾想過舉兵造反。後來,隨着朝中鄙視邊將的風氣漸生,加上李林甫爲了攬權而做出的一系列嫉賢妒能的舉動,節度使多出身於邊地胡人,軍鎮自成體系,與朝廷愈發疏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