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661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數日之後,袁履謙躬着身子站在安祿山面前,栈陶恐地稟道:“回府君話,下官以爲,若非下官盡心盡力,薛白豈止是佔據了土門關……他該是佔據了常山郡纔對。”

  “哈哈哈。”安祿山捧腹坐在主位上,兩側文武雲集,大笑道:“袁卿認爲自己有是功勞的?”

  袁履謙聽着這稱呼,愣了一愣,低下頭,掩住眼中的異色,應道:“是。”

  “好!好!”

  不知是肥胖還是其它原因,安祿山看起來比田承嗣要好說話得多,臉上時常浮起憨氣的笑容。

  他抬起肥胖的手,招過李豬兒,道:“本王要賞賜袁卿,把東西拿來。”

  “喏。”

  袁履謙等了一會兒,看着李豬兒的靴子到了面前,他目光上移,只見托盤裏擺着的是一疊衣物。

  “袁太守,袁太守,接着吧。”

  李豬兒連喚了兩聲,袁履謙才反應過來,接過托盤。

  “謝府君。”

  抬頭看去,只見安祿山眼中帶着溫和的笑容,鼓勵道:“換上試試。”

  “喏。”

  那是一身嶄新的官服,但並非大唐的官袍。

  說是奉旨討伲牌鸨瑑^朝的野心就已經毫不遮掩了。

  袁履謙遲疑片刻,在心款ヮブ陆忾_腰帶,褪下了大唐官袍,接受了這份恩賞。

  安祿山再次呵呵笑起來,像是個財神爺。他不是田承嗣,非要試探出這些地方官員是不是真心,他只要讓他們趟進髒水裏就夠了。

  “袁卿回真定城吧,治理好常山。”

  “喏。”袁履謙執禮告退。

  安祿山看着他的背影,臉上的笑容也漸漸凝固了起來。

  他不想再剋制心中的暴躁,迫切地想要發泄。

  “我的小舅舅,他還不死,他就在我看得到的地方,就在太行山裏!你們全都是廢物!”

  “府君息怒,末將馬上拿下土門關……”

  ***

  新任的常山太守袁履謙終於離開了叛軍營地。

  他低頭一看,見到的是一身嶄新的僞朝官袍,心中登時泛起強烈的屈辱感。

  往後便是平定了叛亂,他也是接受過僞朝官職的人了,非大功無以洗清。

  好在,他是有機會立大功的。

  袁履謙轉頭望向巍峨的太行山,告訴自己得忍辱負重,耐心等到消除屈辱的那一刻……

第420章 恩人

  石嶺關之戰後,王難得這位雲中守捉使還帶着兵馬留在太原。

  哪怕朝廷的公文頻繁下達,任命了新的節度使、勒令兵馬各回駐地,但在將領們看來,只覺得朝廷昏了頭了,安祿山肉眼可見地叛了,雲中軍即使想聽朝廷的也回不去,於是開始各自爲政,聽調不聽宣。

  當然,這樣一支兵馬駐紮在石嶺關不走,糧草便是大問題。好在新任的河東節度副使李光弼到了之後,清查天兵軍的空額,調派了一部分錢糧給雲中軍。

  這不是長久之計,但王難得讓李光弼放心,這情形長久不了。

  一直到五月,安祿山麾下大將蔡希德派來信使,說是邀王難得赴宴,希望能消除誤會,又說朝廷已任命了新的雁門關守將,保證他們可以安全返回駐地。

  “狗屁。”

  當李光弼把人招到太原商議,王難得只用了這短促有力的兩個字回應。

  都是隴右的熟人,說話也沒甚忌憚。李晟道:“我看聖人是愈發老糊塗了。”

  “住口!”李光弼臉色一沉,“提醒過你莫再胡言亂語,愈發沒規矩了!”

  李晟只好訕笑着執了軍禮賠罪。

  李光弼這才放過他,又提醒道:“這些大逆不道的話讓我聽到不要緊,莫落到王節帥耳中了。”

  等他走後,李晟當即道:“什麼‘王節帥’,王承業也配吧。”

  “李副帥如今還是維護聖人的。”

  王難得方纔話不多,一直在都觀察着李光弼的反應,思考着能否把他拉進他們那個簽了血書的團體裏來,此時看來,時機還未到。

  “走吧,回營。”

  他們如今還佔據着安祿山攻石嶺營時的營地,回營的路上,王難得忽然聊起了當時李岫說過的那個計劃,李亨想借着煙花典禮宮變登基結果失敗了一事。

  “上次見薛郎,看起來他已不再支持忠王了?”

  “是,他看起來更支持慶王。”李晟應道,“畢竟慶王纔是如今的太子。”

  “可這位殿下,威望與實力都太薄了啊。”王難得莫名地感慨道。

  李晟隱隱能感受到他說這句話的深意,可見石嶺關一戰之後,他對聖人的失望到了最大的程度。

  還未到營地,前方迎一騎,是王難得麾下親兵。見禮之後,卻是沒有立即說話,而是翻身下馬,上前耳語了一句。

  王難得不愧是名將心態,臉上的表情波瀾不驚、毫無變化。

  直到回了營地,他才招過李晟,低聲道:“得到的消息是,安祿山反了,叛軍已至常山郡,薛郎已至土門關,你先領一支兵馬去支援他。”

  李晟問道:“這般大動作,爲何我們從未耳聞?”

  “或是北面封鎖了消息,雁門、飛狐口都在叛軍手裏。”王難得叮囑道:“但消息未必是真,小心是安祿山詐我們過去,你走井陘務必提防遇伏。”

  這是作爲將領面對消息的謹慎使然。

  李晟道:“好,我先少帶些人,輕裝簡從,確定真假後再給你報信。”

  王難得臉色愈發沉着,道:“不論消息是真是假,叛亂都已經來了。”

  李晟當日便點了百餘騎,星夜趕路,路上倒未曾遇到埋伏,但關城前卻是傳來了喊殺聲。

  “快!”

  李晟連忙一揮鞭,策馬趕到城下,高聲呼喝,讓關城守軍打開西面城門。

  這種來不及確認情況的狀態下,貿然開城顯然存在着風險,但城門還是打開了。

  李晟並沒有看到薛白,腦子裏也設想過萬一是圈套,直接衝進城去就成了甕中之鱉。然而大敵當前,他有種義無反顧的堅決。

  從另一匹戰馬背上搬下盔甲換上,他大步而奔,半點不見奔波之後的疲憊,顯得精力無比充沛。

  “入城!隨我退敵!”

  盔甲鏗鏘作響,拾階而上,李晟已持弓在手,搭上了箭支。這種兵器上的選擇,他是完全沒再考慮中伏的可能。

  前方,城垛邊,一個全副武裝的將領正持陌刀把攀上雲梯的敵兵劈下去,于飛濺的血花中轉過身來。

  這人的盔甲樣式與一般將領有些不同,看不出是什麼品階,倒是十分威風。他渾身都透着一股彪悍之氣,臉上帶着傷疤,咧嘴一笑,顯得分外野性。

  “姜亥!”

  李晟一見姜亥便知薛白到了,當即大喜。

  他表示喜悅的方式很簡單,不是寒暄打招呼,而是持着弓衝了牆垛邊,銳利的目光一掃,盯準了一個自以爲躲在安全之處的叛軍校尉。

  “嗖!”

  剛到土門關,李晟還有些手生,這一箭略偏了一些,沒能射中那叛軍校尉的脖頸,釘到了他的面門,他慘叫倒地,痛叫不已,顯得異常慘烈。

  “他們的援兵到了!”叛軍有人大呼道,士氣大降。

  又鏖戰了近半個時辰,叛軍見今日顯然攻不下土門關了,於是鳴金收兵,在日落前如潮水般退去。

  李晟收了弓箭,便聽姜亥盛讚道:“不愧是萬人敵!”

  說來,他們一個是無名小卒,一個是將門之後,同在隴右效力之時,分別處在兩種階層,不太可能平等地對話。但如今姜亥雖沒有品階,心態上卻並不怯於李晟,敢於在他面前哈哈大笑,甚至上前給了一個熊抱。

  姜亥也說不出這種鬆弛感是從何而來的,但知道必然是因爲追隨了薛白。

  比起功名利祿,他如今死心踏地地效忠於薛白正是因爲這種自我成就。

  李晟也哈哈大笑,道:“快,帶我去見薛郎。”

  “將軍隨我來……那位在指揮的是土門縣尉賈深,一會再來與他相見。”

  “好。”

  李晟感到姜亥今日有些不同,特別會安排,有種獨當一面的氣質。

  他們進了城樓,拾階而上。

  “太守,李晟將軍來了。”

  門被打開,李晟先是見到了三個男裝打扮的女子,愣了愣,聽了介紹才知這是薛白的朋友季蘭子,以及一個女婢、一個女護衛。

  這裏的光線十分昏暗,陽光只能從細窄的箭窗中透進來。

  李晟先是一瞥,見薛白倚坐在擔架上,透着箭窗看着關城外,頭上、身上纏着些包傷口用的裹簾。他瘦了很多,但身上那股堅韌挺拔的氣質沒變。

  “薛郎受傷了?”

  才問出口,李晟一愣,下意識地肩膀一聳,有個防備性的小動作。

  他認出了眼前人根本不是薛白,只論身材就瘦小得多,長相聲音更是完全不提了。

  “你是……李十七娘?”

  “是。”

  李騰空其實並不是在假扮薛白,只是薛白讓她先行一步,以保證先把她安全地送走。

  但她穿着男裝策馬在隊伍當中時,總有些並不認得薛白的人把她當作薛太守,她便下意識地纏上裹簾,輕易就擺出他平日的儀態,希望能爲他分擔一些危險。

  “見過李將軍,薛郎不日便可抵達。讓我們先轉告將軍,儘快出兵常山,以期在最快的時間內平定叛亂……”

  李晟聽了,感到有些爲難。

  若是調動他麾下的兵力,他義不容辭,眼睛都不眨一下;可現在要讓河東出兵,他並沒有這麼大的權力,叛亂的消息都還未傳到朝廷,沒有旨意,自然是無從出兵。

  但並非完全沒有希望,至少他與王難得是簽過血書的人,並不一定要等旨意下來。

  此事,需要王難得說服李光弼……

  ***

  薛白又夢到了他老師的字,是一份行書,縱筆一氣呵成,筆墨間卻透着悲憤之意。

  “俪疾痪龋鲁菄疲赶葑铀溃矁A卵覆……”

  他湊到那泛黃的紙上看着,忽然發現這是上輩子看到的仿品《祭侄文稿》,於是意識到這是在夢裏。

  意識到這點,他的大腦像是準備醒了,只是身體還是無力的。

  夢境裏的書法彷彿成了一幅幅畫面,那是在北方淪陷之後,常山太守顏杲卿首倡大義,傳檄諸郡縣,殺叛軍將領,使得平定大亂有了第一個轉機。

  但河東並未出兵救援常山郡。

  於是叛軍兵圍真定城,顏杲卿求救於河東,城破之後,滿門被擒,安祿山憤怒於他的背叛,將他綁在橋柱上肢解並喫他的肉。顏杲卿罵不絕口,被鉤斷了舌頭,在含糊的罵聲中死去,其家人也被碎割而死。

  薛白想要改變這些,但並不止於代替了顏杲卿的常山太守一職就夠了,他相信沒有顏杲卿還會有袁履謙。

  他得吸取教訓,先保證河東能夠出兵了,纔會讓常山郡傳檄平叛。

  “王難得……”

  睡夢中想到必須去見王難得了,他努力想睜開沉重的眼皮。

  耳畔卻聽到了呼喊聲。

  “小兄弟,小兄弟,死了嗎?”

  臉被人粗暴地拍了幾下,薛白終於是轉醒過來。

  睜開眼簾,見到的不是李騰空那清麗的容顏,而是一張粗糙的大臉盤子。

  一個他並不認識的農婦正蹲在那看着他,說話時嘴裏嚼着東西,聲音含糊。

  “大姐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