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662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薛白低聲問了,隱隱想起了昏過去前的一幕。

  那農婦“呸”地把一團黑乎乎的東西吐在手上,接着,忽然掀開了他的衣袍,要把那東西往他傷口上拍。

  “別。”

  這一刻,即使是一向從容的薛白也有些驚慌,在虛弱之中還掙扎了兩下。

  他知道自己背上有傷口,沾了這個怕是會感染而死。

  但那有些噁心的溫熱感已經貼在了傷口上。

  “真別……”

  “怕什麼,草藥!”

  “消毒……”

  “能有什麼毒?村裏從來都是這麼治、這幾日就是這麼過來的。我也知道,你們官府的人身子金貴,用不慣這些野草藥,可眼下上哪給你找金貴藥去?”

  既然已經這樣了,多想無益。薛白打量了一眼自己所處的地方,只見是一間尋常農舍。

  “多謝大姐救命之恩,還未問怎麼稱呼。”

  “勞你問我這種賤民,姓鄧,沒名字,都叫我‘四娘’。”

  “可有喫食?”

  鄧四娘於是摸出了兩顆帶土的蘑菇,道:“難得采藥時找到的,等着,煮給伱。”

  薛白目光看去,發現它們是他從未見過的品種,終究還是問了一句。

  “這野菇沒有毒嗎?”

  鄧四娘正在生火,挽着衣袖,胳膊上全是傷疤,上山每次都會被荊棘劃傷,她早就習以爲常,爲了這兩棵蘑菇,今天又劃破了好幾道。

  此時看着薛白臉上那謹慎的神色,她搖頭道:“有喫的便不錯了,叛軍掃蕩過,什麼都沒了。”

  她想着,這些官府中人就是麻煩,怕這毒、怕那毒的,她從小就是摘到什麼喫什麼,不也活得好好的?就是這樣不懂民生的官吏太多了,世道才變得這樣亂了。

  挑水,煮菇,又放了一些石頭上刮下來的某種黑色植物,忙活了好一陣之後,鄧四娘終於是煮出了一碗粘稠的湯羹。

  “喫吧。”

  薛白目光落處,看到端着破碗的手上,指縫裏滿是黑乎乎的污垢,還浸到了湯羹裏。

  他只當沒看到,喝了熱乎乎的湯,終於是稍有力氣了些。

  “你受了傷在水裏泡了,發了熱,給你熬了藥湯,把熱退了,我家娃兒們每次發熱,都是摘這草藥……”

  鄧四娘自己都沒意識到,她之所以願意救一個人,無非是想找些事情做着,才不至於沉溺於失去所有家人的悲傷。

  薛白的手指摸着碗上的豁口,沉吟着,道:“可否請大姐帶我到內丘縣?”

  他本以爲鄧四娘不會點頭,已想着該如何說服她。沒想到她雖是村婦,卻極有俠氣,毫不猶豫就答應下來。

  ……

  這幾日,叛軍的主力已經陸續南下了,而後續兵馬以及輜重還在源源不斷地咚汀�

  秩序並不算好,叛軍士卒搶擄村莊的事情還偶有發生。正是在激勵士氣好造反的時候,將領們往往也不會重懲他們,這種縱容也許會致使更多的燒殺搶掠。

  當然,安祿山不是山偻练耍纱髽I自要收買人心,因此一些大的城池還是保持了明面上的秩序。

  薛白是幸叩模舌囁哪锇腭W着,平安地到了內丘縣。

  他還是第一次來這裏,卻顯得對縣城十分熟悉,連抬頭張望的動作都不曾有,道:“我們去市口。”

  不論是飛錢還是酒樓茶肆,他鋪開的生意往往都是在城內最熱鬧的地方。叛軍能夠提防豐匯行的招牌,卻沒辦法禁絕所有的商旅。

  鄧四娘最近十分辛苦,她本就經歷大難,卻還要照顧這樣一個傷者,走到內丘縣已經快支撐不住了,隨時要倒下。

  她勉力扶着薛白到了內丘縣的南市附近,又餓又累。終於是栽倒過去。

  等她再睜眼,已經躺在一張柔軟乾淨的牀榻上,旁邊還有個三縷長鬚的老大夫正在給她悦}。

  鄧四娘連忙抽回手。

  “這位大娘子……”

  “別說,我看不起病,你說了我也不會掏錢。”

  “不要錢,不要錢,此間東家已經給過了。”老大夫連忙擺手,“大娘子就是勞累過度,心氣鬱結,近來遇到大傷心之事吧?”

  鄧四娘沒答,意識到她已經救下了那個假太守,他們那些人殺叛軍爲她報仇,她也算報了這份恩,心事已了。

  想到這裏,她再次感到活着沒什麼意思,更想要到下面去找找她的男人和娃兒。

  “大娘子不說便罷。”老大夫捻着鬍鬚,沉吟許久,問道:“你……月事準嗎?”

  鄧四娘連活着都不在乎了,豈還在意過這些?理都沒理會這老大夫。

  “好吧,老夫得去治另一名病人了。大娘子且好好歇養。”

  ***

  一個鑷子被放在火上烤了烤,又用沾了酒的布擦過,緩緩刺進薛白背上的傷口,夾住了陷在裏面的箭鏃,往外拉了兩下,沒能拉出來。

  “拿匕首來。”

  老大夫說着,接過了匕首,繼續處理。

  薛白緊咬着一塊布,大滴的汗水不停流淌下來。終於,“叮”的一聲,箭鏃被丟在地磚上。

  傷口灑上藥,敷上金創。

  “好了。所幸原來的土法處理得及時,傷勢沒有進一步惡化。”

  “多謝大夫。”刁丙道:“還請大夫多留兩日。”

  “好說,好說。”

  那老大夫正要走,忽想到一事,道:“對了,那位大娘子……”

  “怎麼?”

  “像是有喜了。”

  “什麼?”刁丙喫了一驚,轉頭看向薛白,眼中透出不可置信的神色,須臾明白了這是不可能之事。

  薛白從劇痛之中緩了過來,問道:“敢問大夫想說什麼?”

  “那位大娘子,想必是在亂兵之中,有些遭遇。”

  “大夫還未告訴她吧?”薛白問道。

  “未曾。”

  “那就好。”薛白道:“此事容她平復下來再說。”

  他不知鄧四娘能否承受得了一連串的打擊,打算好好與她談一場之後再告訴她,用他那後世人的思想觀念告訴她可以把孩子生下來,孩子沒有做錯什麼。

  “這次若非鄧四娘,我想必已經死了。”薛白道:“這份救命之恩,我得報答。”

  “郎君放心。”刁丙道:“我已安排下去了,斷不會有任何短缺。”

  “那就好。”薛白虛弱地說着,問道:“有什麼消息嗎?”

  “土門關被叛軍封堵了,我們打探不到情況。”刁丙道:“但知道安祿山已經過了常山郡的地界了。”

  “輜重來了?”

  “已經開始吡耍柔彡嚨谋R過去,時機就到了,要不了十天。”

  薛白點點頭,心想着還是得儘快往河東去。

  “常山那邊,袁長史如何了?”

  “該是有驚無險,好像是安祿山派了幕僚安排河北諸縣,盯着袁長史,但也沒動他。”

  “是嗎?”薛白喃喃自語道:“攻土門關的兵馬,糧草、箭矢是誰在籌劃?”

  刁丙答不上來,連忙去把負責打探情報的暗探喚來,那是豐匯行的一個掌櫃。

  “回郎君,小人買通了內丘縣的吏員,據他們說,叛軍已經把縣倉搬空了,當時來了幾個安祿山府中的幕僚。”

  “名字有嗎?”

  “那吏員不敢問,也記不清。倒是有一個的名字很特別他記住了,名叫獨孤問俗。”

  薛白聽過這名字,那是顏嫣與他說的。

  因此,他對獨孤問俗算是有些瞭解。

  據崔氏當時給的情報分析,獨孤問俗與李史魚都曾是清正之臣,只是受到李林甫的迫好,最後流落到了范陽。

  薛白沒能順利回到太原,這是計劃之外的變故,他卻在想,也許可以藉此做得更多些。

  若是能聯絡到安祿山幕府的核心人物,或許能對戰局有更大的影響。

  此事並非毫無可能,他記得自己還有一條暗線楊齊宣埋在范陽官員中。

  還知道獨孤問俗的打骨牌的愛好,或許可以試試。

  正沉思着,有手下人匆匆跑了過來,道:“郎君,出事了。”

  “怎麼?”

  薛白擔心土門關已失守了,神色凝重起來。

  “救郎君回來那個農婦,她……是小人沒能看好,請薛郎恕罪……郎君?”

  薛白沒有聽完,當即起身往客房走去,哪怕動作牽動了身上的傷口。

  推開門,有血緩緩流到了門檻處,鄧四娘喉嚨裏插着一柄剪刀,已經嚥氣了。

  此事太過突兀,薛白原本一些對她的安排甚至都沒來得及說,他由此像是呆滯了一般站在那看了許久。

  鄧四娘就是不願接受一場兵亂帶給她的一切,她寧願選擇去死,一點不留戀即將擁有的所謂富貴平安的生活。

  至於薛白,他真的很希望能報答鄧四娘,希望告訴她自己真的是常山太守,不是騙她的。他可以親手給恩人安排出一個更好的未來,但他這個太守卻沒能保護住治下一個普通的農婦。

  他一輩子求上進,卻從未像現在這樣意識到自己是一個多麼差勁的官。

  他問自己,在這亂局之中,真正要保護的是什麼?

  若說安史之亂的爆發,有制度的腐朽、有矛盾的積累、有上位者的過失,以及各種各樣的原因。薛白願意承認,他也是這場雪崩之中一片並不無辜的雪花。

  薛白於是執手向地上的鄧四娘行了一禮,他痛定思痛,卻不能就此氣餒,還得繼續去收拾亂攤子。

第421章 慫恿

  太原城,天兵軍大營。

  李光弼走出糧倉,眉宇間帶着些不易察覺的思慮之色,隨即有親兵上前稟道:“副帥,王難得來了。”

  時隔沒幾日,王難得便再次來見,必然是有要事。李光弼遂吩咐直接將人帶到官廨。

  王難得今日是獨自前來的,沒披甲,穿的襴袍,臂膀上壯闊的肌肉像是要把袍衫撐破,給人一種強大的侵略感。他入內匆匆執了一禮便問李光弼是否有地圖,然後“唰”地一下把地圖在桌案上鋪開。

  “安祿山反了!遣先鋒田承嗣攻洛陽,兵馬當已至黃河北岸,其主力剛經過常山郡。我今日得到確切消息,叛軍李欽湊、高邈部正急攻土門關,關城包括雜役在內兵力不過千人,亟需支援。”

  “確切消息?如何得到的?”

  “薛白、李晟在土門關。”

  王難得說得快,李光弼接受得也快,再細問了幾句,大概掌握了情況。

  “我立即請王節帥稟奏朝廷。”

  “然後呢?”

  李光弼正要轉身出去,卻被王難得一把拉住,他詫異地回頭看了一眼,道:“還有甚然後?我敷衍你不成?”

  彼此同袍多年,王難得當知他不可能怠於職守,會立即想盡辦法應對這突如其來的亂局。當然,若讓他無視朝廷,完全依照王難得的心意擅自出兵,那確是強人所難了。

  “我還想說一句話,將在外君令有所不受。”王難得道:“聖人盲目信任安祿山,只怕不能很快有所決斷,我們……”

  李光弼忽然皺眉,低聲質問道:“你最近怎麼回事?你知道你有多少次‘指斥乘輿’了嗎?!”

  “什麼是指斥乘輿?”

  “是殺頭的大罪!”

  “掉在地上的腦袋你我見得少嗎?我憑心而論,聖人就是糊塗了,釀出這等兵變,兩鎮精兵十餘萬,浩浩蕩蕩南下,若不能迅速平叛,生靈塗炭即在眼前,我指斥乘輿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