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大姐,你怎麼了?”
“你方纔說什麼?後面一句。”
“那些不開眼的人不會再欺辱我們了。”
杜媗吸了吸鼻子,別過頭,以手背抹了抹眼,卻是也不說一聲便離開偏廳,獨自回屋。
“唉。”杜五郎臉上是很懂的表情,向杜妗解釋道:“大姐最近因那不開眼的而心情不好。”
這夜,杜妗卻難以入眠。
想來想去,薛白也是個勢利的,沒權勢的女子對他百般花心思才讓他看一眼……比如青嵐,而他對虢國夫人卻格外用心,萬般體貼。
可見女兒家立於世間,終究得要自強,杜妗暗下決心。
但翻了個身,她不禁又想到他此時在虢國夫人府做什麼?
***
虢國夫人府。
香閨掩霧,綺席凝塵。
爐子架在閨閣外面燒着,閨中只有薰香,聞不到半點菸氣,卻頗爲暖和。
楊玉瑤穿的很輕薄,正由侍婢服侍着擦洗着她的胳膊。打溼的手帕抹過她白裏透紅的肌膚,酒氣散了些,腦袋卻更不清醒。
“你不敢看我?”
薛白正坐在榻邊,只以側臉對着她。
“夜已深了,瑤娘也該歇了,府中可有客房?”
楊玉瑤抬起腳勾住他的腰,不讓他起身走開,悠悠道:“過來服侍我。”
她既讓他留下了,藏着掖着無趣,氣氛已到了,她只要等着由他服侍。
薛白沒動。
他不介意與楊玉瑤歡好,卻不會讓自己成爲一個隨時可能被拋棄的玩物。他來是爲了建立關係,而不是來當面首。
婢子們退了下去,關上屋門。
玉足勾着薛白的腰輕輕拉了拉他,又遊離到別處,楊玉瑤慵懶地倚在那,卻是滿意地微微一笑。
他已動情了。
她自恃美貌,相信她的榮華富貴全因她姐妹四人的美貌而來,也相信自己能得到想要的一切。
可下一刻,薛白卻撤步讓開,背過身去。
“羞了?”
楊玉瑤稍稍一愣,起身上前,摟住薛白的腰,取笑道:“小郎子可是第一次?”
薛白沒有馬上回答,任由她抱了好一會,感受着彼此的體溫升高,方纔開口。
“放手吧,我不是伱能碰的人。”
“只有我不想碰的人,沒有我不能碰的……你不用緊張,姐姐來教你。”
薛白握住她的手,拿開,走了幾步,拉開彼此的距離。
楊玉瑤再次一愣,不由惱火起來。
“這是爲你好。”薛白道:“很快,我就會成爲右相府的贅婿。”
“嘁,李哥奴,我豈怕他?”
“瑤娘自是不怕,不論如何,右相都不敢得罪瑤娘。但我又如何?爲這一夕歡好,觸怒右相,日後瑤娘棄我如敝履,右相卻能讓我死無葬身之地。”
“哼。”
楊玉瑤依舊着惱。
她纔不會許諾一輩子護他周全。她被慣上了天,素來驕縱,此時只覺得薛白不肯爲她擔這風險,便是薛白的不對。
偏偏,薛白轉過身來,又道了一句。
“今日能將佳餚獻上,得瑤娘一笑,我已知足。”
他眼神已恢復清明,不爲她的美色所惑,氣格高潔,自有清正之氣。鄭重其事地行了一禮再抬頭,神情中又多了一份憐憫與不捨。
楊玉瑤忽想起他說“我特意爲瑤娘準備”,驀地想到,他其實待自己很好。
但她的氣性卻不會就這樣完全消了。
“我要的可不僅是幾道菜。”
“我會再留幾日,將炒菜之法傾囊相授於鄧長吏。往後餘生,我雖入贅相府,卻知瑤娘隨時可嚐到我的炒菜……夫復何求?”
“我纔不信你,當我不知你野心有多大?你是故意要與我合夥個產業。”
“不錯,大丈夫立於世間,自該胸懷大志,頂天立地。”薛白道:“我想要的前程右相能給,因此答應了入贅。”
“傻瓜。”楊玉瑤道:“你被哥奴騙了,人稱他索鬥雞、肉腰刀,他豈能給你甚前程?”
說着,她上前兩步,扶着薛白的腰,好言好語地又哄了一句。
“你這小郎子雖說聰慧,畢竟涉世未深,不知誰真待你好,落入了那虎狼窩。”
薛白道:“我失了身世,脖頸後有烙印,怕還是官奴。安身立命也難,當時哪有選擇?”
“來,我看看。”
薛白在胡凳上坐下,將上衣往後扯開些,感受到楊玉瑤的手指在脖頸上的傷疤上輕柔地撫過。
“莫怕,有傷也未必是烙印。”
“但我也因此不敢尋訪自己的真實身份,唯右相府可庇佑我。”
說罷,薛白起身,往屋門走去。
“你,”楊玉瑤指尖還有他的溫暖,惱道:“你當虢國夫人府之勢不如右相府嗎?!”
薛白已拉開了屋門,邁過門檻。
楊玉瑤怒氣本就未全消,此時更有種被戲耍之感,火冒三丈,心境起伏,不能平息。
怒上心頭,她多的是手段懲罰他。
“你給我站住!”
薛白於是立在院中,任雪花落在他身上。
他回過頭,依舊倔強地不服軟,只給她留了一句詩——
“還君明珠淚雙垂,恨不相逢未嫁時。”
***
明珠稍稍瞥了一眼獨立院中的那道人影,目光回到前方一個婢女的裙襬處,跟着她們進了閨房。
地上碎落着許多瓷片,她持帚打掃,偷眼看去,楊玉瑤正撫着額頭在喝悶酒。
感覺到有人偷看,楊玉瑤回過頭,見明珠模樣嬌美,身段窈窕,招手讓她上前。
“你過來,與我說說話。”
“娘子可是有煩心事?”
“他竟敢忤逆我……”
明珠聽了一會,小心翼翼伸出手給楊玉瑤捶着肩,想到薛白曾替自己求過情,低聲道:“男人見了傾國傾城的貌美女子,多如餓鬼撲食,薛郎君能有這般矜貴,想來是不缺女人的主。可他對娘子卻是用心,可見是不重色,而重情。”
她是會吹枕邊風的,說的不全是好話,只用最後幾個字來觸動主人心意。
楊玉瑤冷哼一聲,依舊惱火,道:“他重權罷了。”
但此時再回想薛白那句詩,她感觸已些有不同,向婢女吩咐道:“他還在院裏?給他安排間客房。”
婢女們退下,明珠不再多言,邊捶肩,邊勸慰,給楊玉瑤排解心緒。
“你按得舒服。”
“奴家就是伺候人的。”
明珠羞怯地應,待楊玉瑤目光看來,她咬了咬脣,低聲道:“奴家……奴家其實也可以服侍娘子……”
***
醒來時天已大亮。
楊玉瑤睜看眼,有些愛憐地撫着明珠的青絲。
得到的已得到了,還未得到的依舊讓她耿耿於懷。
“右相府贅婿?呵。”
楊玉瑤終究不甘心,起身,招過一名心腹侍婢問道:“可有哪家門戶,既不怕哥奴勢焰、又能老實聽我安排?”
“這可不好找。娘子雖高貴無雙,可終究不比右相這種辦俗事者更讓人生畏。若要找這般門戶,恐怕還得……”
“那便去備份貼心的小禮,我要求見貴妃。”
“是。”
安排了此事,她當即便想要召薛白來、給他個許諾。轉念一想,該待事辦妥了再讓他驚喜才能更感激。
第56章 產業
薛白在虢國夫人府睡得很安穩。
他很久沒有睡過這般柔軟舒適的牀,也很久沒有這般安全的感受。
睜眼已將近午時,屋外的兩個婢女剛換了班,以保證他一醒隨時有人服侍,聽到動靜當即便以銀盆端了溫水進屋。
“娘子正準備出門,薛郎君可去見見?”
“辦正事要緊,還請帶我到廚房,辛苦了。”
到了廚房,鄧連暫時不在。
薛白也不急,在廚院裏打了一套八段澹崤e着石頭深蹲。倘若之後楊玉瑤能給他個驚喜,他也不能讓她覺得虧了。
在隆冬的天氣裏額頭微微出了汗,身後方有人喚他。
“薛郎君來了。”
鄧連撫着花白的鬍子,道:“小人以爲薛郎君不會太早起,先去請了小人的兄弟來。”
他身後有個比他稍年輕些的老者上前打了招呼。
“鄧通見過薛郎君,小人是替虢國夫人打點產業的小管事之一。晚些時候,正好一道商量酒樓之事。”
薛白回禮應道:“鄧長吏這名字,往後必是大富大貴。”
他們三人都知道漢代有個富甲天下的鄧通,雖說最後落罪而死。但場面話好聽就行,鄧家老兄弟撫須而笑。
“借薛郎君美言。”
鄧連笑道:“薛郎君還未用膳吧?那便由小人炒兩個菜,由郎君評鑑?”
“勞煩鄧長吏。”
“誒,該是小人向郎君行拜師禮。”
三人步入廚房。
既然楊玉瑤已買下薛白的技藝,鄧連不再避諱,在薛白的指導下掌勺,撿了一塊不騷的肥豬肉熬了些油,開始炒菜。
“當世既已有胡麻油,想必也能炸出大豆油?按理而言,大豆更好出油。”
鄧連應道:“大豆曰菽,小豆曰荅。郎君說的該是菽油,色沉、味苦,只做藥用……難道,宜炒菜?”
“一試便知。”薛白道:“往後閹豬肉推廣開來了無妨,暫時卻怕有貴胄不肯食豬,惹出麻煩,有豆油則妥當些。”
鄧連點頭,對廚藝又開悟了一層,愈發理解食材的口味變化之理。
兩份熱菜出鍋,薛白一嘗,竟比胡十三娘炒的更好喫些,火候恰到好處,香料下得更適當。
此時,杜家二孃到了。楊玉瑤已吩咐過,讓鄧通代虢國夫人府與薛白、杜家談酒樓產業之事,自有婢女請杜妗到廚院。
四人便坐在涼亭中商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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