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64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諸位!今日早已說好,不賞歌舞只觀鬥雞,可有要押寶的啊?”

  “不成,誰不知你神雞童鬥雞天下無雙,押寶能有甚意趣?”

  “那便換個玩法,只見鬥雞,不教你們知曉哪隻鬥雞是我的。我只當押寶的莊家,如何?”

  “……”

  很快,兩隻鬥雞上場。

  一隻是金毫將軍,一隻是鐵距將軍,一樣都是大紅冠子,精神剛戾、目綻兇光……與李林甫確頗爲相像。

  上首,楊玉瑤已喝了好幾杯酒,雙頰微霞,慵懶地倚靠在薛白身上。

  薛白看向堂中,卻是看到了明珠正低着頭站在那老僧身後,神情哀婉自憐,與周圍的氣氛格格不入。

  他遂開口道:“國舅與那老僧爭吵,此事該怪我。”

  “爲何?”

  “楊慎矜之所以把她送了出去,因那夜沒能攔住吉溫搜查其別宅……”

  此時旁人都在押寶鬥雞,楊玉瑤平時看得多了,興致並沒有很高,卻是被薛白說的故事吸引了。

  他附在她耳邊小聲說,有時氣息呼到她耳朵裏,稍有些癢,但她的心神卻隨着他說的那些事起起伏伏。

  “想來正是因此事,楊慎矜纔將她送出去。”

  楊玉瑤冷哼道:“又何必送給如此一個醜陋老僧?男兒丈夫護不了自己的女人,反而將罪過都怪在她身上。”

  “是啊。”薛白點到爲止。

  “伱當我邀他們進來是爲給楊釗出氣?”楊玉瑤微微一笑,“且看着。”

  她招了招手,讓婢子去招那老僧上前應話。

  ……

  “虢國夫人安康。”

  “路上偶遇,還未問大師法號,在何處禪修?”

  “回虢國夫人話,我已還俗歸紅塵,不再是佛門子弟,用回俗家姓名史敬忠。”

  楊玉瑤哪管他名叫什麼,目光早已落在明珠身上,道:“如此,你大可鬥雞押寶了?”

  史敬忠臉露爲難,應道:“雖無戒律拘束,可惜我並無財物。”

  楊玉瑤轉頭示意,當即有婢女捧出一個大木匣,裏面是金燦燦的馬蹄金。

  “你將這侍妾押上即可,允你先下注,只需贏了,這些金子都是你的。”

  史敬忠看了那金子,又看了明珠,最後看了兩隻鬥雞,應道:“那就恭敬不如從命,我押金毫將軍勝。”

  楊釗要給虢國夫人助聲勢,當即簽了個賭籌,以十萬錢押鐵距將軍。

  “你還不跟着押?!”他拍了拍杜有鄰的桌子。

  杜有鄰正坐在那老僧入定,被喝得嚇了一跳,睜眼一看卻連哪隻是金毫哪隻是鐵距都分不清,長鬚抖動了兩下,無可奈何地押了一萬錢。

  鬥雞開始,沒多久那威風凜凜的鐵距將軍竟是落敗了。

  杜有鄰還未看清,一萬錢已沒了。

  “再來。”

  楊玉瑤臉色不變,命女婢捧出兩個盛着黃金的大木匣,讓史敬忠把侍妾以及贏到的黃金都押上來。

  史敬忠臉色一變,暗罵這女人太霸道,看向被帶上堂的兩隻鬥雞,無奈選了一隻。

  這次又是史敬忠贏了,

  “再來。”楊玉瑤直接讓奴僕搬出數口大箱,輕描淡寫道:“你有本事,贏走我的錢財爲止。”

  讓腥硕紱]想到的是,史敬忠連贏了五場,贏得的馬蹄金已在堂中堆成小山。

  楊釗震驚不已,不停大罵“妖僧”。

  連賈昌都變了臉色,恨不能親自下場搶先押寶。

  只有楊玉瑤臉色不變,繼續使人擡出金銀珠寶。

  “虢國夫人,今日就算了如何?”史敬忠有心展示過能耐,之後撿起一枚馬蹄金,賠笑道:“我只要這一錠金子,足矣。”

  他有本事,希望楊玉瑤能高看一眼,再高抬貴手。

  楊玉瑤依舊慵懶地倚在薛白身上,悠悠道:“我說過了,你得贏了我全部錢財。”

  說是賭,這卻等同於是明搶了。

  史敬忠心中怨恨,臉上卻只能賠着笑,他心知得罪不起虢國夫人,這次選的鬥雞終於敗下陣來,交出了明珠的身契。

  最後,他只能以貪婪的目光在明珠身上狠狠剜了一眼,空着手離開虢國夫人府,自往平康坊三曲去泄恨。

  楊釗大喜,連忙行禮道:“多謝虢國夫人爲我出頭!”

  “誰說是爲堂兄出頭了?”楊玉瑤喫喫笑了起來,“這美人兒我要留在府上……明珠,你來。”

  楊釗愣了愣,目光癡癡看向明珠。

  明珠看都不再看楊釗一眼,抹乾了淚向楊玉瑤走去,拜倒在地,磕頭道:“虢國夫人大恩,明珠永世不忘。”

  楊玉瑤起身上前,撫了撫她的臉龐,柔聲道:“我聽薛白說了你的事,不必怕,往後你在我身邊,誰都不能欺負你。”

  “謝虢國夫人,謝薛郎君。”

  明珠順從地閉上眼,感受着楊玉瑤手指的溫度。腦中回想起的是楊釗的摧殘,以及楊慎矜的冷漠,親手毀了過去的海誓山盟,將她送給史敬忠,如推她入地獄一般。

  她還很柔弱,報復不了他們,卻有深切的恨意在心底一點點落地生根。

  ***

  天色還未暗。

  御史臺,裴冕站在長廊處,看着王鉷從楊慎矜的公房出來。

  王鉷也兼任御史之職,已經盯着楊慎矜那御史中丞的位置很久了。

  “王公。”裴冕迎上王鉷,低聲道:“聽聞昨夜楊慎矜到杜宅下聘,此事已傳得沸沸揚揚。”

  “再隱忍一陣。”王鉷道:“早晚要動他,但此時絕非良機。眼下是右相最需要御史臺咬死東宮之時,御史中丞不能出事,否則便自亂陣腳。”

  “王公高義,以大局爲重。”

  裴冕道:“他節外生枝,萬一傳入聖人耳裏,因反感楊慎矜而懷疑御史臺,反而誤事。”

  王鉷冷哼道:“右相已親自做了安排,暫時不至於。也就是此事之後必殺楊慎矜,否則豈會如此風平浪靜?切記,先廢太子。”

  “明白了。”

  裴冕回頭看了一眼楊慎矜的公房,心想確實該留着這個不擅權術的御史中丞。

  相信右相府絕對沒想到,東宮洗清嫌疑的棋路,落子也是在這個二王三恪出身的貴胄身上。

  先忙完這件事,再想辦法滅口、以免漏了身份,眼下卻還不能節外生枝……裴冕這般想着。

  ***

  薛白抿着烏梅飲,打算今夜就爭取到一些庇護。

  他很清楚,現在是右相府與東宮鬥爭最激烈的時候,雙方都全神貫注,顧不得別的。

  好比兩塊巨石互相碰撞,如吉溫這樣的碎石裂開,有了縫隙,給了野草的種子落地生根的機會。

  但還遠遠不夠,之後若是來不及生長,那就還得在兩塊巨石之間多敲一敲,敲打出更大的縫隙。

  到時候該敲哪裏呢?薛白這麼想着。

第55章 爭取

  夜幕深沉,杜宅前堂燃着燈火。

  杜家姐妹正在下棋。

  她們從暮鼓響之前便在這,一直對弈到了晚上。

  棋局擺在那,卻很久沒有變化。

  杜媗拈着一枚黑棋,彷彿是在思量下一步該如何落子,但眼神根本沒落在棋盤上,心事重重。

  “宵禁了,阿爺怎還不回來?”她終於忍不住開口問道。

  “宴飲沒這般快就結束。”

  “嗯。”

  終於,前院傳來動靜。

  棋子遂重新落回棋划斨校銑嫸藷o心再下棋,當即起身趕過去。

  只見杜有鄰、杜五郎騎馬在前,僕役們則趕着馬車在後,胡十三娘抱着銅鍋坐在車轅上,樂呵呵的模樣。

  “阿爺回來了。”

  “嗯,老夫不過去嚐嚐炒菜,虢國夫人偏送了許多物件,讓全瑞搬下來吧。”

  可見,杜家這種清流願意表態親近楊玉瑤,她還是滿意的。

  杜媗問道:“薛白是又醉了嗎?他在車廂裏?”

  杜有鄰淡淡道:“讓五郎與你們說吧。”

  也不等奴僕提燈灰罚酝嵩鹤呷ィ氉栽诩偕结嶙似蹋沤饬私袢帐艿聂d氣方纔回房。

  待盧豐娘迎上前,他開口便痛惜道:“啖狗腸,貶眼便輸了七萬錢!老夫要立下家規,凡杜家子弟敢賭博者,驅出家門!”

  ……

  那邊,杜妗已徑直掀開車簾,卻只見到一箱箱禮物,未見薛白。

  “薛白他沒回來。”杜五郎撓了撓頭,“他留在虢國夫人府了。”

  杜妗早有預料,應道:“也好,他又做成了。”

  話雖如此,她柳眉一皺,卻是莫名地感到十分不快。

  於是自嘲地想到,自己這是在嫉妒虢國夫人的權勢,原本這一生的志氣,即使當不成皇后,也想當個青史留名的賢淑妃子,如今卻只能朝不保夕地苟活。

  “這件事說來話就長了,我們到偏廳說吧。”

  姐弟三人到偏廳坐下。

  杜五郎見兩個姐姐都不說話,感受到氣氛有些怪怪的,看了杜媗一眼,她低着頭,大概是困了。

  “今日到了虢國夫人府,阿爺先出口誇讚了炒菜,薛白唤j了名廚鄧連,胡十三娘掌勺。我則打點廚房,着人燒火、備菜,你們莫以爲簡單,這是事最雜的部分……”

  “說有用的。”杜妗道。

  “我說的都是有用的,我們的炒菜味道可好喫,腥硕颊F好喫。待散了宴,虢國夫人還誇了我好多句,贈了我們財物,薛白卻說不要財物。”

  “他如何說的?”

  “因名廚鄧連說,這炒菜技藝值萬貫,神雞童又嫌菜量太少,薛白就藉着這理由向虢國夫人提議開個酒樓。她相贈的財物便是本金,佔四成利;由杜家安排管事經營,佔三成利;炒菜技藝既是他的,他也佔三成利。除此之外,他還要教鄧連炒菜,好讓虢國夫人在家就能喫到炒菜,鄧連需幫忙改進技藝,每月亦有一筆分潤……”

  杜妗道:“往下說,這些我知道。”

  “二姐如何知道的?”

  “薛白在意的不是有錢財,而是與楊玉瑤合操商事這件事本身,明白嗎?”

  “不明白,我當時就在想,虢國夫人是何等人物,怎可能操持商事賤業?她纔不差那幾個銀錢呢。卻沒想到,薛白一說,她便笑着應了。”

  杜妗聽到楊玉瑤太快答應,反而有些不悅,道:“說甚操持商事,添個產業,每年讓薛白去給她送錢財,她有何不肯的?”

  “阿爺卻不肯。”杜五郎道:“阿爺說杜家名門望姓,絕不操持賤業。虢國夫人只是笑笑,讓人把阿爺趕出去了,又與我說‘明日請杜二孃到我府上稍敘’,怪的是,這次阿爺卻又不說什麼了。”

  杜妗默然了片刻。

  她其實明白,她這身份已改嫁不了。但她心氣又高,總歸想做些事,她阿爺攔也不妥,不攔也不妥,乾脆當是不知道罷了。

  “既然談妥了,薛白爲何不回來?你與阿爺將他帶出去,便不知帶回來嗎?!”

  “他得留下教鄧連下廚啊。”杜五郎道,“哦,薛白說了,我們只要與虢國夫人有了合夥的產業,那些不開眼的人就不會再敢欺上門了。”

  杜媗聽得這句話,手指顫了一下,終於抬起頭來,眼神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