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63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楊釗道:“還請虢國夫人爲我作主,我有一位紅顏知己,先是被御史中丞楊慎矜強買,這也就罷了,可楊慎矜竟是……竟是將她送給了一個老妖僧!”

  楊玉瑤聽了,目光落向那邊的馬車。

  明珠若有所感,抹着淚抬眼回看,顯得格外柔弱嬌美。

  兩個美婦各自坐在馬車上,隔街互視。一個權勢滔天,一個漂若殘萍。

  好一會楊玉瑤才捨得移開目光,掃了眼那老僧,柳眉一皺,目露厭惡。此時再看薛白,才能感受到這少年郎的好風采。

  她招人吩咐道:“去,邀那惡僧與他的美侍到我府上一敘,有酒水款待。”

  ***

  車馬轉入虢國夫人府,添酒回燈,準備開宴。

  楊玉瑤讓人接了楊釗遞上來的禮單,自往上首的軟榻上坐下,招手道:“薛白,你過來與我同坐。”

  彷彿薛白也是楊釗所送禮物中的一件。

  薛白道:“我先去爲瑤娘安排幾道菜餚如何?”

  “怎樣佳餚我沒喫過?”楊玉瑤不由輕笑,“豈差你那一口?”

  杜有鄰一臉沉鬱地跟着人羣,聞言忽然正色道:“那確是非同凡響之佳餚,老夫正是爲此而來!”

  腥硕笺读算叮盗R好好的筵席,從何處跑來一個臭臉老夫子,話都不懂說。

  楊玉瑤倒不生氣,看向薛白,問道:“有這般美味?”

  “否則豈敢來獻禮?”

  楊玉瑤雖還有些不以爲然,卻還是吩咐人帶薛白幾個去廚房。

  杜有鄰不情願去廚房,更不願待在堂上與一袀喅肌⑼馄荨⒓辄h狎玩,乾脆跟上。

  “啊,阿爺怎來了?”杜五郎回頭一看,怕老父親在影響了自己的發揮,忙道:“君子遠庖丁,孩兒是因爲……”

  “閉嘴,你懂什麼。”

  杜有鄰扳着臉,卻心知他該做的事已做完了,且做得很好。

  只一句話,助薛白爲虢國夫人送上佳餚,他既巴結了虢國夫人、又不是爲了巴結。想來,往後旁人說及此事,便像李太白讓高力士脫靴之事般,稱杜贊善直率敢言,有名士之風。

  一舉三得,這是他平生權術哂米罡呙鞯囊淮危锤不匚叮薏荒茏撟约阂痪洹吧駚碇P”。

  ***

  虢國夫人府的廚房,比杜宅的正房還要大兩倍。

  在此掌廚的是在長安很有名氣的廚吏鄧連,透花餈正是由他所創。

  薛白知道,一個名廚最忌諱的就是別人帶着鍋碗瓢盆到他的地盤上撒野,因此格外注意安撫鄧連。

  “上次虢國夫人賜我透花餈,我一嘗方知盛名之下無虛士。吳興的小米糯而不膩,白馬的赤豆綿而不沙,食之齒醉,滿口留香。鄧長吏之技藝,足以留名於史。”

  “薛郎君謬讚了,小人萬萬擔不起。”

  鄧連已年邁,鬚髮皆白,卻很健朗,披着華麗的厚遥幌駨N子,倒像府中的長輩。

  他對薛白此評價深以爲然,稍稍謙虛了幾句,當即應道:“薛郎君真是小人的知己……”

  杜五郎在一旁聽了不由犯嘀咕,當時那整盒透花餈只留下一塊,其它全給了皎奴。剩的那一塊卻還要分給腥耍瑖熈诉�要評價。

  吳興米、白馬豆,這可全都是他嚐出來的,他纔是鄧連的知己!

  腥诉M了廚房。

  胡十三娘擼起袖子正準備大幹一場,轉頭一看,卻見主家、名廚都盯着,登時慌亂起來,掃視着陌生的器具,不知該做什麼。

  “切菜吧。”杜五郎推了她一把。

  炒菜其實很麻煩,各種器具、用料、配菜都要準備,僅試錯就試到了深夜,指揮的雖是薛白,他卻更有天賦。

  ……

  鄧連果然廚藝不俗,當看到銅鍋被燒熱,當即便搖了頭。

  “如此熱菜,唯幹而色焦,入不得口。嚯,此爲何物?”

  忽然,他目光一凝。只見胡十三娘打開一個瓷罐的蓋子,顯出了裏面的白膏。拿木勺颳了一塊,放到熱鍋裏抹了一圈。

  這白膏遇熱即化,原來是油。

  “若添油是個好主意,但油腥味重,亦入不得口。”

  “鄧長吏說的是胡麻油。”杜五郎道,“胡麻油用於涼抖,那可香了。但不能用來炒菜,我們這是……”

  “莫說。”

  鄧連忽然抬手,止住了杜五郎的話。

  此時油已熱,胡十三娘拿起蔥姜、香料下鍋,騰起一陣香味。

  鄧連吸了吸鼻子,猶豫片刻,還是嘆息一聲道:“這是你們的祕法,價值萬貫,不宜輕易示人。”

  杜五郎正在興頭上,本想說這是今晨好不容易纔買了小母豬的肥肉熬的一點點油,但鄧連卻已轉身出了廚房。

  那邊羊肚下鍋,胡十三娘拿起一壺房縣黃酒,沿着鍋邊均勻倒下,香味愈濃。

  鄧連腳步一停,微微側了側頭。

  但想到過往得許多人庇護,才使他以透花餈之技藝、享受了一輩子富貴,終是狠狠心,走遠了。

  薛白不打算敝帚自珍,跟到院中,道:“鄧長吏不必如此,彼此交流,方可共同進益。”

  他覺得以鄧連的廚藝,其實已經看懂了。

  “薛郎君太客氣了。小人從不讓旁人偷師,也從不偷師旁人,臨到老了,不能破了例。”鄧連向薛白行了一禮,笑道:“佳餚出鍋,若能讓小人嚐嚐,已是不勝感激。”

  ***

  堂上又添了一個位置,卻是長安名廚鄧連也要品嚐一下薛白與杜家帶來的新菜。

  終於,熱菜出鍋,從後廚端上大堂。

第54章 落地生根

  大堂溫暖如春,賓客都已經到了。

  薛白帶着菜餚回到堂上時,腥藙倓偤押茫趦蓚鹊男∽婪肿�

  楊玉瑤依舊讓他上前與她同榻席坐。

  “知道你酒量湥o你備的是烏梅飲。”她側頭向他眨了眨眼,帶着些取笑之意,“莫要再醉了。”

  她不需要討好男人,要陪他、取笑他,爲的是自己開心。

  薛白捧起金盃飲了一口,酸酸甜甜的。

  他深深看了一眼楊玉瑤,轉回來,以稍稍有些苦惱的口吻,低聲自語道:“怕還是會醉。”

  “爲何?”

  “酒不醉人人自醉。”

  “哦?”楊玉瑤美目中流光一轉,“人爲何自醉?”

  這一番話若換成楊釗來說,無非是“你太美讓我醉了”之類的油嘴滑舌,膩得厲害。

  薛白卻只是點到爲止,不再作答,彬彬有禮地抬手道:“我特意爲瑤娘準備佳餚,請。”

  楊玉瑤有些不高興了。

  她頗爲討厭薛白身上那種有些高格冷淡的感覺。

  此時,菜餚端上來了。

  “咦,這些都是什麼菜?”

  由薛白安排的只有五道,以瓷白的小盤裝着,每盤只有少少一點。但色澤光鮮,熱氣騰騰,一看便讓人很有食慾。

  紅燜羊小排、爆炒羊肚絲、紅燒鯽魚、清炒冬莧菜、木耳炒雞蛋。

  楊玉瑤拿起筷子,目光在每道菜上來回看了兩遍,先夾了一根羊肚絲入口。

  紅脣上沾了些油光,她仔細咀嚼着,竟是從未嘗過的美味,不由眼神一亮,轉頭看向薛白。

  “你真是特意爲我準備的?”

  薛白不答反問道:“可口嗎?”

  “真好喫。”

  楊玉瑤連連點頭,沒意識到薛白故意把氣場壓過了她。

  ***

  堂中已響起一片稱讚之聲。

  鄧連夾起一小塊紅燒鯽魚,閉上眼緩緩品嚐着,在心中品鑑。

  “白膏油煎之以佳口感,爆蔥姜以增香,添黃酒以去腥。雖無魚膾之鮮嫩,卻更入味,諸料之味融合得恰到好處……火候略過,稍有銅氣之澀,尚有不足,但稱得上一聲‘美矣’。”

  很快,已有人向他問道:“鄧長吏如何評說?”

  鄧連放下筷子,起身,叉手向主位鄭重一禮,朗聲道:“小人之糕點,膳後點心而已。此炒菜,方可爲主菜。”

  薛白見他如此給面子,忙舉着他那裝着烏梅飲的金盃相敬。

  “鄧長吏過譽了。”

  他心知這也就是大家從沒喫過,嚐個新鮮,關中終究還是麪食的天下。

  此時堂中腥诵乃紖s各有不同。

  楊釗口中狼吞虎嚥,眼神卻有些埋怨,心知今日送上的大禮已黯然失色了。贈了薛白千金、萬金之言,薛白竟不想着報答,不肯把這獻佳餚的功勞分潤出來;

  坐在他上首的是晉國公主那很會寫詩的駙馬崔惠童,崔惠童只覺如此驚豔的味道,當賦詩一讚。可惜,李太白擾了他的思緒,使得他滿腦子只有一句“玉盤珍羞直萬錢”。

  等他再一轉頭,五個盤子裏的菜已被晉國公主喫光了。

  ***

  “好喫好喫,可惜太少了,不夠。”

  忽有人起身,離開了座位,走到堂中,朗笑道:“薛郎君未免太小氣了些。”

  薛白其實早已留意到這人了,含笑打了招呼。

  “神雞童,又見面了。來日必再設宴款待神雞童,以及諸君。”

  賈昌在暗賭坊得了薛白相助,又知道他是未來的相府女婿,十分親近,道:“堂上人可多,薛郎君安排得過來否?”

  薛白應道:“我一定能想個辦法。”

  杜五郎聽着這番對話,已是靈機一動,轉頭一看,杜有鄰喫過炒菜已閉上了眼,彷彿老僧入定。

  “……”

  “卻不知薛郎君是如何想到這炒菜之法?”

  “我失了記憶,忘了身世,但近來隱隱想到,似乎曾見人用鐵鍋炒菜,甚爲好喫,因此一試。”

  “鐵鍋?鐵鍋、鐵壺之類器物,只有軍中才有,莫非薛郎君家人在邊軍任事?”

  “記不得了,有可能。”

  今日腥艘褔L過了美味的炒菜,而不是薛白口說無憑。那麼,往後若有人指責他是薛鏽之子,他就能提醒他們重新想到此事,意識到“不對,薛鏽沒在邊軍任事過”。

  此時卻根本就沒有人在意,心思完全就關注在炒菜之上。

  “哦?這菜還能炒得更好喫。”

  “畢竟還不完善,許多材料、器具不足。”

  在座都是權貴,自是不會差這些,紛紛許諾要送香料與物件給薛白,總之讓楊玉瑤高興。

  五盤炒菜所帶來的影響卻還需要發酵。

  ***

  酒足飯飽,接下來自是玩樂。

  神童雞賈昌從來就不會讓酒宴氣氛冷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