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當然,阿爺在院子裏埋了好幾壇,有房縣黃酒,我去挖來!”
杜五郎已被饞蟲以及製出佳餚的成就感衝昏了腦袋,拔腿就跑。
薛白則向杜家姐妹道:“明日上午再買些材料試兩次,下午楊釗就會帶我去虢國夫人府上拜會。”
“好,我與阿爺說。”
“有錢嗎?”
待薛白拿了些錢還給青嵐。青嵐原本正高興,見他從別人處借錢還自己,不由哼道:“我可沒有急着要薛郎君還。”
“雖說是過命的交情,但能薅富人還是薅富人。”
聽得薛白這句話,青嵐又高興起來,飛快瞥了他一眼,暗自偷笑。
***
次日,杜宅沒有人再提楊慎矜一事,沒來由敗壞了心情。
但那麼一大筆財物不見了,即使不報官,想必也不會輕易了結。
杜有鄰想到這些,一陣頭疼,當盧豐娘又來聒噪,他便道:“二孃昨日說,哥奴送了些奴婢,你到東市署去過賤立契,將人領回來。”
“稱他聲右相太爲難郎君了是嗎?唉。”盧豐娘道:“這時節去領許多奴婢,真要讓人冤我們昧了那老貨的錢財。”
“去吧,說是抄沒的,早點過賤,莫待他們被流放了。”
盧豐娘焦頭爛額,卻還不忘先吩咐人把飯菜給杜有鄰端來,方纔讓全瑞備車帶她到東市署辦契書。
書房終於清靜了……
“吱呀。”
杜妗推門進來,行了萬福,問道:“阿爺可打算下午隨薛白到虢國夫人府上拜會?”
杜有鄰有些怕這個女兒,撫須道:“見那等人,畢竟於老夫清名有礙。”
“阿爺說的是,待杜家被人欺死了,也便無礙了。”
“你聽老夫說。”杜有鄰也不惱,微微壓低了些聲音,顯得鄭重了些,“官途兇險,如今哥奴阻隔聖聽,排除異己,非君子入仕之時。待來年,哥奴罷相,你兩個兄長便要調回京城,老夫自有杜氏的人情關係留到那時打點。”
“是,落難時京兆杜氏不能出手相救,唯待索鬥雞罷相了,還能做順手人情?”
杜妗這般奚落了一句之後,對杜有鄰愈發失望,只恨自己不是男兒。
“但阿爺可想過,索鬥雞爲何放過杜家,是他的良心忽然重新長出來了?他不過是要杜家爲他做事,那這些日子,阿爺在這裏亨清靜時,可想過是誰在撐着杜家上頭這片天?!”
良久,杜有鄰苦了臉,道:“老夫能奈何呢?勸不動聖人,連不願踏入污濁都不行嗎?”
“阿爺差點被杖殺在大理寺,但既然活下來了,該撐着杜家。”
杜有鄰愣了愣,站起身來,但目光落在案上那本《曲江集》上,他不知想到什麼,卻又停下腳步,喃喃嘆息。
“何必爲難你阿爺啊?老夫本就……本就沒那般能耐……”
杜妗無言以對。
她心知讓一個男子、讓一個父親承認自己弱,是極爲難之事,終究不再多勸。
“是女兒錯了,阿爺莫怪。”
柔聲道歉之後,她行了萬福,轉身退下。
杜有鄰鬆了一口氣,重新坐了回去,繼續看書。
不多時,門外有僕奴喚道:“阿郎,飯菜到了。”
“嗯。”
忽然,杜有鄰吸了吸鼻子,目光落處,幾盤菜餚被端上了桌案。
他臉色鄭重起來,一手拉着袖子,一手執起筷子,衝着油光發亮那盤伸了過去,夾菜入口,咀嚼了兩下,目中綻出震驚之色。
“珍饈!”
***
到了午時,廚房又送了兩塊胡餅到書房。
杜五郎探頭往書房偷看着,拉過送菜的奴僕,問道:“阿爺如何說?”
“阿郎不願喫胡餅,問早間送的菜餚還有無。”
“不出我所料,還有呢?要你說的話可說了?”
“說了,早間是試做的小菜,一會薛郎君要帶胡十三娘到虢國夫人府上做幾道大菜。”
“好。”
杜五郎遞過一小串錢,低聲道:“莫讓阿爺知曉了,你去吧。”
忽然“吱呀”一聲響,書房的門被打開了。
只見杜有鄰站在那,臉上是一副捐軀赴難的沉重表情。
……
馬車出門,杜五郎不由得意,低聲道:“看吧,我的辦法比二姐的勸說更有用。”
薛白搖了搖頭,口中卻道:“也許吧。”
第53章 白膏油
宣陽坊。
薛白與楊釗並薅校M了坊門。
“吉溫別宅的罪證遞上去,右相命御史臺全力彈劾,聖人大怒,廢儲就在眼前了。”
“難怪楊中丞能夜間行走,昨夜還到杜宅納妾。”
楊釗罵道:“當此時節,不盡忠辦事、恪於職守,卻只顧自己的私事。”
這種時候,他又不要求楊慎矜依他的千金之言做事了。
杜有鄰一臉晦氣地跟在後面,已知道楊釗就是那個昧了財物、反讓杜家擔污名的畜生。
他卻兩邊都得罪不起,不能挑破此事,唯有等楊慎矜先忍不住去找楊釗麻煩。
“咦。”
楊釗忽然驚疑了一聲。
薛白順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見道路右側有一老僧騎馬而行,身後跟着一輛馬車,車廂的簾子被掀開,裏面有位極爲貌美的婦人正探頭往外看,淚流滿面,楚楚可憐。
“明珠?真是明珠!”
那夜抄家,楊釗拿了財寶不打緊,證人卻要扣押待審、他不能帶走。次日,明珠便被還給楊慎矜了。
今日再見,他忙踢馬追上前,道:“可恨楊慎矜不肯將你送我,但你放心,這礙不了我與你相好……你要去哪?爲何跟着這和尚?”
“嗚。”
明珠拿着手帕掩面,哭泣不已,卻不作答。
楊釗看着她美貌的容顏,嬌美的身軀,血氣上腦,根本移不開眼,驅馬跟在一旁。
“哪來的無賴?”前方那老僧發現異常,回過頭來喝道:“你跟着我的侍妾,意欲爲何?”
“你的侍妾?狗屁!”楊釗抬鞭一指,叱道:“老妖僧!光天化日,天子腳下,公然劫持美婦,伱還有王法嗎?!”
“潑皮!你可知我是何人?”
“沒臉沒皮的閹頭貨、慣啖狗屎的老妖僧。拿下!”
楊釗身後兩個漢子便要撲那老僧。
“不可。”
明珠大哭道:“楊參軍不可動粗啊。郎君他……嗚嗚……郎君他已將奴家……送給史公了!嗚嗚嗚……”
話到最後,她悲從中來,幾乎哭死過去。
“什麼?楊慎矜這不開眼的老狗!”
楊釗雖非動了真情,卻還沉迷明珠的美貌。
他堂堂國舅開口討要,楊慎矜不肯給,轉眼卻把他的女人送給一個僧不僧俗不俗的老妖人?
愈想,他愈是勃然大怒。
“楊慎矜定是故意羞辱我,欺人太甚,氣煞我也!”
“……”
杜有鄰見此情形,不由一陣興奮,在心裏跟着大罵楊慎矜,暗道好在自己有先見之明,沒將女兒嫁給楊慎矜這種無情之人。
杜五郎則是攥緊拳頭,不停默唸:“讓這二楊狗咬狗才好!狗咬狗!”
薛白面無表情,卻知這侍妾明珠今日淪落到此地步,有自己引人抄楊家別宅的一份責任在。
他遂暗下決心,若有朝一日拜相掌權,誓要設法廢除了這賤籍奴隸之制,同時還可以藉此削弱世家。
忽然有喝罵聲打斷了爭吵。
“要吵滾一邊去,攔着路了!”
卻是西街有好幾輛奢華的鈿車經過,大批護衛在前開道。
薛白轉頭看去,正見一名美婦掀開車簾向他看來,不施粉黛而美豔傾城,正是虢國夫人楊玉瑤。
***
“小郎子,你近前來。”
楊玉瑤素手一招,薛白便上前,在馬上叉手行禮,動作不似平時周全,顯得風姿瀟灑。
他今早特意沐浴過,且換上了杜五郎備用於年節的新衣。
楊玉瑤見的美少年多了,僅是目光微微一亮,笑嗔道:“你既送我了好詩,如何許多天不來看我?”
“前幾日在爲右相辦事,今日才得閒,便想獻幾道佳餚給虢國夫人,以回報虢國夫人贈我透花餈。”
薛白回覆了很長一句,連着遞了兩三個話題讓楊玉瑤接,以免冷場,但他的態度卻有些矜持,沒有半點獻媚之意。
“哼。”
楊玉瑤輕哼了一聲,伸出兩根手指,嗔道:“一則,休與我見外,喚我‘阿姐’或‘瑤娘’即可。二則,莫非不送你透花餈,你便不來看我了?”
“自是不來的。”薛白應道。
“嗯?”楊玉瑤有些不高興。
薛白一本正經道:“見多了美色,影響我讀書上進、爲右相出力。”
楊玉瑤轉怒爲喜,抿脣一笑,湊近了看着薛白。
“我真就那般美嗎?”
“嗯。”薛白稍稍避開了她的目光。
楊玉瑤一生不知聽過多少次讚美,此時卻覺得這聲“嗯”很真眨皇前⒄樂畛小�
“有多美?”
她仗着自己美貌,故意將那張沒有瑕疵的臉湊得更近些,讓薛白能仔仔細細地瞧瞧她,也嚇嚇這個羞澀的少年。
沒想到,薛白這次不避,迎着她大膽的眼神,與她對視。
楊玉瑤未曾想過他是這般性格,一會兒之後,她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濃,覺得這事頗爲新奇有趣,偏要讓薛白先眼神閃躲,不然便是她輸了。
兩人的眼神彷彿黏在了一起。
一邊是美目顧盼,流轉生輝;一邊是眼神坦蕩,能讓人懂出故事來。
可惜,還未分出勝負,有不識趣之人上前,打斷了他們。
“虢國夫人安康。”
楊玉瑤不悅,轉頭看向楊釗。
不知爲何,她今日卻覺楊釗格外的油頭粉面,透着股粗鄙的俗氣。
“堂兄爲何當街與人爭吵啊?”她開口問道,語氣慵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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