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找來吧,若能成,對杜宅也很有好處。”
“好!你們先備菜。”
杜五郎確實懂行,還指導他們把羊肉羊肚從簍子裏拿出來,用冰雪來盛放。
“你買這麼肥的肉可不好喫。嗯?這還有賤肉,唉,真是……我先去找鍋,一會再教你們。”
他不知薛白買肥賤肉何用,行轉身去了正房,纔到第四進院,正遇見彩雲慌慌張張往前院小跑。
“彩雲姐,我阿孃呢?”
“五郎,那位楊中丞親自來了,娘子氣極了,阿郎正在前堂見客。”彩雲說罷,匆匆便走。
杜五郎連忙趕到前廳,貓在軟壁後向堂中看去。
這樣遠不如右相府的選婿窗看得方便,只能看到楊慎矜那華麗裘服的一角。
好在說話是能聽清楚的,人還沒蹲好,已聽得一句飽含熱忱之語——
“杜翁,我對媗娘一片真心啊!”
杜五郎聽得愣了愣,探出頭往外看,見楊慎矜那風采還是很好的。
而杜有鄰已經站起身,勃然大怒了,雖沒吼出來,但顯然是在努力剋制,聲音如鐵一般冷峻。
“楊中丞請回吧,此事絕無半點商量的餘地。”
楊慎矜似乎真的就看不懂臉色。
或者是出身太過高貴了,他從來就沒在意過旁人的情緒。
“杜翁久居虛職,恐怕還不瞭解,我出身二王三恪之嫡系,所謂‘扈江離與辟芷兮,紉秋蘭以爲佩’,累有薄名,以治才聞天下,得聖人之恩寵,必不辱沒令嬡。”
“是我杜氏配不上楊中丞,來人,送客!”
“我若能納媗娘,必以正妻之禮相待。我可萌官三子,如今卻只有一子,往後媗娘若有所出,生兒則門蔭,入仕則正八品上不難;生女則可許公卿,必比一般官宦金貴。杜翁已罷官爲白身,媗娘畢竟曾經喪夫,能有如此……”
“出去!把他趕給我出去!”
忽然,盧豐娘大叫着從屏風後衝出來,拿起個茶杯便往楊慎矜腳下砸。
“還不出去?!”
杜五郎見狀,當即從軟壁後走來,幫忙去趕楊慎矜。
楊慎矜不願失了風度,連忙向後退。
“莫推我阿郎。”
楊慎矜身邊的管事大怒,抬手一指,怒叱起來。
“杜有鄰,若不肯嫁女,將我阿郎給的聘禮還來!”
“說甚胡話,我杜家幾時收過你的聘禮?”
“我阿郎不欲與你計較,但你們欺人太甚!將價值不菲的彩練換成麻布裹上紅綢,將砂石鋪進箱匣蓋一層器物,便以爲能以假亂真?要昧下我阿郎的錢財嗎?!”
第52章 珍饈
忽然受到這般污衊,杜有鄰呆愣了許久,只覺奇恥大辱,氣得喘不來氣。
盧豐娘則已惱得破口大罵出來。
“昧你錢財?啖狗腸!京兆杜、范陽盧能昧你錢財,我郎君是讀聖賢書的君子,入仕當的都是清貴官,能昧你那點錢財?堂堂二王三恪,如今學着無賴坑蒙拐騙不成?!”
“昨夜吡素斘锏蕉耪缫训怯浽趦浴6Y單杜家收了、禮車在此放了一夜,今日只剩些破布土石,大家有目共睹,還敢抵賴?”
盧豐娘氣得發瘋,大聲尖叫,半點沒有什麼范陽盧氏的體面,仿如市井潑婦。
“你胡說,胡說!年節將至,我家每天有多少年禮要打點,能顧上覈對你大半夜送來的禮?藉着官威想誆我家錢財嗎?我郎君雖貶官了,我……我,我曾祖也是當過尚書右丞的!”
“我阿郎是何身份?豈能誆你們這樣旁枝末族、小門小戶?”
“……”
爭吵聲已傳開來,全瑞急得不知如何是好,連忙讓彩雲去後院請二孃出面,因近日來總聽全福說薛郎君了得聽到耳朵發繭,他還特意讓人去請薛白。
因杜媗根本就不想看到楊慎矜,今日一直躲在屋中,杜妗則陪着她。此時姐妹二人也被驚動,也懶得梳洗,從東邊繞過遊廊趕向前堂。
到了第四進院,遇到青嵐提着燈唬叛Π讖奈髅孢[廊過來。杜媗連忙低下頭,避了避他。
薛白手裏捧着一個精美的木匣,語氣平和,道:“我過去就夠了,伱們回房待着吧?”
“好,目中無人的老貨,你莫給他好臉。”杜妗拉過杜媗便走。
杜媗回頭看了一眼,捋了捋沒梳好的頭髮。
此時前堂上吵得更爲激烈,旁人都亂成一鍋粥,唯有薛白不慌不忙。
“說沒拿便是沒拿!你們又要搜一遍不成?!”
“杜家娘子既是不認,此事鬧到最後,唯有報官而已。”
“咚咚咚。”
有人敲了敲屏風。
腥思娂娹D頭看去,來人分明還是少年,氣場卻比杜有鄰還強些。
“楊中丞,又見面了。”薛白道,“今日右相府送了我兩盒玉露團,你喫嗎?”
楊慎矜沒表現出有多怕李林甫,搖頭道:“不必了。”
“那你喫嗎?”薛白捧着匣子走到楊家管事面前。
“這……小人不敢。”
薛白道:“財物在哪裏,你心知肚明,不是嗎?”
“阿郎,小人真不知啊,財物在那邊清點過之後,直接叩搅硕耪!�
“那就報官,仔細查查。但京兆府吉法曹這兩日不在,這案子是否會被拖幾日?楊中丞怎麼看?”
楊慎矜道:“我方纔已說,我絕不願爲難媗娘,此事……罷了。”
薛白到了,無非也只是衝着右相的面子大家平息下來,楊慎矜本就不打算報官或親自與杜宅撕破臉。
他瞪了自己的管事一眼,叱罵道:“一點錢財,吵吵嚷嚷,失了禮數。”
“小人是一時着急。”
楊慎矜又罵了幾句,滿口的貴族禮數,卻沒向杜宅賠禮,強調了楊家不缺那點錢財,負手離開。
***
盧豐娘氣得不行,讓全瑞跟過去盯着,高聲譏諷了兩句。
“以免楊中丞在路上落了甚物件,又說是杜宅拿的。”
總之,名門望姓吵架,並沒比尋常百姓風雅太多。
好不容易將那高高在上的二王三恪請走了,盧豐娘轉回堂上,當即便向薛白道:“果然吧,是他家管事拿的?”
“應該不是。”
薛白應了,轉而向全瑞問道:“全管事辛苦,緣何收禮時不曾覈對過?”
全瑞滿臉苦意,急道:“馬上要年節了,昨夜一共收了十三份禮單。而楊家的禮是夜裏送來的,且昨夜押車的並不是他家的奴僕,而是一羣粗魯漢子,卸了車當即便走了,豈容我們當面清點?”
盧豐娘道:“高門貴胄豈有這般做事的?必是爲了誆我家。”
“就是說呀。”全瑞愁得不行,“老奴見那陣勢,連忙找出禮單看了,太厚了啊,怕不是能把祖宅都買下來,豈有年禮送這般厚的?連忙報了主家,不敢再碰那堆物件,擔心得一整夜沒睡好。”
“禮單呢?”
“已還給他了。”
薛白向全瑞問了禮單上的物件,心裏已確定下來,讓僕奴都退了,看了一眼杜家三人,最後招過杜五郎。
“並非楊慎矜故意誆我們,他別宅被人抄了,那些財物也是討要回來的,算時間,該是直接就送過來了……”
“那他一定知道,就算他不知,他那管事油頭油腦的,豈可能不知?!”盧豐娘急得不行,“不是我們拿了他的財物,讓他自去查清楚!”
杜五郎連忙扶着她,勸道:“阿孃,你可別急,還是找姐姐們商議唄。”
連他都明白過來,這種事情若由杜家去鬧,是要得罪人的。
“你姐姐又要哭了。”盧豐娘看向薛白,問道:“你說該怎麼辦?”
“楊慎矜不可能報官,但他看杜家勢小、認爲杜家易欺,也是事實。當務之急,伯父自止俦闶牵槐乩硭!�
有些人就喜歡趁人之危,來納些往日清貴的書香門第之女來作妾,若杜有鄰如今還是五品贊善大夫,楊慎矜自不敢提這事。
“可,可他潑杜家髒水怎麼辦?”
薛白道:“自強者,人恆強之。”
他並不想告訴盧豐娘太多,以他引爲座右銘的一句孟子之言淡淡應了。
指責楊釗吞了財物,這種得罪人而沒好處的事,楊慎矜早晚會做,杜家沒必要搶在前面。
盧豐娘一愣。
她知自家郎君素來最重視名聲,哪受得了楊慎矜之後到處說杜家貪了禮物。
“郎君,杜家可不能讓人害了名聲啊!你說是吧?”
“咳咳咳。”
杜有鄰劇烈地咳了起來。
楊慎矜兼任兩三個實權官職,在他這種散官眼裏其實是不得了的高官了,敢抄楊慎矜家的人,得罪了會是什麼樣?
“盜名暗世!烏煙瘴氣!氣煞我也!”
怒罵了兩聲,杜有鄰一手扶着桌案緩緩坐下來,閉上眼揉着頭,該是被氣得差點昏厥過去。
盧豐娘不敢再問,上前噓寒問暖,杜五郎趕緊跪在一旁服侍。
“無妨,讓老夫清靜清靜。”
杜有鄰揮退他們,以手覆額,目光瞥去,只見薛白又問盧豐娘借銅鍋,說是要制菜餚作爲給虢國夫人的禮物。
這便是這豎子所說的“自強者,人恆強之”,不思以才學報效天子,只知以裙帶倖進。
再想到李林甫巴結武惠妃拜相以來,忠直之臣罷黜流放,風氣日壞,他真感到一陣頭疼,整個人蔫了一般。
“唉……”
***
這夜裏,杜宅的後罩院裏燈火一直亮到深夜。
廚房裏忽然響起“滋滋”之聲,白煙騰起,一陣香氣四溢。
“聞着好香,你說的是這感覺吧?!”
杜五郎本已乏困,忽然興奮起來。
住在後罩院的幾個婢女也紛紛推門出來,噰喳喳地議論着。
“走水了嗎?燒了什麼?好香。”
之後杜家姐妹也被驚動了,到後罩院看發生了何事。
卻見腥藝趶N房裏,薛白與青嵐手裏端着一盤菜在聞,杜五郎拿着一雙筷子從盤裏夾了一塊又一塊,一個又一個投餵給伸着脖子的婢女們。
“怎麼樣?”
“好喫!”
“太好喫了!”
“……”
杜妗嘗過之後,回味良久,卻是道:“味道是很好,但有些許臭味。”
她沒喫過賤肉,不太形容得出。
“嗯,這豬肉氣味騷,熬的油帶了些味道。”薛白已研究了許久,得出結論,“該是豬得閹過了再養。”
“上哪找閹過了才養的豬?”杜五郎道:“這次用生薑浸過,已經很好喫了,二姐就是挑食。”
“有黃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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