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66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

  杜妗打量了薛白一眼,想看出些什麼來,最後卻又看不出什麼來。

  她微微蹙眉,將心思放在正事上。

  可惜,杜家並無打理商事的經驗,大部分時候還是聽鄧通說。

  “道政坊東北隅,臨近春門,有一處宅院,佔地五十步見方,前些時日遭了盜伲徊槌鲈莻�暗賭坊,如今正在發賣。小人以爲這地段極好。北臨興慶宮,可接待覲見聖人之後的高官重臣;西臨東市,豪商大戶人家卸啵粬|臨春門,正是長安酒客聚集之地。另外,還有出入春明門的旅人,一到長安即可前來用膳。”

  “還有一點。”鄧連道:“食材採購也方便。”

  鄧通道:“我想着,炒菜之法一出,長安必有無數人窺視,我們採購的豬肉、菽油太多了,很快就會泄露出去。宜在春明門外置一片地養豬、建油坊。”

  “還有鐵鍋。”薛白提醒道:“得鑄兩口鐵鍋。”

  “哈哈,薛郎放心,這不是難事……”

  杜妗一直說不上話。

  她忽然發現,這件事若是拋開杜家,薛白與虢國夫人府便完全能做得成。

  最後,當契書擺在面前,杜妗忽有些猶猶豫豫起來,覺得自己白白佔了便宜。

  “按吧。”薛白道。

  指印這才摁了上去。

  “那小人今日先去庫房報支錢物。”鄧通道:“明日再一道往道政坊看看宅院?”

  “辛苦鄧長吏了。”

  “往後還須常打交道,薛郎君喚我名字即可。”

  “該喚鄧二伯纔是,家有一老如有一寶。如今我們有二寶,當可財源廣進。”

  “……”

  杜妗看着他們說話,待鄧家兄弟離開,薛白轉回身來,她便道:“我有話與你說。”

  “好。”

  杜妗卻又覺不好開口,遂道:“田家兄弟早晨到杜宅找了你一趟,說他們被提拔了,將軍調他們在上元節之前巡查春明門大街。”

  “好事。”

  “那便沒人保護你了。”

  “暫時無妨,這種時候相府、東宮都不希望節外生枝。”薛白問道:“你怎麼了?不太高興?”

  杜妗道:“我從未打點過產業,怕做不好。”

  “慢慢來。”薛白語帶鼓勵,“你只要用心,必能做好。炒菜還是新奇之物,生意不會差。你要做的無非兩件事,管人、管錢,這都是伱擅長的。”

  “但,杜家欠你太多了。與其說楊玉瑤願意分杜家三成,其實是不介意分你六成……”

  “若沒有杜家拿走這三成,我一個人去管嗎?我志在青雲,而非經商。若沒有你們,我每日過去盯着賬目、錢財嗎?”

  杜妗微微一愣。

  “還要說幾遍?”薛白壓低了些聲音道:“在虢國夫人府我不過是個外客,真正能讓我信任的,有幾人?”

  這次,他不是隨口說好話哄人,而是帶着上位者的態度,語氣略含着一些責備。

  “與其自怨自艾、受之有愧,不如做好了給我看。”

  “好,你放心。”杜妗道:“這三成杜家收了,會讓你覺得值。”

  “正該如此。”

  杜妗一向強勢,只不過偶然間稍稍有些失落與不自信,馬上便感到了薛白更強勢,但她確也得到了安慰與支撐,重新自信起來。

  等這日薛白送杜妗離開,兩人走在小徑上,她對他的態度便不似對別人那般高傲。

  “你呢?不回去嗎?”

  “鄧連還未完全學會炒菜,我還要教他幾天。”

  杜妗轉頭看去,只見帶路的婢女離得還遠,猶豫了片刻,開口道:“你……你既有大志,可若給她當了……罷了,我走了。”

  她最後也沒問出口,翻身上馬,驅馬而去,心裏依舊鬱悶。遂暗罵楊玉瑤未免太傲了些,一個外戚,也敢召了她來又不親自相見。

  但不用面對楊玉瑤,對此她其實也是鬆了口氣。

  ***

  是夜,右相府。

  大堂上“咣啷”一聲大響,瓷片飛濺。

  “廢物!”

  隨着李林甫叱罵,管事蒼譬連忙跪倒,高呼道:“小人該死,小人該死!”

  “阿爺息怒。”李岫帶着五個美貌女子走進堂中,道:“人已帶來了。”

  “問話!”

  李岫轉身問道:“你們可曾先被賜給太子?”

  五名美貌女子一駭,連忙跪倒在地,哭求道:“阿郎恕罪。”

  “說!”

  “奴家……奴家確是曾被送到十王宅,但只待了不到半個時辰,太子便將奴家送回掖庭了……嗚嗚……太子真沒碰過奴家……奴家甚至就沒見到太子……”

  李岫問道:“此事爲何隱瞞?”

  “我們被送到右相府前,有內侍說……說若是右相知曉我們曾被賜給太子……會笞打我們……”

  “誰說的?”

  “一個小內侍,二十歲出頭的樣子……奴家真記不清了……”

  “咳咳咳!”

  李林甫怒得咳嗽不止。

  他已年逾六旬,府中美色又極多,根本寵不過來,認都不認全。前些日子聖人又賜下五名宮人,他自是不可能拂逆。

  當時他還特意問了來傳旨的宦官,對方竟根本沒有說那是聖人賜給太子,太子不敢收才轉贈於他的。

  不曾想,這兩日竟有人傳言“右相搶了聖人賜給太子的宮人”,這在平時沒什麼,李林甫還要引以爲榮,但這是廢太子的關鍵時刻,聖人對他們的觀感有一絲一毫的改變都可能影響到結果。

  今日聖人過問那三十八條人命的大案,證據分明直指東宮……但到了最後,竟不能一舉廢掉太子。

  這對於自詡洞察聖心的李林甫而言是極壞的預兆,這件事說明了一點——聖人身邊有人在保太子。

  妃嬪、內侍、北衙六衛……就在這些人中有隱藏極深的東宮黨羽。這個人平時不甚出手,關鍵時候卻起了大用。

  查,得讓在宮中的人仔細查!

  “阿郎,楊慎矜到了。”

  “這個廢物!召他來,你們下去。”

  李林甫已聽到傳聞,知楊慎矜沒有盡力做事,怒極,只是眼下御史臺還有大用,不能自亂陣腳。

  有才幹的手下殺起來雖然快意,到了要用人時方恨少。

  一瞬間倒也想起了能逼出東宮死士的薛白。

  但那豎子終究太年少、身份太低,到了眼下這個層面的對弈,已不是那種小棋子有資格參與的……

  ***

  李岫離開大堂,在廊下等了許久,卻沒有聽到任何的叱罵。

  他聽聞了楊慎矜與杜家長女之事,眼下正需要楊慎矜全力彈劾東宮,其人反倒麻煩纏身,本以爲阿爺要重責楊慎矜。

  沒想到,李林甫的反應竟是風平浪靜。

  “也許這事影響不大?”

  李岫自語着,爲楊慎矜慶幸。

  他們關係很好,都是出身高貴、儀表堂堂、富有才學,還同樣都是站在右相府的立場上卻又狠不下心腸。

  ……

  “十郎,有客來訪。”

  “找我的?”

  李岫到前院相迎,來的人是賈昌。

  “神雞童怎此時過來?”

  “本打算往南曲嫖宿,想到有些事該與十郎說。”賈昌微有些醉意,“十郎今日可聽說了炒菜?”

  “何謂炒菜?”李岫稍愣了一下,苦笑道:“我今日事太忙了。”

  “是我昨日在虢國夫人府喫到的佳餚,今日長安貴胄已是議論紛紛,你可知是出自何人之手?”

  賈昌自問自答,道:“正是你相府看中的女婿,薛白。”

  “他去了虢國夫人府?”李岫皺了皺眉,“獻菜?”

  虢國夫人那般名聲,遇到薛白這樣的美少年會做什麼……想到這裏,讓他有些不悅起來。

  再一想,薛白既不到右相府獻菜,又不盡力去找身世,想做什麼?

  原本以爲確定好了的贅婿,此時卻有些不確定了。

  賈昌見李岫表情,笑道:“十郎也莫介意,想必是盛情難卻,畢竟薛白與楊釗交好。”

  他並不願當告狀的惡人,但這件事他在場,若李岫從旁人處聽到便不美了。昨夜散宴太遲,今日李岫不在府中,到了今夜無論如何也得趕來說一聲。

  又讚美了幾句炒菜的好喫,賈昌便起身告辭。

  李岫送他出了門,招過一個小廝,遞出符牌吩咐道:“你去杜家走一趟,讓薛白明日一早便來見我。”

第57章 人脈網

  “在青門開大酒樓!”

  天光初亮,杜五郎翻身而起,頗有鬥志地說了一句。

  他已經全聽杜妗說了,今日要去盤下那個暗賭坊所在的宅院。

  家中只有他知道那裏有多大。

  腦中忽聯想到那個豐滿豔麗的婦人,杜五郎認爲她那夜應該也沒出事,當時金吾衛很快便到了。

  眼下他要做的,是助薛白與姐姐們一臂之力,將這酒樓撐起來,也是將杜家的門戶撐起來!

  “吱呀”一聲,他推門而出,滿是少年志氣。

  但轉頭一看,有人踏着晨光進了院,杜五郎愣了一下,連忙縮回屋中,關上門。

  “嘭。”

  踹門聲響起,是隔壁薛白所住的屋子,還能聽到細碎的翻撿聲。

  杜五郎想了想,還是老實打開了自己的屋門,走到院子裏,站得遠些。

  “他在哪?”皎奴從薛白屋中出來,冷着臉問道。

  “女郎怎來了?”杜五郎岔開話題,“女郎的氣色看着比以前好了很多啊,真的!對了,可用過早膳?”

  提到早膳,皎奴愈發不悅。

  “你們好本事,炒菜不獻右相,敢往別處獻。”

  “啊,炒菜……哦,女郎想喫炒菜?我這就讓十三娘來炒一個。”

  皎奴上前,一把拎起他的衣領叱道:“儘快老老實實說了,他是否不願入贅?”

  這種話哪是好回答的,杜五郎爲難許久,不知如何是好。忽然,他靈機一動,眼睛一閉、頭一仰,裝作嚇昏過去。

  皎奴又氣又無語,鬆手一把推開他,杜五郎踉蹌兩下,差點摔倒,爬起來就跑。

  “我去給女郎炒個大菜!”

  皎奴似有片刻的猶豫,但想到今早剛喫了十七娘賜的玉露團,她還是趕回前院,驅馬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