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648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王難得當然不是軟弱的人,相反,他的心腸比薛白更硬,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但王節帥方纔與我們談過,他想用自己來爲我們爭取更多機會。”

  薛白沒聽懂,皺眉道:“這是何意?”

  “節帥願意回長安見聖人最後一面。”王難得道:“他希望能把未竟之事交給你。”

  “我?”

  薛白以爲自己聽錯了,論戰功、論官職,他還比不上王難得。

  王難得卻是道:“我與李晟商量了,我們也希望能先保住你……”

第412章 傳承

  黃昏時,兩個人緩緩走在山間的荒土地上,夕陽把影子拉得很長。

  “你知道名將的信念是什麼嗎?”王忠嗣忽然問了一句,他臉上有箭傷,說話時只能微微張口。

  “勝利。”薛白答道。

  “不。”王忠嗣道,“是傳承。”

  薛白心想,這就胡扯了,無非是王忠嗣想聊傳承就硬提出一個問題把話往這上面引,沒得意思。

  王忠嗣又道:“開元十七年,信安王言‘苟利國家,此身何惜?’力排凶h,親自奔襲,攻克石堡城。次年,大唐與吐蕃約以赤嶺爲界,互通市貿,兩國不再交兵,百姓牧耕於邊境。你可知,那些年的太平日子於百姓有多珍貴?”

  薛白道:“摩詰先生與我說過,河西節度使崔希逸與吐蕃將領乞力徐殺白狗爲盟,去除守備,安享太平,直到兩國再次交戰,崔希逸遺憾不已,夢到白狗,驚疑而死了。”

  “那你可知,我當年爲何不願奉召攻石堡城?”

  “聽說是爲了保存兵力,擁戴東宮?”

  王忠嗣沒心情開玩笑,嘆道:“打仗,爲的是太平日子。信安王攻克石堡城,將士們失去性命換來幾年太平,值或不值,至少有個交代。最怕的是城池攻下來了、將士犧牲了、主帥封賞了,可太平日子沒換來。”

  薛白當年聽王維說“都護在燕然”的故事,只覺崔希逸心靈脆弱、被白狗嚇死,如今才漸漸明白那是對和平的執念。

  “信安王能攻下石堡城,可到了開元二十九年,吐蕃入寇,陷石堡城,蓋嘉卟荒苁亍!蓖踔宜玫溃骸澳且荒辏虐餐跻呀洶耸N歲,致仕在家,聞訊之後嘆息了一句,他說‘若後繼無人,開拓再多的疆土何用’?”

  話到這裏,終於扯回了他想說的話題。

  薛白看向王忠嗣,看到他因爲說了太多話、牽動傷口而流出了血。

  “我回長安,你留在河東。”

  “節帥若回長安,則必死。”薛白道,“這次我再也救不了你。”

  “已經救了太多次,足夠了。”王忠嗣道,“說不動了,你留下,就這樣。”

  “我賭聖人老而昏庸,我們只要擺明態度,他必不敢……”

  “你看看我,我還殺得動嗎?”

  王忠嗣倚着一棵樹坐下來,嘆息了一聲,望着夕陽。

  打了一輩子仗,哪怕被幽禁時他都在養病、努力好起來,數十年沒有過如此刻這般輕鬆了,因爲他把肩上的擔子交給了薛白。

  ***

  次日,太原。

  作爲聖人欽派的河東宣尉使,李峴順利地平息了發生在石嶺關的“軍中鬧劇”,帶着王忠嗣回到了太原府署。

  李峴在石嶺關時還遣人去詢問安祿山、並勒令其立即回范陽等候發落,安祿山遞了一封措辭恭謹的奏書,解釋了前因後果。

  依安祿山的說法,他是奉旨往長安途中聽聞代州都督府中有將領勾結契丹兵變,連忙調兵守住了雁門關。之後遣何千年往太原報信,不想,何千年竟爲王忠嗣所殺,雙方遂發生了衝突。

  相比於薛白開口就是“叛逆”“造反”,安祿山的說辭就溫順很多,有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可能。

  李峴遂提筆寫了奏摺,稱王忠嗣亦得知有人勾結契丹,誤認爲何千年便是叛將,故而與安祿山起了衝突。

  他的想法是,既然勸不了聖人,暫時還是以保全實力爲目的,該緩和而非激化衝突。可這奏摺寫到後來,在一個問題上他卻是犯了難——王忠嗣是如何到了河東的呢?

  李峴擱筆,坐在那捧着茶杯沉思着。

  許久,他的心腹獨孤子午趕了進來,低聲道:“三郎,查到了一樁大事。”

  “說。”

  “楊光翽曾在石嶺關爲薛白挾持,他自稱於其間探得了不少情報,並寫在了一張祕奏之上。”

  “祕奏拿到了?”

  獨孤子午做事很周到,應道:“拿到了。”

  李峴接過,一看楊光翽的字就皺了眉,暗罵楊國忠用人唯親,再看這上面所寫的內容,眉頭就皺得更深了。

  他將它合上,問道:“有誰看過?”

  “太原府的幾個官吏。”

  “扣押起來,審清楚都告訴誰了。”李峴語氣果決,又道:“楊光翽在何處?帶來。”

  “喏。”

  權力大小很多時候不止是看官職,還包括家世、才幹、勢力等等,李峴這個宣慰使是楊光翽這個太原尹根本就不能相提並論的存在。

  很快,楊光翽就被信安郡王府的家將給提到了官廨中。

  “見過使君,使君一路奔波,太過辛苦了。”楊光翽討好道:“下官略備筵宴……”

  “不必了。”李峴沒必要與他寒暄,臉色嚴肅地揮了揮手裏的祕奏,問道:“這是如何回事?”

  楊光翽不敢立即回答,偷眼看去,揣測着李峴的心意。

  “說!”

  “下官懇請使君答應保下官一命。”楊光翽即怕死又貪功,試探着,小心翼翼地道:“那下官纔敢說。”

  李峴被他這畏縮的樣子氣笑了,道:“好,我保你一命,說吧。”

  他笑過,目光落在那祕奏上,眼神再次陰鬱下來。

  楊光翽見狀,明白他還是第一次聽聞薛白的身份,畢竟這些年他不在長安,有很多隱祕之事不知。

  再一想,李峴是宗室,一定不容薛白陰执畚唬瑮罟饴P遂道:“回使君,這是我親眼所見、親耳聽聞之事。此事還得從聖人身邊一名內侍吳懷實說起,他最早給薛白指了一個罪名,當時,所有人都不相信……”

  官廨中只剩下這低語聲,一直說了許久。

  “依伱之意,薛白是李瑛之子,陰执畚唬宰龅倪@一切。”

  “正是如此。”楊光翽道:“使君把他與王忠嗣帶回太原,若不加約束,怕是有危險,萬一讓他們奪了太原城。後果不堪設想啊。”

  忽然,他停下話頭,因爲李峴的一隻手已拍到了他的肩上。

  “使君,你這是?”

  “我答應保你一條性命,一定做到。”李峴拍了拍手掌,道:“去吧。”

  “去哪?”

  楊光翽還未反應過來,忽然,有人撲了過來,徑直將他摁倒。

  “使君,你……”

  一團破布被塞進他嘴裏,把他剩下的話也塞了回去。

  “單獨關押。”李峴吩咐道:“不得讓他與任何人說話。”

  “喏。”

  李峴這才繼續寫那未完成的奏章,至於方纔困惑他的問題,他已有了說法。

  河北節度副使、太原尹楊光翽,貪鄙成性,在長安時就收受契丹人大量賄賂,故而上下打點,智蠛訓|之職。並利用與元載的交情,挾王忠嗣北上,以期儘快控制河東府……

  筆尖在紙上勾勒出一個個小小的楷書,一封平息事態的奏章寫完。李峴揉了揉額頭,目光再次落在楊光翽那封祕奏上,拿起來,打算將它燒掉。

  但那張紙纔要被遞到火燭上,他卻是收了回去,將它摺好,仔細放進袖子裏。

  “三郎。”獨孤子午回來,稟道:“楊光翽安置好了。”

  “嗯。”李峴道:“你今日所打探到的消息,忘掉。”

  “喏,可小人不太明白,三郎爲何包庇薛白?”獨孤子午道:“此事只怕非同小可。”

  李峴沒有回答,心想着諸多理由。

  他的妻子獨孤氏乃是駙馬獨孤明的妹妹,所以死在契丹王李懷秀手裏的靜樂公主也是李峴的妻侄,李峴曾經幾次聽過獨孤明稱讚薛白。

  依楊光翽所言,薛白偷偷帶出王忠嗣,是有高力士、李倓的配合,若如此,這案子一旦揭開,必然引起朝廷的動盪,但這時節並不該發生大案。

  還有一點,李峴答應過王忠嗣,一定會保住薛白。

  這是王忠嗣願意回長安的條件,李峴得做到。

  ***

  入夜,太原城沒有宵禁,李峴提着酒菜到了驛館,敲門許久,才見薛白睡眼惺忪地過來開了門。

  “哈?你竟睡得着?”李峴訝然。

  “這本就是睡覺的時間。”

  李峴毫不客氣,推門而入,把荷葉包着的小菜放在桌案上打開,道:“楊光翽在石堡城留了一封祕奏,你可知曉?”

  薛白揉了揉眼,道:“我若是知道就不會還在這睡着了。”

  “好吧,我替你擺平了。”李峴道:“今夜找你,聊聊你對河東的看法。”

  薛白坐下,拿竹筷夾起桌案上的菜餚,就着昏暗的燭光看了看,有醬豬耳、剔骨肉、羊雜割、灌腸,都是當地的特色。

  “既說到楊光翽,我覺得他不適宜任河東節度副使兼太原尹。”

  “那你覺得誰適合?”

  薛白道:“王忠嗣說讓我爲他傳承,我還以爲你們要舉薦我爲河東節度使。”

  “做不到。”李峴莞爾,“能保住你的性命就不錯了,你也不想想,自己犯的多大的錯。”

  “那還說什麼傳承?”

  “何必急?你還年輕,前程必定大有可爲。”

  薛白先表了態度,方纔說起正題,道:“我之前便向朝廷提議過,以高仙芝代范陽節度使,以李光弼爲河東節度副使。”

  他並不認識高仙芝、李光弼,有這樣的提議完全是出於爲大局考慮。

  李峴沉吟道:“朝廷既已任鮮于仲通爲范陽節度副使,必不會再對范陽進行官職任命。尤其是石嶺關之戰後,更怕逼反了安祿山。”

  “不逼他就不反了嗎?”

  “韓休琳死了,我可以向聖人舉薦高仙芝爲河東節度使,以李光弼佐之,你以爲如何?”

  薛白有些訝然,這是在他看來十分不錯的結果,遂問道:“將軍能做到?”

  “聖人命我宣慰河東,現在我就是聖人的眼睛。”李峴微微笑了笑,道:“實則,李光弼已回了長安,我出發前他正在等待補闕,如今也許已被任命爲河東節度留後了。”

  “但願吧。”薛白夾了一塊剔骨肉入口。

  氣氛放鬆下來,李峴給自己斟了酒飲着,忽然問了一句。

  “知道自己的身世嗎?”

  “嗯?”

  “這是知道?”

  薛白道:“將軍是太宗皇帝之後裔,宗室之貴胄,如何會關心我一個賤籍出身的奴隸的身世?”

  “我聽到一些傳聞,想警告你幾句話。”

  說話間,李峴臉色逐漸嚴肅了起來,壓迫感十足。

  “我希望你不會因這些捕風捉影的謠言,起了貪心,逾了規矩,覬覦本不屬於你的東西。”

  薛白聽到一半,已打起了全部精神應對。

  一直以來,他故意縱容着那謠言,每個聽到的人都驚疑不定,懷疑他是皇孫,卻又不敢說。唯有李峴一句話直指事情真相,點出了他的野心。

  薛白不確定這話是因爲巧合,還是因爲自己被看穿了。他思考着如何應對,想不到更好的回答,於是道:“我沒聽懂將軍在說什麼。”

  “沒聽懂無妨。”李峴道:“但人首先得知道自己是誰,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

  “是,大丈夫有所爲,有所不爲。”

  李峴能感受到薛白骨子裏那份傲氣,他壓不住,不免感到了隱隱的憂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