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647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

  “反了吧!”

  “乾脆就此舉兵,殺入長安,奪了皇位!”

  “王上,下決心吧!”

  這狂躁的氣氛中,坐在主位上的安祿山反而很耐得住性子。

  一直以來,他利用着麾下這些部將對大唐朝廷的不滿,許諾他們更好的前景,一步步走到了今天。但他如今已是東平郡王,成了最不願承受風險的一個。

  “你們不瞭解聖人,但我瞭解他。”安祿山不能拒絕造反,擺着手道:“既然擊敗不了王忠嗣,就該回到范陽去,等着聖人下旨除掉他。”

  “都已經舉兵了,哪有再縮回去的道理?!”

  “稍安勿躁。”張通儒只好硬着頭皮站出來,道:“府君所言,是真正明智之舉。正因我們既定策略是對的,王忠嗣急了,纔會冒險偷襲,雖說教他僥倖勝了,可這改變得了聖人的心意嗎?聖人還是會殺他,我們只需靜觀其變即可。反而是我們若因一場小敗亂了分寸,慌忙舉兵,纔是大錯特錯啊。”

  “張通儒,你還有臉說話?!若非是你出的歪主意,我們早就拿下太原了!”

  張通儒一臉苦意,心想,事實證明這些將領就是敵不過王忠嗣,更可見他的辦法纔是正確的,偏是這些人更能鼓譟,做大事最怕這種羣情激奮,腦子一熱就盲目跟風。

  他看向高尚、嚴莊、平洌等人,知他們是看得清局勢的,希望他們開口說幾句。然而,這些人一心造反,明知眼下不是好機會,依舊閉口不談。

  安祿山只好猛地一拍案,喝道:“閉嘴!都還沒舉旗,我的八千曳落河就沒了,還有甚好說的,我意已決,回范陽休整!”

  一鍋馬上要沸騰出來的水,暫時竟被他用鍋蓋壓住了。

  安慶緒好生失望,恨不得馬上就要造反,正打算再勸安祿山,平洌卻是拉了他一把,搖了搖頭,附耳說了一句什麼。

  “二郎勿急,回范陽不是壞事……”

  聽到後來,安慶緒眉頭一挑,點了點頭。

  ***

  石嶺關。

  楊光翽望向關城下的兵馬,焦急得像一隻熱鍋上的螞蟻。

  眼前的情形是,倘若他不打開城門放王忠嗣進來,對方便可能攻進來;可若打開城門,他又不認爲自己能順利擒下王忠嗣,完成聖人的吩咐。

  正糾結,有一員將領驅馬到了城牆下一箭之地。

  “府尹小心。”城頭上當即有人驚呼道:“那是隴右李晟!”

  楊光翽尚不知這句話是何意,“嗖”地一支箭矢已釘在他面前的城垛上,嚇得他摔在兩個親兵懷裏,定眼一看,那正晃動的箭支上綁着一封信。

  展開來,是薛白的筆跡,邀他私下談談。

  楊光翽心想自己與這反儆泻魏谜劦模嵯氲搅搜Π椎纳硎溃约霸诔信c高力士、李倓的關係,竟又有些猶豫着是否真要與這樣的角色結下死仇。

  “寫封信回覆吧。”他心想。

  恰此時,南面官道上又有動靜,很快有兵士前來稟道:“府尹,聖人旨意到了。”

  ……

  石嶺關北面,薛白正駐馬望着關城。

  他手舉千里鏡,能夠看到楊光翽大概的反應。

  事情到了眼下的地步,當然很棘手。好在楊光翽是個軟弱的對手,薛白有信心壓服他,繼續“保衛”太原,朝廷方面,就得看高力士如何轉圜了。

  視線裏,楊光翽拆了信,果然沒有撕毀,來回踱步了一會離開城頭。但出乎意料的是,過一會兒,城門竟是緩緩打開了。

  “嗯?”

  “楊光翽好大膽子。”李晟也是訝道,“不怕我們殺了他嗎?”

  薛白想了想,道:“不是楊光翽。”

  隨着這句話,有人從石嶺關中驅馬而出。

  城洞裏光線不佳,只能看到這人披着輕甲,身形高大挺拔,他的馬速很慢,顯得十分從容平靜,給人一種強大的壓迫感。

  直到他到了陽光下,薛白纔看清他的樣子,是個四旬的美男子,目光炯炯有神,氣質沉穩剛健,不怒自威。

  他竟不懼城外列陣的士卒,一直驅馬走到了一箭之地以內,在離薛白僅十餘步遠的地方勒住繮繩,開口,以清朗的聲音喊了一句。

  “阿訓!上前一見如何?!”

  阿訓是王忠嗣的小名,這人顯然是王忠嗣的故人。

  薛白遂踢了踢馬腹,驅馬上前。

  “常山太守薛白,幸隨王節帥抵禦反伲覇栭w下何人?”

  “金吾將軍李峴。”

  “久仰。”

  薛白確實是久仰李峴,知道這是一個舉足輕重的人物。

  首先,李峴的身世就不一般,其高祖是唐太宗李世民,其曾祖是吳王李恪,其父是曾經的朔方、河東兩鎮節度使,開元年間戰功第一的信安王李禕。

  如今大唐幾乎所有的主要外敵,突厥、契丹、奚、吐蕃,都曾經被李禕擊敗過,石堡城是他收復的,契丹、奚是他收服的,可惜繼任者沒能延續他的戰功,丟了石堡城,反了李懷秀、李延寵,有了後來的一系列事端。

  李禕不僅是宗室武功最高者,還教子有方,他的三個兒子李峘、李嶧、李峴都是當今有名的賢士。

  李峴年少時就曾名動長安,一度跑去修行佛法,後來由於各種原因,還是入仕爲國效力了。這些年他輾轉於各地任職,薛白與他今日還是初次相見。

  “阿訓不願來見我?”李峴看了薛白一眼,再次掃視了前方的兵馬。

  “王節帥受了傷,正在靜養。”薛白道:“李將軍詢問我也是一樣的。”

  “也好。”

  李峴竟是翻身下馬,抬了抬手,讓薛白帶他到帳中說話。

  這舉動嚇壞了後面的楊光翽,他連連招手,希望這位聖人遣來的欽差能夠注意自身安全,偏李峴根本沒看到,而楊光翽又不敢上前,急得幹跺腳。

  ***

  進入帳篷,李峴看沒有旁人,吐了一口氣,徑直道:“你知道你們的所作所爲形同帜鎲幔俊�

  薛白反問道:“李將軍知道安祿山要造反嗎?”

  李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道:“在聖人眼裏,造反的是你們。”

  從這前半句話,薛白已能感受出他的態度,問道:“爲何是李將軍來?”

  “你猜猜。”

  薛白沉吟着,問道:“可與高將軍有關?”

  “不錯。”李峴道:“高將軍說服了楊國忠一起舉薦,讓我來收拾河東這個亂攤子。”

  “太好了。”薛白不掩飾他的驚喜,甚至故意誇大驚喜的表情,道:“這比我預想中要好。”

  “你預想中局面會是如何?”李峴問道,他很想知道若自己沒來薛白會如何做,也許會與王忠嗣佔據河東,不再聽朝廷旨意?

  “我已做好了冤死的準備。”薛白答道:“但我與王節帥但死無妨,唯恐再無人敢於提醒聖人,到時反倨鸨`塗炭,社稷毀於一旦。”

  李峴沒有馬上回答,只審視着薛白,以沉默來施加心理壓力,但薛白久經考驗,顯露出了坦蕩的眼神,彷彿毫無私心。

  “目前還勸不動聖人。”過了一會,李峴終於攤牌,道:“想讓聖人相信造反的是安祿山,這是後話。眼前更重要的是讓聖人息怒,保住王忠嗣、保住你,更保住河東不落入安祿山手中。”

  薛白問道:“如何做?”

  “首先得讓聖人知道他的旨意還能在河東被不折不扣地施行。”李峴強調道:“此事至關重要。你們只有遵旨行事,才能解釋你們還沒反,纔有可能指證安祿山反了。”

  “將軍說這麼多,依舊是想帶走王節帥?”

  “我不會害阿訓。”李峴道:“你的處境也很危險,眼下是因王忠嗣的威脅太大,聖人暫時還未留意到你。我帶走他,才能設法保住你。”

  薛白搖頭道:“我不相信他回京了還能保得住性命,而他一死,河東還是會失控。”

  “高將軍舉薦我,就是相信我。”李峴問道:“你呢?信不信他。”

  薛白道:“聖人的心意,與社稷的前途就是相反的。將軍想要協調兩者,怎麼可能?”

  李峴道:“你這話的意思是……聖人反了?”

  他在嚇唬薛白,用一句大逆不道的話逼迫薛白,使其不能再出言阻止他帶走王忠嗣。

  然而,薛白真就回答了。

  “是。”

  李峴皺了皺眉。

  他這個小動作卻沒能阻止薛白的大逆不道。

  “安祿山之心,天下皆知,聖人卻一直要包庇他,這是對生黎百姓的背叛,是對祖宗社稷的辜負。”

  “你好大的膽子!”

  “將軍是李氏宗室!那我敢問將軍,你繼承太宗血脈,受生民供奉,可有職責爲國家出力,爲宗廟擔當?!”

  “夠了!還輪不到你教我!”李峴怒叱一句。

  他只覺這薛白膽子真的太大了,難怪能慫恿王忠嗣做出違抗聖意的逆行來。如此一來,這次的差事不好辦。

  李峴沒有忘記自己是孤身入營來的。

  “延鑑。”

  忽有人在帳外喚了李峴的表字,李峴聽那聲音像王忠嗣的,又有些不太一樣,轉頭看去,正見王忠嗣被人擔着進來。

  “阿訓,你……如何成了這幅模樣?”

  “老了,病了。”王忠嗣抬起手,握住了李峴的手,喃喃道:“見了你,又想起當年隨你阿爺學習兵法的時光。”

  “你這是何苦?”

  “以前我聽人問你阿爺,何苦南征北戰,不如韜光養晦。他說,所有人都想着自己,不缺他一個,大唐社稷傳到這代人手上,總有人得擔……”

  “我記得,記得。”李峴道,“不說了,我帶你回京,向聖人求情,可好?”

  王忠嗣轉過頭看向薛白,見薛白有一個搖頭的動作。

  “薛郎,讓我與延鑑單獨談談。”

  薛白再次提醒道:“節帥該知,倘若你不在,河東還是守不住。”

  說罷,他還是離開了帳篷,留給王忠嗣與李峴單獨說話的空間。

  帳篷中,王忠嗣低聲道:“我這情形,你也看到了,保不住我無妨,但你得保住薛白。”

  李峴方纔一直在看着薛白離開的背影,此時纔回過頭來,道:“他比我想像中更年輕,也更銳利。”

  “我打算把一切都交給他。”王忠嗣喃喃道:“他也擔得住。”

  ***

  薛白出了帳篷,很快便找到王難得、李晟。

  相比於從小受李隆基撫養長大的王忠嗣,這兩個將領在有些方面更大膽。

  “李峴想帶走王節帥。”薛白道,“我們要保住河東,只能憑藉王節帥的威望。”

  說罷,他轉身看向石嶺關的城門。城門還開着,一泄賳T還在那裏焦急地待待着李峴。

  薛白敢於扣留李峴,再強行進入石嶺關,控制太原府。他寧可背上悖逆之名,也想保住王忠嗣與太原府。這是在賭,賭那個看似英明神武的李隆基最後會妥協。

  他心裏有個聲音慫恿着他大膽冒犯李隆基,那個老朽昏聵的皇帝已經無力應對大的變亂,倘若王忠嗣能擺出強硬的態度,他認爲李隆基反而會退讓,派人前來安撫。

  安撫個一年、兩年,他就可以更好地遏制住安祿山。

  這是說好的計劃。

  然而,王難得今日卻是改了態度,道:“探馬探到了消息,安祿山退往范陽了。”

  薛白知道這代表着什麼,李隆基必然也下了詔書,勒令安祿山返回范陽、不得妄動。而事到如今,安祿山還在扮演聽話的臣子。

  “雁門關呢?”

  “還沒探到。”

  “我敢打賭,安祿山不可能放棄雁門關,佔據雁門他才能隔絕朔方與河東。而且回范陽並不代表他沒有野心了。”薛白道:“相反,回范陽更方便舉兵。”

  他這句話提醒了王難得、李晟一點,安祿山此行是來佔據河東的,佔據不成,本就不應該直接在河東起事,那是頭腦發熱的表現。

  也就是說,安祿山哪怕要起事,也會先回范陽。

  李晟心念一動,想到一事,還未開口,薛白已擺了擺手,依舊是不願讓王忠嗣回京的態度。

  “我們的時間不多了,這種時候更不能軟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