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646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因爲,寫詩時還是在秋天,輾轉寄到雁門關卻已是春天了。”

  燕惟嶽眼睛裏便有了些笑意。

  “原來這般,我還怕薛巋又吹牛了。”

  “沒有。”有人在旁邊說道:“薛巋這小子還是實在的。”

  “一輩子待在雁門關,這陣子見了崔顥,見了薛白,足夠了。”

  燕惟嶽唸叨着,滿足地閉上眼,這次似乎不打算睜開了……耳畔卻忽然聽到了一個名字。

  “還有李白,將軍可想見見李白。”

  “李白的詩,真仙啊。”

  “李白就在眼前,請將軍睜開眼看看。”

  燕惟嶽不信,可還是睜開了眼。

  他看到一個三縷長鬚的男子站在那兒,卻不像他想象中的李白,於是微微搖頭。

  “今日見將軍殺敵。”李白道:“我爲將軍寫首詩吧?”

  燕惟嶽依舊不信,眼皮愈重,困得厲害,卻聽得兩句詩落入耳中。

  “嚴風吹霜海草凋,筋幹精堅胡馬驕。”

  這兩句一般般,不太像是李白。

  可那人還在繼續吟着詩,語氣沉鬱,帶着悲憤,之後,悲憤又漸漸轉爲激昂,激昂豪邁,漸漸到了光芒萬丈的地步。

  “漢家戰士三十萬,將軍兼領霍嫖姚。”

  “流星白羽腰間插,劍花秋蓮光出匣。”

  “……”

  燕惟嶽終於睜開了眼,凝視着李白的臉,臉上恢復了生氣。

  他沒想到在有生之年的最後一刻,還能見到李白作詩,且是當面寫給他,且是這般一首壯志嵯峨的詩。

  “敵可摧,旄頭滅,履胡之腸涉胡血!”

  李白今日見了戰場殺敵的情形,情緒激昂,詩到後來,字字如劍拔弩張。

  燕惟嶽恨不得坐起來,與他一起念這詩。

  詩言志,他畢生用行動踐行了自己的志向,但太多的情緒悶在胸口從未說出來,無比想要藉着李白的詩來言志。

  於是,李白作完詩,又吟了第二遍。這次,燕惟嶽終於也能跟着念。

  他們的聲音越來越高,直到最後一句。

  “但歌大風雲飛揚,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哈哈哈!”

  李白心中鬱氣盡去,只覺痛快,哈哈大笑起來。

  “八千曳落河一戰盡滅,正是胡無人,漢道昌!今日結識諸將軍,是李白之幸,幸甚,當與將軍一醉方休,以爲將軍慶功!”

  “拿酒來。”薛白看着燕惟嶽臉上的笑意,不想掃他們的興,破例吩咐道。

  李白大喜,轉向帳中另一人,朗聲道:“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顥題詩在上頭。故而今日我先題一首,拋磚引玉,請崔兄大作。”

  崔顥今夜能在此地遇到李白亦是驚喜,只是一直沒機會見禮。既然燕惟嶽喜歡詩,他也不吝嗇,當即道:“好!今日大勝破敵,正該慶功。我便獻醜一首,再請薛郎作詩。”

  薛白遂也含笑應下。

  崔顥負手稍作沉吟,當即開了口。

  “少年負膽氣,好勇復知機。”

  “仗劍出門去,孤城逢合圍……”

  才吟了兩句,他卻是一愣,停了下來。

  腥隧樧潘哪抗饪慈ィ娧辔⿴[臉上笑容依舊,但已經僵硬了。

  崔顥的思緒當即就亂了。

  他想到自己少年登科,孟浪輕浮,在歌舞昇平的盛世裏蹉跎掉了半輩子的大好時光。如今,爲盛世守邊塞守了一輩子的老將沒了,盛世似乎也要沒了……他有這種預感。

  “殺人遼水上,走馬漁陽歸。”

  勉強又唸了一句,原本醞釀好的詩,便再也念不出來。

  崔顥於是向腥艘灰荆瑧M愧道:“罷了,心中有情道不出,李白題詩在上頭。”

  薛巋眼中有淚水打轉,伸出手,想把燕惟嶽的眼睛合上,卻又不忍。

  他寧可讓老將軍多與這些詩人談論一會,於是不敢打破這氣氛,傻笑了兩聲,爲崔顥捧場。

  “我以前都不知,原來詩是這麼好的東西。”

  ***

  夜更深。

  薛白走出帳篷,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他心想,這一戰重創了安祿山的私兵,守住了太原府,想必能夠阻止安史之亂的發生了吧?

  大概有兩種可能,一是安祿山元氣大傷,由此不敢反了,那接下來最重要的是應對朝廷的詰難;二是安祿山此戰之後就正式舉兵了,如此反而容易與朝廷解釋,全力應戰便是。

  但不知安祿山會如何選擇?其人也不寫詩,讓薛白難以揣度其志向。

第411章 取捨

  “崔乾佑!我吊你娘!”

  大帳中,崔乾佑剛入內便聽到一句怒罵,轉頭看去,只見罵他的是武令珣。

  彼此都是安祿山的心腹部將,但崔乾佑性情孤僻,不如武令珣與安祿山更親近。這種親近有時似乎也能轉化成某種權力,使得武令珣以官長自居,向同級的將領們吆五喝六。

  崔乾佑被罵了也不應話,冷着一張臉,不怒自威。

  “府君故意佯敗,引來王忠嗣追擊。”武令珣接着罵道:“這你都不能設伏成功,耽誤大事,廢物!”

  帳中將領們一個個都蓬頭垢面、衣衫不整,因戰敗時自顧倉促逃命而顯得狼狽不堪,有些人甚至心跳還沒緩過來。深怕安祿山追咎戰敗之責,恐懼無比。

  這恐懼是有原由的,要知上次安祿山大敗於契丹,就斬殺了哥解來承擔罪責。後來史思明收攏兵馬回到范陽,私下裏還感慨了一句,“爲人處世須進退得當,若我早些歸來,也許被殺的就是我。”

  故而,眼見武令珣找了一個發難的對象,很快就有人開始幫腔。

  “不錯,崔乾佑貽誤戰機,枉廢了府君的誘敵之計啊!”

  七嘴八舌的議論聲中,近年來脾氣愈發暴躁的安祿山竟是坐在那沒吭聲。直到崔乾佑面露冷笑、打算開口反譏了,他才搖手道:“夠了!能怪得到崔郎嗎?別再讓我聽到你們互相推諉。”

  敗給王忠嗣,他還算能接受,肥胖的臉上堆起些寬慰的笑意,又道:“崔郎,你也莫理他們,都是些粗人,說話沒遮攔。”

  崔乾佑方纔被罵了沒吭聲,面對安祿山的寬慰竟也不吭聲,依舊沉着臉站在那。

  他的強勢氣場這時才展示了出來,不怕冷場,不怕尷尬。過了一會,安祿山感到有些尷尬,因崔乾佑有將才,有大用,殺之不得,只好乾笑了兩聲,指着武令珣道:“你快給崔郎賠個不是。”

  道歉容易,擔責卻難。武令珣眼看不能歸罪於崔乾佑,掃視了帳中一眼還是沒看到李歸仁,那個該承擔最大責任的曳落河主將也許已死在亂軍之中了。

  “府君,王難得忽然從後方殺出,我覺得十分奇怪。”

  他很有號召力,一提出問題,帳中將領們紛紛附和,議論不已。

  包括吉溫,也十分的積極,幫忙回憶、分析昨夜的戰役,努力與大家取得共識。然而,突如其來地,有人說了一句讓吉溫又驚又怕的話。

  “王難得是隨着呒Z的隊伍殺來的吧?”

  “不錯,派人各個關卡去查。”

  “昨日呒Z來的是誰?”

  “……”

  吉溫連忙開口辯解,表明自己絕不可能勾結王忠嗣,可他不開口還好,一開口那臭味反而冒犯到了別人。

  “吉溫!你果然是楊國忠派來的奸細!”

  “我不是,府君聽我解釋。”

  “雞舌瘟,我早看你與我們不是一路人了!”

  吵吵嚷嚷中,腥藳]有留意到有個人正在努力縮着身體,躲到了安守忠、安慶緒的身後,那是楊齊宣,正低着頭,以鬼鬼祟祟的眼神瞥向吉溫。

  他這緊張的樣子若是被誰看到了,難免要心生懷疑。可這帳裏殖既珉叀⒚蛯⑷缬辏緵]人正眼瞧他。

  “不是我!”

  吉溫一輩子冤枉別人,此時被冤枉得大急不已,乾脆一把在安祿山面前跪下來,嚷道:“府君,要我把心剖出來給你看嗎?我真的沒有勾結王難得。”

  安祿山與他感情很深厚,見他神情摯眨幌褡鲀^,不由疑惑起來。

  然而,很快便有士卒回來稟報,王難得的雲中軍就是持着呒Z的軍令,跟着吉溫的隊伍到的石嶺關。

  “什麼?”

  吉溫不可置信,呆若木雞。

  他猜測着怎麼回事,然後一指武令珣,喊道:“伱找人做了僞證,別以爲我不知!府君身邊也有奸臣啊!”

  “插皮,我冤枉你做甚?”

  楊齊宣聽着這樣的對話愣了愣,沒想到吉溫竟是這樣猜測的。再一想,吉溫自己就是這樣的人,想到的、看到的自然也是如此了。

  他既覺鬆一口氣,又覺愧對吉溫。

  “不對。”吉溫忽然驚呼。

  楊齊宣一顆心當即被提了起來,偷眼瞧去,吉溫已扭過脖子向他這邊看過來了。兩人對視一眼,他想躲,已來不及了,吉溫張大了嘴就喊。

  “是……唔!”

  一個士卒已一把捂住吉溫的嘴,將他拖了出去。

  楊齊宣方纔沒留意到下的什麼命令,一顆心臟忐忑不安,腋下冷汗直流。等了一會,卻見那士卒滿手是血,奔了回來。

  “府君請看。”

  腥四抗饪慈ィ鞘孔溲茢傞_,一顆心臟便被展示在他們面前,竟還有些微微跳動的樣子。

  “哈哈哈。”安祿山又顯出了那憨態可掬的笑容,問道:“你們說,吉溫這顆心,忠是不忠?”

  楊齊宣駭然欲死,眼前一黑,險些沒摔倒過去。

  ***

  風吹過,吉溫轉身看向了南方。

  他正被掛在轅門處,空蕩蕩的身體像檐鈴一般在風中擺動。

  血從肚子流下,淌在他的衣襠處,往下滴着。

  “嗒。”

  李歸仁抬起頭來,看到的是一對腳底板,於是撤了兩步,方纔看到死的是吉溫。

  他愣了愣,心想倘若自己早些歸來,被殺的肯定就是自己了。

  “李將軍。”

  李歸仁正有些猶豫還要不要回營,忽聽得一聲呼喚。轉頭看去,原來是安慶緒。

  安慶緒快步走到轅門處,壓低聲音道:“將軍不必擔心,此戰乃因吉溫勾結王難得,偷襲曳落河,罪不在將軍。我已經與阿爺解釋清楚了。”

  李歸仁見他還在討好、拉攏自己,稍稍安心了些。

  “眼下更要緊的,不是追咎。而是事已至此,該果斷舉兵了。”安慶緒道,“我們準備勸阿爺。”

  “都已經開戰了,阿兄還在猶豫?”

  李歸仁十分驚訝,在他看來,都已經兵戎相見了,相當於安祿山已經造反了,居然還在討論這個話題。

  安慶緒也是皺了眉,緩緩道:“阿爺還是想等等看,看朝廷是相信他反了還是王忠嗣反了。”

  “這有何好等的?”

  李歸仁走進大帳,意外地發現,瀰漫在大帳中的已不是戰敗的陰影,而是一種亢奮與躁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