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626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將軍萬莫多禮。”

  薛白連忙上前,扶住王難得的雙肘想扶起他,結果卻像是託到一個鐵架子,根本扶不動,他只好任王難得行了全禮。

  一旁的李晟其實與薛白很熟了,兩人年紀相當,完全是朋友般相處。此時李晟見王難得這般,遂也跟着執了一禮。

  之後,他們方坐下談事。

  “倉促把王將軍調到河東,暫時卻還沒有配得上將軍的高位,只有雲中軍使這一個闕。”薛白道,“但我可以保證的是,接下來,在河東建功立業的機會一定比隴右多。我們應該都瞭解,吐蕃這兩年內部的形勢也很混亂,想必與大唐會有幾年的相持期,至於河東……你們知道,安祿山爲何一定要除王節帥而後快。”

  王難得是個很聰明的人,當即問道:“薛郎之意,安祿山要反?”

  “看來已舉世皆知了?”

  有了這個共識,後續的談話就更順利了。王難得原本還想探究一下煙花典禮後李亨被廢的詳情,偏偏關注點完全被薛白牽着走,討探的內容都是若安祿山要造反,河東各個城池、關隘的意義何在。

  末了,薛白問道:“我已進言,調李光弼爲河東節度副使,他可是與將軍一同回長安?”

  這種事情就像是下棋一樣,他想用高仙芝、郭子儀、李光弼當中一到兩人頂替安祿山,眼下卻還做不到,只好先顧河東。他原本想設法把郭子儀調爲河東節度使,但如今郭子儀正在北擊阿布思,他遂考慮李光弼。

  相比王難得,李光弼的資歷官職就高得多,早在天寶五載,王忠嗣便說過“他日得我兵者,光弼也”,且李光弼如今已是節度副使,乃是平調。

  王難得有些喫驚,道:“李副帥已經被調往朔方任節度副使了。”

  “何時的事?”

  薛白心中詫異,他當時分明已與楊國忠達成了共識,如今卻變了,而且這麼大的將領調動,他這個中書舍人卻沒得到風聲。

  王難得道:“就是我離開隴右回京的前一天,李副帥得了調令,啓程前往中受降城了。”

  薛白並沒有顯出詫異的表情,點了點頭,道:“還請王將軍稍歇幾日,準備妥當再往河東。”

  ***

  見過王難得,薛白特意往中書門下省去了一趟,確未看到關於調李光弼爲朔方節度使的制詔留檔。

  他心中不免奇怪,思忖着是楊國忠出爾反爾,或是有人不小心把“河東”寫成了“朔方”,帶着這種疑惑,他到了陳希烈的公房,徑直推門進去。

  官廨是“工”字形,由屏風隔斷。繞過屏風,只見陳希烈正倚在那呼呼大睡,沉重的呼吸聲把脣上的鬍鬚都吹動了。

  薛白卻留意到桌案上擺着一份公文,墨跡未乾,推測陳希烈方纔分明是在處置公文,想必是見他來了,連忙又裝作懈怠於政事。

  這是什麼樣的奇怪心理?該是按捺不住了,想與楊國忠爭權。又把薛白視爲楊國忠一系,於是也打算麻痹薛白。

  當然,也有可能純粹是裝睡,懶得與薛白說話。

  “左相?”

  “左相?”

  薛白連着喚了兩聲,不見陳希烈睜眼,心知自己叫不醒一個裝睡的人,伸手便翻陳希烈桌案上堆的一疊文書。

  “嗯?”陳希烈當即就醒了,道:“薛郎這是做什麼?”

  “我聽聞安思順把李光弼調爲朔方節度副使了,但中書門下省卻從未有過風聲。懷疑是安思順假傳制詔,擅自調人。”

  後面一句話讓陳希烈喫了一驚,連忙叱止,道:“休得胡說。”

  “那是有制詔了?”薛白追問道。

  陳希烈又開始裝糊塗,揉了揉一雙老眼,故意思考了一會纔想起來,喃喃道:“老夫記得是有一份制詔,在哪呢。想起來了,薛郎拿去歸檔吧。”

  薛白接過一看,那制詔的時間已是一個多月以前,正是他向楊國忠建議提攜一批官員的時候。換言之,有可能是眼看他要把李光弼調至河東,有人爲了緊急制止此事,連忙將其改調至安思順麾下。

  “這是右相的意思?”

  “老夫也不知。”陳希烈撫須道:“想必,是聖人的意思吧。安思順素來欣賞李光弼,請求將其調到朔方也不是一次兩次了。”

  “原來如此。”

  從這件小事上,薛白已能感受到,如楊國忠所擔憂的那樣,朝中確實在形成一股想要爭奪相權的勢力。張垍、陳希烈似乎在趁着楊國忠與安祿山相爭之際開始有所動作了。

  但他依舊對這些權爭不感興趣,這種關頭,張垍、陳希烈還不值得他關注。

  ***

  中受降城。

  天氣冷得厲害,大雪瀰漫。駐紮於此的唐軍們絕大多數人都待在了兵房之中,圍着篝火,議論着些有的沒的。

  有一騎快馬趕來,匆匆到安思順面前稟道:“節帥,李光弼來了。”

  “我去迎。”

  安思順毫不猶豫,起身出了溫暖如春的帥府,趕到轅門外,果然見一隊驍騎趕來,以洶湧的氣勢穿過風雪,奔到了中受降城。

  爲首一名四旬男子高眉深目,鼻樑高挺,臉上長着濃密的絡腮鬍子,神情深沉而剛毅,正是李光弼。

  他舉止沉穩幹練,軍伍氣質中還帶着一股書卷氣,看起來完全是個儒將,但他其實是契丹人。乃營州柳城人,家中是契丹的貴族,他阿爺李楷洛是契丹酋長,武周時降了大唐。

  “見過節帥。”

  “你來了,我就放心了。”

  安思順年近六旬,他有着完全不同於安祿山的性格相貌,不胖也不瘦,身材壯實高大,面容嚴肅,渾身正氣凜然。他治軍甚嚴的同時也愛護士卒,因此甚得軍心。

  早前,朝廷要他卸任河西節度使之職,河西諸多酋長鬧事不讓他走。朝中雖然有非議,稱他是挾軍心而自重,卻也可以看出他在軍中的好名聲。

  他親自上前,伸手扶着李光弼的背,引他入府,這是一個非常能表示親近的動作。

  邊走,他邊說道:“李獻忠……如今該叫回‘阿布思’了,阿布思投了葛邏祿,聖人惱其背叛,嚴命我等必須平定葛邏祿之叛,擒回阿布思,如今郭子儀領兵北上。他臨行前還與我說,盼着與你並肩作戰。”

  “這亦是我的榮幸。”李光弼亦久聞郭子儀大名,對此亦是感到振奮。

  “好!”安思順大喜,“我麾下有你們這樣的猛將,何愁葛邏祿不平?”

  “我聽聞高仙芝在怛羅斯之敗績,與葛邏祿人臨陣倒戈亦有關。”李光弼道,“葛邏祿一向爲回紇馬首是瞻,或許回紇也有試探我大唐虛實之意。”

  “故而我等須打好這一仗。”

  說話間,他們已到了安思順的府邸,到了大堂,頓時暖和起來。

  李光弼原本想繼續詢問些朔方的軍事,安思順卻是搖頭不答了,反而問了一個不太相干的話題。

  “我聽聞,你妻子出身太原王氏,前些年已病逝了?”

  “是。”李光弼眼神略略黯然了一下。

  安思順點點頭,嘆息一聲,道:“大丈夫不能沒有家室,男兒征戰在外,也該有婦人在家悉心照料。”

  李光弼不知他忽然間說這個是什麼用意,訝然了一下。

  “你我都是胡人,行事也不必婆婆媽媽。”安思順道,“我有個女兒,與你正適合,喚出來你看看……去把九娘喚出來。”

  很快,一個高挑豐滿的粟特女子便被引到了堂中。她年紀二十餘歲,生得不美也不醜,普普通通的樣子,穿的是一身胡袍,以大膽的目光打量着李光弼,很滿意自己將要嫁的是一個英雄豪傑的丈夫。

  李光弼英雄一世,卻是在她的凝視之下低下頭,迴避開了。

  他拱拱手,道:“多謝安節帥厚愛,但我與先妻感情甚篤,她過世之後,我早已立誓絕不再娶。辜負了節帥,還請見諒。”

  一般而言,事情也就到此爲止了。

  安思順愛才,表達了想要聯姻的態度,但李光弼拒絕了,哈哈一笑也就過去了。彼此雖是上下級,婚姻大事也不是能強求的。

  然而,安思順卻還在勸着,不停說着他女兒如何如何好,還說大家都是胡人出身,成親之後一定能相處得習慣。

  李光弼漸漸感到被冒犯,他父祖輩雖是契丹人,但也是久慕漢家文化,習得詩文禮儀,纔會在武周時主動降唐。至於他更是文武雙全,嚴遵禮法,自視爲大唐男兒,偏是被安思順一口又一口地稱爲“胡人”,逼他娶那胡風濃厚的女兒。

  “節帥。”

  終於,李光弼語氣一肅,道:“還請莫要再勸了,我絕無續絃之意!”

  安思順正一臉熱切,聞言臉上的笑容凝固了下來,眼神中有兇狠之色一閃而過,竟還是沒有就此作罷,道:“還是再考慮考慮吧。”

  兩人因這一點私事鬧得有些不愉快,李光弼莫名感到安思順那正氣凜然、精忠報國的形象在他心裏有些崩塌下來。

  其後數日,他這個新任朔方節度副使並沒有如預料中那般順利上任,並不能接觸到兵權,甚至連營地都難以過去,被以各種藉口攔下。

  他被熱切地調來,卻又被冷落,甚至監視了起來。

  對於這般情形,李光弼麾下愛將郝廷玉感慨道:“安思順這是要逼將軍就範啊,將軍不如就娶了他女兒罷了,反正你也不喫虧。”

  “不喫虧?”李光弼微蹙着眉,問道:“你認爲,他爲何非要與我聯姻?”

  郝廷玉理所當然道:“當然是欣賞將軍!太欣賞了。”

  “記得他反覆提及的嗎?”李光弼喃喃道:“他說‘大家都是胡人’,對我契丹人的身世很是在意。”

  “將軍可早數十年前就不是契丹人了。”

  郝廷玉初時並未多想,只是奇怪爲何李光弼會因爲這種事情而思慮重重,直到過了一會,他想到了哥舒翰曾經說過的一些話,猛地反應過來。

  “將軍,你是否在懷疑,安思順拉攏你是另有目的?”

  李光弼搖了搖頭,道:“安思順素來忠義,不該疑他有異心。”

  話雖如此,他心裏已有些喫不準。

  郝廷玉大急,道:“依我看,你若不答應,留在朔方必有危險。”

  “你莫要一驚一詐,口出禍言,我便不會有危險。”

  郝廷玉卻已焦慮起來,問道:“將軍難道忘了當年是怎麼勸王節帥的了?剛則易折,柔則長存。安思順居心難測,將軍這般與他頂撞下去,難保他不會反目成仇。”

  李光弼道:“你待如何,要我娶了他女兒?”

  “將軍難道忘了,你當年給王節帥出過一個主意,他不用,你如今卻正好可用。”郝廷玉道:“裝病自保吧。”

第399章 擺棋

  洮河是黃河的支流,吐蕃語稱爲“碌曲”,意思是魯神之水,古稱“澦薄�

  在洮河的磨環川,一座營盤拔地而起,成了神策軍的駐地。

  天寒地凍,大雪紛飛,往地上釘木樁都是極爲艱難之事,而朔風又容易把帳篷吹倒。累了一天才得以在帳篷裏歇息的士卒只好爬起來重新支帳篷,卻總是在冰雪地上滑倒。

  這支戍戎西北的邊防軍,從建軍初始就經歷着塞外風霜的磨礪。

  哥舒翰正與成如璆走在風雪中,巡查着軍營的情況。

  “今年我在澆河、洮陽兩郡接連建立了寧邊、威勝、金天、武寧、耀武、天成、振威、神策,八支新軍,你可知爲何?”

  “若無駐軍,我們對吐蕃的勝利就只是一時的。”成如璆道,“節帥希望邊防穩固,結束與吐蕃你來我往的情形。”

  哥舒翰嘆息道:“我老了,身體不好,在邊塞待不了幾年了。真不希望等我離開之後,這些年好不容易收復的黃河九曲之地重歸吐蕃之手啊。”

  “不會的。”成如璆道:“顏公正在做的那樁事若成了,至少可保邊境十年安穩。”

  “想要安穩,不能指望敵人自亂陣腳。你務必把這支軍隊練好,成爲大唐邊塞的一根柱石。”

  “節帥放心,神策軍如今兵馬雖少,兵將卻是每一個都由我親自挑選,必成一支驍勇之師。”

  哥舒翰對成如璆練兵的能力還是滿意的,看了一會,轉回帳中。

  一名年輕的將領當即上前,稟道:“節帥,鄯州的公文到了。”

  哥舒翰不喜處置文書,多是交給幕僚們負責,因此他很看中招收幕僚,一度便希望能請薛白、高適到隴右幕府。當然,如今他的幕僚們也不差,把諸多軍務都安排得十分妥當。至於一些私人信件,則需哥舒翰親自過目。

  他翻了翻,看到了李光弼的信,當即拿起,仔細看過之後,臉色漸漸深沉下來。

  “節帥,出了何事?”

  “旁人都退下吧,再拿壺酒來。”

  哥舒翰十分信任成如璆,待旁人都退下了,斟酌着開口道:“李光弼到了朔方,安思順想將女兒嫁給他。他推辭不掉,只好裝病辭官了。”

  “這真是。”成如璆頓覺好笑,道:“不娶就不娶,這點小事,豈就需要鬧到裝病辭官的地步?”

  “是啊。”哥舒翰飲了一口酒,一臉嚴肅地問道:“如何就需要鬧到裝病辭官的地步?”

  一句重複的話,已因他那凝重的神情,有了不一樣的意味。

  成如璆收斂了臉上的笑容,思忖了一會兒,道:“節帥的意思是?”

  “我早就說過,安思順貌似忠善,其實心懷叵測。”哥舒翰並不掩飾他的厭惡之意,道:“安氏兄弟都是大奸似忠之輩,如今李光弼終於是看出來了。”

  “這……似乎武斷了。”

  成如璆是哥舒翰絕對的心腹,但讓他公允而論,也覺得哥舒翰冤枉安思順了,因爲這兩人很早以前就有過節,安思順縱容部將動搖哥舒翰的威望,哥舒翰則斬殺了安思順的部將,因此彼此一直懷恨在心。

  這種情況下,單單從李光弼裝病辭官以拒絕安思順的聯姻就指認安思順有異心,更像是挾怨栽贓。

  連自己人都看不下去。

  “武斷?”哥舒翰卻很篤定,道:“李光弼必是感受到了威脅,纔會裝病,並且向我求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