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王難得。”
“在。”
“進號雲麾將軍,兼雲中太守,遷雲中軍使。”
“喏。”
王難得波瀾不驚地應了,心裏卻感到了出乎意料。
雲中軍在河東,他不明白自己怎麼會突如其來地被遷到河東……
是夜,李岫便提着一個酒囊來了。
“將軍想必有所困惑,我來爲將軍解惑了。”
王難得如今與李岫也算是熟悉了。且大家一起聯名尊奉太子,結果太子遭殃了,卻沒有牽連到他,反而讓他對李岫也多了份共患難的信任。
他接過酒囊,飲了一口,問道:“如何解惑?”
“這次安排王將軍到河東建功立業,乃是薛郎安排的。”
“爲何?”
李岫說是來解惑的,實則更像是來賣關子的,悠悠道:“王將軍到了長安,自然也就知曉了。”
於是,數日之後,王難得啓程回京,準備在見過薛白之後,前往雲中赴任。
***
長安。
轉眼又到了十一月,長安已經開始下雪,天氣冷得厲害,冷風吹得人皮膚幹癢。
薛白得到了從隴右回來的消息,有時能感到很多事都在他努力之下漸漸向好。
他近來一直在做去范陽的準備,只等受命到范陽去斬殺安祿山。
但他覺得在這件事上李隆基的反應太慢了,就應該在遣人去召安祿山回朝的同時就派出精兵強將,一旦安祿山有不願受召的苗頭就立即斬殺。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輔趚琳都快回來了,各地的兵將調動都還沒準備好。
當然,這也只是薛白個人的認識。也許,李隆基已下了祕旨給輔趚琳,讓其自行處置。
十一月初三,輔趚琳回朝了。
薛白對此甚是關注。不過,他的情報雖敏銳,但能打探到的幾乎都是市井消息,宮城內發生了什麼,他常常是難以獲知的。
因此,輔趚琳是如何回覆李隆基的,薛白不得而知,他只能讓杜妗打探一些宦官們在私宅的動靜、以及隨行人員的口風,進行推測。
“看起來,安祿山準備回朝了。”
“即使回朝,那也是爲了麻痹李隆基。”薛白道:“我不信他真敢卸任范陽節度使。”
“還有一事。”杜妗道,“我派夥計盯着輔趚琳的私宅、別業,發現他吡舜罅康呢斘锏剿抑小!�
“他受賄了?”
正此時,青嵐趕了過來,遠遠便道:“郎君,有人來請,楊國忠想讓你過府一敘。”
杜妗有些訝然,道:“這次他消息好及時。”
“這次關係到了他的相位,豈敢不更關注些?”
“你說,他還能有我們所沒有的消息嗎?”
“不要小瞧他。”
“打個賭。”杜妗道:“我賭他沒有。”
“好。”薛白道,“萬一他有價值千金的消息呢。”
薛白遂讓杜妗繼續派人盯着輔趚琳,他則出了門,往楊國忠宅去。
兩家隔得很近,不一會兒就到了。
楊國忠早已派人候在門外,當即引着薛白入內,顯得有些着急,甚至都沒讓薛白脫鞋,任他踩着那檀木建成的乾淨迴廊。
“你們都錯了!安祿山要回朝拜相了,這就是你們出的好主意?”
一見薛白,楊國忠立即便開了口,顯得很沉不住氣。
那麼,不用聽都能知道肯定是有關於他的相位。
薛白卻不以爲然,問道:“何處來的消息?可是吉溫派人來了?”
“雞舌瘟靠得住纔怪。”楊國忠不屑道:“你給我出的主意比雞舌瘟的嘴還餿,放了那小人,他豈會爲我們安心做事。倒不如一刀殺了。”
他還是很瞭解吉溫的。
薛白道:“不是吉溫,卻是誰?”
“我自然也有我的消息渠道。”
“哦?”
楊國忠踱了幾步,思忖着要不要告訴薛白,末了,終於開口,道:“張垍泄了密,他倒向安祿山了,我們得除掉他。”
“何意?”
“聖人的試探意圖被張垍透露給了安祿山,所以這雜胡纔敢來,啖狗腸,把我們的計劃全打亂了……”
第398章 調動
薛白頗爲好奇楊國忠是如何能知道張垍給安祿山泄了機密,一問之下,楊國忠的權術水平便彰顯出來了。
“那日我入宮奏對,聖人在見過我之後,召見了張垍。”
“所以呢?”
“有甚所以?我是宰相,聖人有何事是垂詢我不能解決的,竟需要召見別的臣子?!”楊國忠甚是激動。
薛白見了他這妒婦般忌切的樣子,不由想到以前世人都說李林甫好妒,如今楊國忠與之別無兩樣,真是性格使然嗎?未必。
楊國忠以前還是豪爽的,但他身兼三十餘職,李隆基萬事皆只垂詢他一人,漸漸便養成了唯我獨尊的習慣。
“然後呢?”
“楊光翽那蠢貨,空穴來風的消息也敢給我報,使我在聖人面前失據。我擔心聖人是對我不滿,想換張垍爲相,當時就派人去收買他府中僕役,後來得知,輔趚琳去范陽之前,暗中見過他。”
說着,楊國忠皺起了眉。其實這事早就報上來了,可他當時沒有引起重視,一直到現在結果出來了,他才反應過來。他其實也後悔沒有早與薛白商議。
“今日輔趚琳稟稱,安祿山願意回朝拜相。我左思右想,此事絕不應該,必是張垍對輔趚琳透露了什麼。”
說楊國忠不聰明吧,他敏銳地捕捉到事情背後的來龍去脈;可若說他聰明,事已至此,他已失了先手,讓安祿山搶先表了忠。
薛白則是沉吟道:“張垍透露了什麼能讓安祿山前來?除非是……保證能放他回鎮范陽。”
他不相信安祿山真敢離開范陽,那這就是唯一的可能了。
“你還在哄我?”楊國忠卻已不相信薛白了。
感到張垍、安祿山對於他相位的威脅越來越重,他根本無法再相信薛白。
“你們原本一口咬定雜胡不會來,現在他來了。你又說他肯定會回去。等他搶了我的相位了,你是不是又要說他很快就會辭官?”
薛白搖搖頭,道:“事情不是這般看的,你得看他的核心利益,他的核心利益在范陽,就一定不會離開范陽,這是必然。至於其它,無非是迷惑聖人的手段罷了。”
“那你知道我的核心利益是什麼嗎?”楊國忠反問了一句,自問自答道:“我也一定不會失去宰執天下的權力,這是必然。”
他以宰相的威權姿態用力一擺手,阻止薛白開口,道:“不必再說了,我讓你來,是要與你商量如何對付張垍。”
“可有張垍對輔趚琳透露機密的證據?”
“這種事,豈容易得到證據?”
“那就拿到輔趚琳受賄的證據,這應該不難拿。”
薛白隨口指引着楊國忠把關注的重點從張垍移到輔趚琳身上,心中卻對這種朝堂之爭再無興趣。事情到了這個地步,他已愈發能感受到來自范陽的危機,哪還有心思管楊國忠這宰相當得安不安穩。
但今日的會晤還是讓他得到了一個很重要的線索。
他離開楊宅的第一時間,回去找了杜妗。
“老涼他們到了嗎?”
“這兩天就能到。”
“好,我需要知道安祿山這次南下的路線。”
***
到了十一月初七,關中大雪紛紛,民間的農活已經停下來了,路上的商旅也少了。
冰雪之中,卻有一隊人頂着凜冽的朔風進了長安城。
“將軍,金光門到了!”
王難得扯下裹臉的圍巾,抬頭看着眼前宏偉的城門,心情複雜。他並不像旁人那般喜歡長安城,因爲他覺得長安太複雜了,充斥着風波詭譎的朝堂鬥爭。他喜歡隴右,一眼就能望到天邊,簡單、乾淨。
李晟想引着他到隴右進奏院去,王難得卻拒絕了,道:“先去王節帥家中拜祭吧。”
“好。”
他們遂拐往王忠嗣宅,到了坊門處,抬頭看上面的牌匾上掛的是“延壽坊”三個字,王難得不由心想,住在延壽坊也沒能讓王忠嗣真的延壽。
如今王宅中住的是王忠嗣的幾個兒子,在守孝期間皆沒有官職,個個沉默寡言。靈牌擺在大堂的桌案上,周圍卻沒有擺其它東西,顯得冷冷清清。
王難得上了三柱香,轉頭間見側院裏擺着些行李物件,遂問道:“這些是?”
“我們打算把這座宅院發賣了,搬到別處。”
李晟不解,問道:“爲何?畢竟是王節帥的本宅。”
“住在長安開銷太大了,倒不如我們兄弟幾個分了家。我們從小隨阿爺在漠北、隴右,並不執着於住在長安。”
王難得、李晟聞言都唏噓不已,沒想到曾揚威四鎮的一代名將身後事竟是如此潦草。
正要告辭出門,急促的馬蹄聲在門外響起,一個披着鬥襏的高挑女子翻身下馬,冒着風雪趕到了他們面前,正是王韞秀,向王難得叉手行禮道:“阿兄。”
王韞秀也是從小在軍中長大,與王難得關係不錯,因大家是同宗,便一直以兄妹相稱。倒是李晟,雖也是由王忠嗣提攜並誇讚“萬人敵”,但當時王韞秀已出嫁,彼此便沒那麼熟。
“節哀。”王難得嘆息道,“伱也不該跑過來,我們這便走了。”
“我帶阿兄去見一個人如何?”王韞秀道。
“誰?”
……
次日,天還未亮,薛白聽得院中的雞鳴聲,揉了揉眼,從榻上爬起來。
這是一件十分艱難的事,顏嫣與青嵐一左一右還在沉睡,身上都是暖乎乎,他很捨不得離開那份溫暖。
打鳴的雞其實不是薛宅養的,而是隔壁的和政郡主府,那雞聲音嘹亮,像是能叫醒半個宣陽坊的人。
薛白舉着火燭進去了書房,火光驅散了黑暗,照亮了桌案上亂七八糟的文書、輿圖,而在地上還有更多文書裝在箱子中。上面的內容各種都有,有大唐邊鎮各個將領的履歷,諸鎮歷年的戰報,輿圖則多是河東、范陽等地。
之所以能收集到這些資料,因爲薛白是中書舍人,利用了職務之便,抄錄了中書門下省留存的備份。當然,也有一些是從別處拿來的。
聽到動靜,一個家僕敲了敲門,走進了書房,見來的是薛白,用手語比劃了幾個動作,意思是“屋裏紙多,郎君小心燭火”。
這是個啞奴,且正是原來李林甫家中看管案牘庫的那個啞奴。
沒有人知道薛白是何時收羅了這樣一個人物,又繼承了李林甫多少遺產。
薛白遂吹熄了燭火,用手語比劃了兩下,以示知曉了,在黑暗中坐下,揉着睡了一覺之後還依舊發酸發脹的疲憊眼睛。
那啞奴端上一盤喫食,無聲無息地退了出去。
用過早膳天便亮了,薛白推開窗,冷風捲着雪花襲來,冷得讓人不由縮緊了脖子。他卻沒有再把窗關上,而是開始對着情報思慮着、整理着,試圖編織出一個能遏制安史之亂的網。而唐軍如今有的各個將領則可以成爲編織這張網的線。
他這般一直坐了許久,到中午青嵐進來送飯,道:“郎君,王家娘子來求見了,說是帶了你想見的人呢。”
“哪位王家娘子?”
“哦,元載的夫人,元家娘子。”青嵐傻乎乎地應道。
“我到堂上見他們。”
“郎君先喫東西。”
薛白久聞王難得的大名,今日卻還是第一次見,甫一見面便感到十分激賞,認爲王難得那股彪悍之氣沒有讓他失望。
相反,王難得見了薛白卻略有些失望,因覺得薛白太過年輕俊俏了,與他預期中有些不同。但他並未因此而輕視薛白,反而非常鄭重地執禮。
“見過薛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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