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他自顧自地下了論斷,踱着步,思忖着此事的應對。認爲一定不能讓李光弼繼續留在朔方,該設法把他救出來纔行。可他與安思順一向有過節,貿然出面,反而要讓安思順警惕。
思忖着,他忽然想到一個人,遂道:“拿紙筆來。”
很快,哥舒翰寫好一封信,徑直招過兩名親兵,吩咐道:“你們換馬不換人,用沿途驛站快馬加急把這封信送到長安給中書舍人薛白。”
“喏!”
拿了信,兩匹快馬很快消失在風雪之中,奔向長安。
***
長安。
因舉薦李光弼爲河東節度副使之事失敗,薛白甚感失望,一直在思考着其它人選。
他原本矚意關西兵馬使兼河源軍使王思禮,但王思禮乃是哥舒翰的心腹愛將、倚爲臂膀,身上壓着許多軍務,哥舒翰不肯放人。
薛白還盯上了另一個人選,即剛剛在怛羅斯之戰中敗退下來的高仙芝。
對於怛羅斯的這場敗績,薛白的看法與朝中旁人有些不同,並不認爲這是一場對局勢有太大影響的戰役,也沒有因此而低估高仙芝的作戰才能。當然,如王忠嗣很早之前就說過的,高仙芝長期以來的欺詐手段,確實很大地影響了他在安西的威信,那麼充滿了欺詐的東北邊境,其實是一個適合高仙芝東山再起的地方。
但還有其它一些困難,比如以高仙芝的資歷,顯然是不可能只任一個河東節度副使;比如高仙芝如今還未歸抵長安;比如倉促之間隻身赴任能起到多大的作用,這都是要思忖斟酌的。
以天下爲棋盤,以名將爲棋子,這比喻聽着很威風,做起來卻並不容易。至少薛白這個中書舍人,暫時還沒有當棋手的資格,很多時候,他都是連哄帶騙地驅着楊國忠爲他下棋。
“郎君,楊國忠又派人來召喚你了。”
書房外響起敲門聲,薛白從沉思中回過神來,拿起記錄高仙芝履歷的卷宗起身。
他又要去借楊國忠之手下棋了。
天氣愈發寒冷,楊宅中許多地方都支起炭火,但大堂上卻不見火爐,因楊國忠不喜歡聞煙氣,於是又添了許多取暖的肥婢,還熱情地要讓她們給薛白也圍起來取暖。
“人多嘴雜,還是讓她們都下去吧。”薛白再次拒絕了這份好意,嫌人多了空氣太濁。
“誒,你只當她們是肉屏風,屏風豈會把我們的談話透露出去。”
“行事若不祕,那便沒甚好談的了。”
楊國忠無奈,只好把人都驅出去,又多披了一件雪白的貂衣大氅,顯得很是雍容尊貴,開口便道:“啖狗腸,天殺的,我查了,果真發現張垍與陳希烈兩個老畜牲聯手想要奪我的相位!”
薛白早就猜到了,此事就是他提醒的楊國忠。
他不是楊國忠的质浚@個提醒算是他送了一個禮,但他不負責解決問題,只管索要回禮。
“阿兄與高仙芝關係如何?”
“不好。”楊國忠乾脆利落地答道:“那高麗奴可不好相處。”
大唐胡人將領多,哥舒翰、李光弼亦是胡將,楊國忠卻不會稱他們蔑稱。高仙芝是高句麗的貴族世家,其家族在唐高宗年間就爲大唐效力,可稱得上是將門世家,自然不是什麼高麗奴,但他常常被官長、同僚罵,與其性格顯然有很大的關係。
薛白與高仙芝不熟悉,只從聽到的一些事蹟中便可揣摩一二。比如,當年滅了小勃律國之後,繞開頂頭上司夫蒙靈察,直接報功,這是官場的大忌,高仙芝不僅毫不慚愧,還奪了夫蒙靈察的四鎮節度使之職;比如,他與安西軍中很多的同僚都相處得不好,罵副都護程千里是個娘們;比如,他毫無信用,騙部將、騙小勃律國王、騙石國國王。
說起來,楊國忠也是個人品奇差的,這樣兩個人若是能相處得好,纔是怪了。
“那高麗奴與你我一樣。”難得楊國忠竟還先讚許了高仙芝一句,道:“知道他哪裏與我們一樣嗎?”
“愛騙人?”薛白隨口答道。
“上進。”
楊國忠冷哼一聲,道:“高麗奴一心功名,爲了立功什麼都敢做。這便罷了,但他可不像我們懂得爲別人考慮,狂妄得很,目中無人。”
之後就是絮絮叨叨地抱怨,說當年高仙芝剛滅了小勃律國,回朝敘功,狗眼看人低沒給他好臉色;又說他拜相以後,使人去拉攏高仙芝,反而被奚落了一頓云云。
薛白依舊提出了他的主張,道:“有些人表面上人畜無害,實則狼子野心。有些人外表狂傲不馴,實則是性情中人。眼下誰纔是我們的敵人,誰是可以利用的盟友,阿兄不會分不清。”
“我就是分不清!”楊國忠以無賴的口吻高聲道:“我也是性情中人,沒有扶持死敵的道理。”
薛白道:“安祿山既答應回朝拜相,且馬上要動身。那麼,不管聖人是否想撤換他范陽、平盧節度使之職,明面上他現在就是要離職的,阿兄提出一個接替他的人選,合情合理。”
“我不是沒想過。”楊國忠摸着下巴,緩緩道:“可這樣一來,豈不就違逆了聖人留雜胡在范陽任上的心意?”
薛白道:“聖人的心意,高將軍知曉、張垍知曉,卻未告訴過你,伱如何能知曉?”
“拂逆的理由再好,有何用?聖人若對我不滿,哪管這些。”
不得不說,楊國忠在服侍李隆基一事上還是非常盡心竭力的,想得無比周全。
但他也知道薛白說的有道理,眼下是值得冒點風險,順水推舟地舉薦一人接替范陽、平盧節度使一職。
於是,不等薛白再次開口相勸,他已道:“好吧,我依你的意思去向聖人進言。”
***
這步棋下了,薛白心中稍稍安定。
出了楊宅,他站在階上看着漫天紛紛揚揚的雪花,心知等這場大雪過後,安祿山也許會啓程往長安,之後的事情變數就太多了。
因此,在這個旁人都盼着春暖花開的時候,唯獨他希望這個寒冬能過得久一些。
***
寒冬天氣,李隆基更不愛打理朝政了。
他爲大唐社稷操持了一生,臨到老來,自然可以心安理得地裹在溫暖如春的被窩裏,聽戲曲也好,讀故事也罷,總之是不會無聊。
但哪怕把大部分的政務都交給楊國忠,還是有一些國事是他這個皇帝所避免不了的。
比如馬上就要臘月了,他得登上大明宮丹鳳樓的城樓,向天下百姓頒佈下一年的時令。時令謂月令也,四時各有令,指的是按季節制定有關農事的政令。季冬之月,天子乃與公卿大夫共飭國典,論時令,以待來歲之宜。
這是國家一等一的大事。
“聖人,司天少監來了。”
“召。”
李隆基近來染了些許風寒,主要是鼻塞,頭很沉,昏昏欲睡的。到了他這個年紀,頭疼腦熱若處置不好是可能殃及性命的,也是一等一的大事。
不多時,司天少監瞿曇步入殿中,他年歲很老了,一身樸素的道袍,臉色有些憂心忡忡。
“聖人,老臣連日來夜觀天象,恐來年關中將有大澇啊。”
李隆基一聽便皺了眉。
前些年各道都有旱情,他在驪山遇刺那一年,便曾親自求雨。久旱之後遇到大澇,乃是最煩人之事。
聽着瞿曇慢吞吞地說了一會,李隆基終於開口,問道:“來年未來,卿如何知曉來年會有大澇啊?”
“老臣別無所長,唯擅天文……咳咳咳咳。”瞿曇說着,忽然咳了幾聲。
李隆基原本就皺着的眉頭更加緊鎖了。
高力士見了,明白聖人這是擔心元氣被瞿曇所沾去了,連忙開口道:“瞿少監,獻了時令,且去歇息吧。”
“老臣遵旨。”
瞿曇才退下,便有宦官來報,楊國忠求見。
李隆基今日疲乏,原本不願再見臣子,但想到楊國忠體魄強壯,也許元氣充沛,還是下令召見。心想着,反正楊國忠最是體貼,該不會跑來說些讓他煩心的事。
果然。
“臣方纔見瞿曇離開時接連嘆氣,不知是否因臣有國事未處置好?”
“他夜觀天象,認爲來年有大澇啊。”
楊國忠道:“瞿曇?聖人不必憂慮,他算卦從來都是不準的。”
“不準?”李隆基來了興趣,問道:“如何個不準?”
“據臣所知,瞿曇曾私下爲朝中官員家眷把喜脈。生男生女,他掐指一算,算對與算錯者,各佔半數。”
高力士問道:“如此說來,他所言大澇一事,亦是虛驚一場?”
楊國忠篤定道:“這等伎倆,臣在市井間見得多了。無非是逮着人便稱有血光之災,再給出化解的辦法,倘若平安無事,便是他的功勞,倘若真發生了,便是給他的錢不夠,未能完全化解。”
“哈哈哈。”
李隆基難得開懷笑了幾聲,認爲自己沒看錯楊國忠。
然而,開口沒說兩句話,楊國忠就拂逆了他的心思。
“臣以爲,安祿山既然願還朝平章國事,接替其二鎮節度使的人選也該準備了。”
“咳咳咳咳。”
高力士連忙道:“右相,聖人今日偶有不適,此事日後再談吧?”
楊國忠竟是沒有馬上告罪。他站在那,腦子裏想的是薛白說的那句“聖人的心意,高將軍知曉、張垍知曉”,眼神微微閃爍着,低聲問了一句。
“臣斗膽,敢問聖意是否放安祿山還范陽,並加其左僕射?”
李隆基那昏昏欲睡的眼神中忽然精光一閃,先是看了高力士一眼,只見高力士面露詫異,顯然是震驚於楊國忠如何能吐出這樣一句話,連左僕射的官職都一清二楚。
“你如何得知的?”李隆基沒有否認,而是沉着聲問道。
“臣……”
楊國忠遲疑了片刻,咬了咬牙,應道:“張垍告訴臣的。”
李隆基原本一直是半躺在那,聞言當即坐起,問道:“張垍爲何告訴你?”
“他讓臣寬心,稱安祿山只要加銜左僕射就會回范陽,讓臣只需萬事都不做即可……”
楊國忠非常擅長進讒言,原本一件再簡單不過的事,到了他的嘴裏,很快就把張垍形容成一個心機深沉的小人。
而且他很懂得聖人最忌諱什麼,在言語間故意把張垍與其父張說的特點融合起來。
“張垍還說我搞錯了,並非如旁人所說,安祿山是他的‘靠山’,他纔是安祿山的靠山。”
一句話,李隆基立即便想到了張說當年的“泰山之力”,一股怒氣不由自主地勃然而起。
他英明一世,卻根本沒有意識到,自己到了晚年,能讓楊國忠這樣一個不學無術的愚貨精準地把握了他的情緒,他還自認爲任用楊國忠就是因爲其人的忠心與單純。
“臣不太相信張垍,懷疑他是在騙臣。到時安祿山回朝拜相,而范陽、平盧二鎮還未有節度使的人選,那便是臣的失職,因此今日……”
“傳旨下去。”李隆基忽然開口,打斷了他的喋喋不休,“給朕把張垍貶出長安。”
高力士有些喫驚,感到聖人老了之後反而沒有了耐心。
以前李林甫也構陷同僚,但都是炮製證據、辦成大案之後,判下流放或是殺頭的重罪,再由聖人開恩改爲輕判。可如今卻是楊國忠幾句話,就把國之重臣貶出京城。
可以看出,不僅是聖人的性情決定了宰相的人選,反過來,楊國忠的浮躁也在影響着聖人的性情。
“不光要貶了張垍,還要把他們幾兄弟一道貶了!”李隆基卻還補了一句。
“遵旨。”
楊國忠心中狂喜,卻沒有馬上表露出來,臉上顯出驚訝於事情會鬧得這麼大的驚訝之色來。
領了中旨,他這位尚書令當即親自前往中書門下省。
***
這日上午,薛白聽聞楊國忠入朝了,已到了中書門下省來等着,抱着萬一的希望,準備擬旨讓高仙芝暫代范陽、平盧節度使之事。
若能做成這件事,也不枉他任中書舍人之職一場。
冬日裏農閒,國事、軍務都少,算是中書門下省一年中最閒的一段時日。便有官員搬了桌椅,與陳希烈在廊下賞雪、下棋。
薛白對陳希烈感興趣,便站在他後面看着,意識到他棋力甚是高超,尤其擅於隱瞞真實目的,這裏下一子,那裏下一子,最後連成一片。
然而,沒等陳希烈贏下這一局,有官吏奔來,道:“右相來了。”
薛白居高臨下,恰能看到他嘴角微撇,有個頗輕蔑的表情,顯然看不起唾壺。
唾壺當了宰相,誰能服氣?誰不想取而代之?
很快,楊國忠施施然然地進了官廨,面對陳希烈裝模作樣的見禮,根本不加理會,甚至用中旨拍了拍他的老臉。
這是一個非常無禮的動作,陳希烈愣了一下,吹鬍子瞪眼,準備與楊國忠較真一次。
然而,不等他開口,楊國忠已飛揚跋扈地道:“看看這個!”
那中旨被展開來,內容並不多,只有三列,其它的內容則需要中書舍人制詔時寫上。
陳希烈眯着眼看去,赫然見上面是“張垍遷爲盧溪司馬;張均遷爲建安太守;張俶遷爲宜春司馬”。
“這!”
這一驚對陳希烈而言非同小可。
他是知道聖人以前有多喜歡張垍的,每每以“愛婿”相稱,許張垍於皇城置內宅,常常賞賜珍寶,開玩笑地說這是丈人給女婿的,不是天子賜給臣下的。
就是這種恩情,一翻臉竟是那般薄情?
再一想,聖人是連親生兒子都能殺掉的人,哪有什麼情義?當時不過是與張垍鬧着好玩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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