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下官刑獄經歷不足,不足。”
楊光翽拾起那公文掃了一眼,乃是關於吉溫的案子。
其實此案在驪山時就已經定罪了,薛白領着聖人在西繡嶺降聖觀內見到了孫孝哲、吉溫謿⑼踔宜玫你D嬷e。至少在當時聖人是很生氣的,下令嚴辦。
若楊國忠只想殺一個吉溫,那是非常輕鬆的事,在牢裏把人弄死了,聖人問都不會問。但楊國忠是一個很實際的人,他能說出那般有見地的千金之言,可見對官途有着清醒的認知,因此,他希望能通過查辦吉溫,把案子牽扯到安祿山身上。
兩人早些年就因爭官結仇,且安祿山能比他都不要臉地取悅聖人,進而影響到他的權勢,已被他視作大敵。
總之吉溫的案子最初辦得還算順利,查到了不少貪墨受贓、強搶民女的勾當,可不等楊光翽趁熱打鐵,聖駕從驪山回長安,再加上天長節、易儲等諸多事務,這一耽誤,吉溫或是得到了通風報信,已變得硬氣起來,死活不肯承認自己的罪行與安祿山有關。
拖了這麼久,楊國忠終於急了,叱過楊光翽之後又道:“本相已召見了長安縣令賈季鄰,命他協助你搜查證據。”
“右相,下官能行。”
“你行個屁!”
這就是楊國忠與李林甫的不同之處,索鬥雞任相時,一個眼神就能讓人不寒而慄,而楊國忠這種謾罵反而會讓他失去宰相的森嚴感。
不一會兒,賈季鄰也到了,恭恭敬敬地行禮。
“賈縣令,許久未見。”楊光翽打了招呼,問道:“近來可生下了一兒半女。”
“慚愧,慚愧。”
賈季鄰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暗忖自己善事做得不少,可惜抵不了爲官做的惡事,只怕難有子嗣了。
楊國忠就不耐煩聽這些,他爲人灑脫得多,子嗣也就多得多,他妻子裴柔今年就爲他生下了一個兒子,起名楊朏,長得雖不像他好相貌,但畢竟是楊家人。
“閒話少敘,說吉溫的案子。”
“喏。”賈季鄰道:“下官很疑惑吉溫一個朝廷高官,爲何會強搶民女?查訪之後,發現乃是天寶五載,他的獨子吉大郎死在了一間賭場。”
聞言,楊國忠眯了眯眼,想起了一些舊事;楊光翽則是心中暗諷,思忖道,右相想要對付的是安祿山,賈季鄰卻跑去查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能有何用?
賈季鄰繼續道:“吉溫把子嗣看成大事,喜歡擄那種盤子大、好生養的民女。而替他擄人的三名家僕,正是安祿山的部曲。”
“確定?”
“長安城郊有個被搶的民女,其長兄曾在河東從軍,與那三個家僕廝打過,確定是出身軍伍的胡人,且帶着范陽的令符。”
楊國忠大喜,認爲狀元出身的官員就是比楊光翽這種只會溜鬚拍馬的好用,問道:“這三人今在何處?”
“吉溫被擒之時,他們正在長安,得知消息後逃到了安慶宗的府上。”
“派人去拿!”楊國忠當即喝令道。
楊光翽、賈季鄰當即領命去辦。有家僕見客走了,連忙趕上前來,稟道:“阿郎,薛白來了,已讓他在廡廊等了一會。”
“他倒是來了?讓他過來。”
面對薛白,楊國忠就鄭重得多,把身邊的侍女都驅退,披了一件厚厚的貂皮大氅,翹着腿倚到火爐邊等着。
很快,薛白到了。他腿長,一邁就邁過那高高的門檻,語態隨意地道:“阿兄愈發有宰相氣度了。”
“我只與你說心裏話,這宰相難當啊,又要爲聖人辦事,又要防着各種明槍暗箭。”
上位者訴說煩惱,其實也是表示親近的一種手段,楊國忠如今已哂玫脿t火純青了。
薛白帶着禮貌的假笑聽了,把話題轉到正事上來,道:“方纔我見到賈縣令與楊少卿離開,攀談了幾句,阿兄似找到了安祿山的罪證。”
楊國忠道:“不算甚大罪證,但拿到了罪證,算是一個突破口。”
“阿兄可曾想過?你就算辦了安祿山的三個部曲,於他的實力絲毫沒有損傷。反而要讓他感到朝廷對他的威脅,打草驚蛇,論兵勢,安祿山如今比我們可有優勢。”
“你怎知道我要拿他的部曲?”
薛白曾經任過長安縣尉,而賈季鄰當時就是縣令,自然是沒什麼打探不到的,他今日就是爲此事來的。
“偶然聽到的。”薛白應了,沉吟道:“我給阿兄出個主意如何?”
“是何主意?”
“與安祿山和好。”
“放屁!”楊國忠道,“莫說我與那雜胡過往的恩怨,哪怕他說願意和好,你信嗎?他實力比我都強,能聽我的?”
“緩兵之計,麻痹安祿山罷了。”薛白道,“朝廷換了儲君,伱且暫時當作無暇顧及他,我會讓慶王拉攏他,往他身邊放些釘子。”
“什麼釘子?”
“吉溫。”
“莫瞎想了,吉溫就不可能聽你的,你莫忘了,他兒子是怎麼死的。”
薛白沒忘,遂道:“故而需由你出面,到時你且這般與吉溫說……”
兩人低聲計議了幾句,楊國忠眼珠轉動,思量了一會兒,也認爲薛白這主意該比賈季鄰高明些,遂點了點頭。
***
安慶宗原本是住在李隆基賜給安祿山的東平郡王府中,娶了榮義郡主之後他便搬到了郡主府,這是十分敬畏朝廷禮法的行爲,否則,以東平郡王長子的身份,他大可把郡主娶回家。
成親之後,夫妻二人相處得十分融洽,琴瑟和鳴。
安慶宗十分擅長曲藝、舞蹈,這日,榮義郡主彈琴,他則穿着寬袖的長袍,在家中舞了一曲。
看着安慶宗靈活的身軀,榮義郡主不由問道:“東平郡王長得那般胖,你怎麼這點並不像他?”
“我阿爺也不是天生就胖,是得了怪病。”
“是甚怪病?”
“讓人發胖的怪病?”
榮義郡主眼珠轉動,想了想,問道:“饞?”
“哈哈哈。”安慶宗大笑,覺得妻子十分可愛,便想要一親芳澤。
正此時,府中有人稟報道:“世子,有官員領着差役來,要拿府中的人。”
安慶宗聞言大爲意外,以安祿山的權勢地位,他還從未遇到過這般情形,乍聞之下,自是十分不悅且排斥,當即親自出去查看。
見到楊光翽,他眉頭一擰,道:“好啊,原來是右相要排除異己,欺到我家來了!”
賈季鄰連忙上前,從袖子裏掏出幾份口供遞過去。
“安大郎誤會了,今日下官前來,實因貴府中的三名部曲搶佔民女、逞兇殺人,證據確鑿,大郎請過目……”
安慶宗當即爲難起來,他地位雖高,但在長安其實算是質子,平素並未參與到什麼朝政與權術之事上。
楊光翽倒有些意外,沒想到安祿山那般狡黠之輩的兒子這麼軟弱可欺,遂一揮手,大喝道:“把人帶走,誰敢阻攔,一併拿下!”
他巴不得安慶宗阻攔,如此更能證明安氏父子貌似恭謹,實則跋扈……
“住手!”
忽然聽得這一聲喊,楊光翽正中下懷,接着他才意識到那聲音是從後面響起的,轉頭一看,竟見到來的是薛白。
他知薛白一向與安祿山不對付,還當是來了支援,然而,薛白大步上前,卻沒有站在他這一邊,反而道:“犯事的是安府的部曲,是私產,交給安大郎處置便是。”
安慶宗聞言舒了一口氣。
以他的爲人,得知有部曲犯下惡事,本心裏並不願保庇,只是怕把人交出去會顯得東平郡王府太可欺。
薛白這一提議對他而言就很周到,既處置了作惡的部曲,還保住了郡王府的顏面。
“什麼?”
楊光翽此來並非爲了伸張正義,而是要找到對付安祿山的把柄。聞言不由大急,還以爲是薛白不知事態,當即想到一旁悄悄說話。
薛白卻只是轉頭淡淡掃了他一眼,道:“我已經說服右相了。”
這話聽在旁人眼裏,又是另一種觀感。換作旁人往往會說“這也是右相的命令”,薛白這句話的主語卻是他自己,把楊國忠置於次位,哪怕連安慶宗也能感受到他的強勢。
賈季鄰聞言,當即道:“如此,我等聽右相吩咐。”
說罷,他向安慶宗執禮道:“還請安大郎處置了惡僕之後,遣人告知下官一聲。”
“賈縣令放心。”
楊光翽沒想到最後是這樣的結果。
當然,他今日一開始也沒有想過要做什麼,拿人也是賈季鄰說要拿的,最後什麼也沒做成。總之是白跑一趟,倒像是成了薛白賣一個人情給安慶宗的工具。
……
“今日多謝薛郎了。”
待一應繁雜瑣事處置過後,安慶宗連忙請薛白到廳堂落座,道:“薛郎這份義氣,我一定銘記於心。”
“大郎不必如此,你我本就是好友。你娶了榮義郡主之後,我便更覺得你親近了。”
安慶宗有些不理解薛白後一句話是何意。
薛白於是問了一句,當是提醒,道:“大郎近來可見到殿下了?”
安慶宗反應了一下,才知問的是他的丈人、剛剛被立爲太子的李琮。如此,他便明白薛白爲何說彼此更親近了,因爲雙方之間有了可以合作的理由,共同支持李琮。
連他也知道,李琮能夠登上太子之位,全然是薛白在其中出力。
他遂應道:“還未見到,你也知道,丈人他深居簡出,不像忠王那般好出風頭。”
薛白點點頭,道:“說到忠王,我聽聞過一些軼事。據說,李林甫也是不服忠王。曾暗令過你阿爺,以武力阻止忠王登基,可有此事?”
“沒有。”
安慶宗當即搖頭,因知若承認了便是大罪一樁。
薛白神情輕鬆,提醒道:“大郎,此事腥私灾m着有何益?今日無旁人,你我開諄压卣勔粓觯绾危俊�
“薛郎但說無妨。”安慶宗話不多,唯恐失言。
“這些年朝中屢有你阿爺要造反的傳聞,他打算在忠王繼位時舉兵……這絕不是你我想看到的。”薛白隨手指了指堂中的幾樣擺設,感慨道:“長安多繁華啊,大郎與郡主神仙眷侶,何必捲入兵禍呢?”
安慶宗很小的時候在草原上過的是飢寒交迫、被人嘲笑的日子,後來到長安爲質,見到了這繁華帝都,早已沉淪在其中,情願老死在這裏,聞言深以爲然地點了點頭。
“有朝一日殿下登基,你阿爺反了,一邊是阿爺,一是丈人,你如何自處?”薛白語重心長,完全是爲安慶宗好的語氣。
“想必,阿爺不會的吧?”
“會不會的,需我們勸他。”薛白道,“若讓我猜,他身邊勸他起兵造反的人只怕不會少。河北之地,積弊甚多,對朝廷多有怨氣,此事是真的,可暴力解決不了問題。”
“如何勸他?”安慶宗終於問道。
“先傳達找獍伞!毖Π椎溃骸拔也荒艽淼钕碌膽B度,卻可以代爲轉達。殿下希望讓你阿爺知道,只要他願意支持陛下、殿下,一直當大唐的忠臣,社稷不會辜負他。”
今日剛剛接洽,更實際的內容都沒說,但安慶宗能夠感受到薛白對安祿山的態度轉變,也是一部分朝臣的態度轉變,這讓他感到一切在變好。
待薛白走後,安慶宗迫不及待便展開書信,寫了封家書,以輕鬆的口吻表示“阿爺的小舅舅願意接納阿爺了”。
***
京兆府獄。
吉溫睜開眼,於昏暗的環境中,看到的是熟悉的刑房。
他過去曾在這裏拷問了非常多的人,若是那些人有冤魂,可以把這裏填得滿滿的。偏到了如今,他卻在此長期受審。
獄卒們走路時,腰間掛着的鑰匙咣咣作響的聲音他非常熟悉,抬起頭往外看去,不一會兒,竟見到來的是楊國忠。
“唾壺?”
吉溫眼中綻出驚喜之色,咂吧着嘴,努力啐出一口痰來,便要往唾壺吐去。
“給我咽回去!”
楊國忠一看就知這雞舌瘟想要做什麼,勃然大怒,抬起手喝道:“你敢吐,我把你的舌頭拔下來!”
吉溫心寒了,還是老老實實把口水嚥下,嘴裏“咕嚕”了一聲。
這就是宰相的威風,楊國忠如今已不是唾壺了,但不知他以宰相之尊,爲何還到這牢裏來?
“我想不通。”楊國忠道,“你對安祿山很忠心?審了這麼久,你都不肯攀咬他?”
吉溫笑了,牽動臉上的傷疤,疼得他直咧嘴。
“嘶……我不傻,就你想栽贓給安府君那些大罪,我若是認了,不僅是我死,我全族都要遭殃。我以前就是辦這等事的,如何能不懂?”
楊國忠心裏暗罵楊光翽真是個廢物,連這麼簡單的道理都不知道。
他面上卻不示弱,笑問道:“你就捱得住刑?”
“楊釗,你的人不行,刑訊的功夫太差了。”吉溫其實受刑時屁滾尿流,此時卻顯得很硬氣,“刑具到了他們手裏,就像撓癢癢一樣。”
楊國忠卻看出了他的懦弱,真有膽氣,就是繼續叫“唾壺”而不是“楊釗”這種帶着些念舊之情的稱呼了。
“嘿,我還當你對安祿山忠心耿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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