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616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實在不行,先硬奪了雁門關再反,我們也可佔下先機。”

  “只怕府君還有顧慮啊。”

  “快了。”嚴莊道,“我有預感,很快能消除這些顧慮。”

  高尚用手指撫摸着自己那傷痕起伏的臉頰,喃喃道:“你說,我們殺了馮神威,府君是否就必須造反了?”

  “不急於一時,府君說的也有道理。”

  嚴莊說着,瞥見了高尚臉上那神祕的笑意,反應過來,驚問道:“伱已經派人去殺了?!”

  “呵呵。”

  “你比我還瘋!”

  嚴莊罵了一句,連忙往馮神威下榻之處奔去,阻止此事。

  高尚站在那任他離去,臉上泛着嘲弄之色,喃喃自語道:“緊張什麼?你們所有人都高估了朝廷,而低估了府君的實力啊。”

  ***

  自從燒傷之後,高尚變得不好女色,從未再讓女人服侍過他。

  他睡覺時也絕不讓旁人靠近,除了田乾真。因當年被田乾真從大火中救出,他甚至在睡夢中都能通過氣味感受到接近他的人是不是田乾真,若不是,他就會驚醒過來。

  次日,一覺睡醒,高尚便見田乾真正坐在他的榻邊。

  “阿浩來了,你殺了馮神威嗎?”

  “沒有。被嚴莊趕來攔下了,嚴莊威逼利誘馮神威回朝之後給府君說好話,但我看很難。”

  “無妨,人活着就算是府君的表態。”高尚道,“府君只要沒明着反,朝廷不敢先逼迫他。”

  “那爲何讓我去殺?”

  “這樣旁人才會怕你。”高尚道,“就算是造反,你也是反傺Y最兇狠的一個。”

  田乾真點點頭,道:“明白了。”

  “一起用膳吧。”

  “好,對了,還有一件事。”田乾真道:“有個很有名的詩人在范陽,你常念他的詩。”

  “李白,李太白?”

  “是。”

  高尚眼睛一亮,道:“他在何處?你怎知他在范陽?”

  田乾真伸手入懷掏了掏,先是掏出了兩隻耳朵,割斷處的血已經乾涸了,之後才掏出了一張紙,紙上還是沾染了血跡。

  “我昨夜去殺馮神威,驛館大門外的守衛正在說話,說‘方纔那人就是待詔翰林的李白’,我便上前去問他們,拿了這個。”

  高尚接過一看,入目是一首詩,題爲《北風行》,下面是一句“傷北風雨雪,行人不歸,擬古風贈幽州思婦”。

  “燭龍棲寒門,光曜猶旦開。”

  “日月照之何不及此?惟有北風號怒天上來。”

  “燕山雪花大如席,片片吹落軒轅臺。”

  “……”

  高尚眼神一開始是激賞的,因他雖然大逆不道,但他也喜歡詩。他喜歡李白那自由豪放的詩風,以“大如席”擬雪花,何等的思興飛騰,精彩絕倫,出人意表。

  然而,漸漸地,高尚眼神中閃過一絲狐疑,他回過頭,重新審視了這一首詩。

  全詩只寫了一個幽州思婦對丈夫戰死一事的悲憤,但隱隱地,似乎在對安祿山大敗於契丹一事含沙射影。

  高尚不知是否自己太多心了,他覺得詩的第一句就有另一層意思——連極少睜眼的燭龍也偶爾會光曜人間,爲何至高的日月卻不肯照亮薊幽大地,任它暗無天日?

  像是在諷刺李隆基爲奸佞障目,全然不知、不肯去了解范陽的實情。

  可李白又知道什麼實情?

  再看後幾句,“惟有北風號怒天上來”倒像是在形容安祿山已成了河北的唯一主宰者,“大如席”的雪花正在吹向象徵着帝王之尊的軒轅臺,暗示着安祿山已有覬覦神器之心?

  高尚搖了搖頭,問道:“李白人呢?”

  田乾真道:“我已派人去找了。”

  高尚對此事甚是在意,竟是連早膳都忘了用,捧着那詩不停地咀嚼。

  等到中午,田乾真的部下來稟報,稱已找到了范陽軍中一個已戰死的將領的妻子,肯定就是收留過李白的“幽州思婦”。

  “如何確定?”

  “先生請看這個。”

  那是一疊詩稿,高尚接過一一看了,見這些詩稿倒是沒有太多的問題,其中有《行行遊且獵篇》,寫了“英風振沙磧”的戰士;有《幽州胡馬客歌》,寫了“報國死何難”的遊俠。似乎在李白初遊燕趙時,遇到的都是“提劍救邊”的慷慨之士。

  但,再與那《北風行》對比,便更能襯托出這些義士們成了安祿山的犧牲品。

  如此一來,高尚終於確定了李白對范陽的窺探。

  這不算是什麼大事,相比起來,馮神威這位宮中派來的宦官他們都敢威脅,又何懼一個只會寫詩的文人?

  可因李白是高尚頗爲喜歡的一個詩人,他遂願意花一些精力去處置此事。

  “李白人呢?”

  “我們審問了那婦人,李白走了,但才走不久,就在昨夜。”

  高尚譏笑一聲,道:“阿浩,派輕騎去追,府君需要些聞名天下的人物爲他多造勢。”

  “喏。”

  很快,數十輕騎奔出了范陽城,搜尋着那個白衣仗劍的身影……

  ***

  長安。

  中秋過後,到了九月,易儲帶來的風波開始平息下去。

  那些原本激憤的、對此事感到不可置信的人也漸漸懶得再對此發聲,日子終究得過下去,朝堂上的事議論議論也就是了,不能當飯喫。

  不少人留意到薛白在此事中起的作用,對他施以關注。但出乎他們意料的是,薛白並沒有就此活躍於東宮,反而一改過去好出風頭的作風,行事內斂了許多。

  像是一顆被長安官場磨平棱角的卵石。

  這天清晨,他與顏嫣一起打過太極拳,盡顯雲淡風輕的從容氣質,但等收了拳,顏嫣當即歡呼了一聲,道:“好了吧?我約了小仙姐她們打骨牌,夫婿一起嗎?”

  “不打。”

  骨牌雖是薛白帶到大唐來的,他自己卻根本不喜歡打。除了李隆基就沒人能叫動他再打牌,連顏嫣、李騰空都不行。

  但今日,李騰空竟是真來請他了。

  他剛換了一身衣衫,走過長廊,準備出趟門,迎面便見到那蓮花一般的女子。她近來終是豐潤了一些,雖還是瘦,可氣色還是飽滿起來。

  “嗯,你打牌嗎?我與顏嫣、青嵐,缺一個人。”

  “季蘭子沒來嗎?”

  “她去見一個朋友,稍晚些再來。”

  薛白道:“她還有除你之外的朋友?”

  “我與她相識,還在與你相識之後,她自是有別的朋友。”

  薛白是心懷着大志的人,不滿足於打牌這種小小的樂趣……他眼看着李騰空眼眸中閃動的情意,忍不住拉過她的手,小聲道:“我們到那邊說話。”

  兩人遂進了一間廡房,相擁,品嚐着對方的脣。

  直到薛白又想更進一步動作,李騰空卻是“嚀”了一聲,推着他,用細若蚊吟的聲音道:“不行的,我比你高兩輩呢。”

  “早晚把這兩輩的輩份掀了。”

  “再忍一忍。”

  李騰空不愧是修道的,極是能忍,悄悄跑來撩撥了薛白之後,見他太過堅決了,就匆匆跑掉。

  但她今日卻給了薛白一個念想,在轉身之前還小聲補了一句。

  “至少等出了長安。”

  以至於喊他打骨牌一事也忘了,她們其實不缺人,像皎奴、眠兒都是眼巴巴地望着牌桌。可惜,楊玉瑤是不會輕易讓出位置的。

  薛白有些苦惱地嘆息一聲,計劃着何時帶李騰空離開長安一趟。

  之後,他靜下心來,出了宅門。

  今日他想去見一見楊國忠,再次商議對待安祿山的態度與策略。在這件事上,兩人是有分歧的,就連吉溫的處置也始終沒能達成一致。

  門外就是宣陽坊大街,有一輛馬車剛剛停下。風吹動車簾,薛白恰看到李季蘭在車廂中轉頭與兩個女子說話,她只露出一個側臉,臉頰微微泛紅。

  薛白近來正與李騰空偷偷來往,不太願意招惹李季蘭,眼看她的馬車堵了門,乾脆繞到側門出去,還特意另披了一件破衣裳。

  側門外是一條小巷,迎面一箇中年男子正揹着行囊,邊走邊四下打量着。

  “這位小郎子,敢問此處可是薛宅?”

  “不是。”

  薛白道:“薛宅得繞到宣陽坊大街,那有個大門。”

  “原來如此,多謝。”

  那中年男子應了,上下打量了薛白一眼,見他氣質不俗,跟上他的腳步,道:“某家殷璠,丹陽人,喜歡詩。”

  “殷先生有禮了,先生喜歡誰的詩?”

  殷璠撫須道:“我於數年之間,編常建、李白、王維、高適、岑參、孟浩然、王昌齡等二十四人,詩二百三十四首,近來剛編成《河嶽英靈集》三卷……”

  薛白聞言,停下腳步,問道:“先生是來找中書舍人薛白?”

  殷璠有些疑惑,沉吟道:“聽聞他還年輕,倒不知是否任了中舍書人這等高位。我想找與李白對詩的那位薛白。”

  這個人大概是有些書呆氣的。

  薛白道:“我們說的是同一人,先生尋他何事?”

  “聽聞他擅造紙,又創了活字印刷之術,我想請他助我將《河嶽英靈集》刊行天下。另外,這第四卷,我想收錄他的詩。”

  “先生爲何不收錄杜甫的詩?”

  殷璠自是知曉杜甫,沉吟道:“前些年杜子美還未流傳到丹陽,往後便可編入這第四卷嘛。”

  兩人說着,已走到了宣陽坊大街這邊。

  薛白轉頭看了一眼,見李季蘭正帶着兩個中年婦人站在門口張望,像是在等人,便故作要往另一邊走。

  殷璠見了,道:“我妻子與阿姐都在那邊,這便過去了,多謝小郎子引路。”

  “不客氣。”

  兩人別過,殷璠便往薛宅大門走去,快到他妻子面前時便道:“方纔遇到一個好心的小郎子引我過來。”

  “阿郎,這位是季蘭子,乃玉真公主的弟子。”

  “有禮了,我常聽李白提到玉真公主。”

  “先生也識得李太白?”

  “那是自然,旬月前還收到了他寫的信……”

第393章 緩兵之計

  楊國忠的府邸一直在擴建,若不是因爲周圍權貴太多,它恨不得佔據整個宣陽坊。

  前院廳堂上的門檻已經由原來的花梨硬木換成了紫檀木,且增高了許多。這日,楊光翽趕到時,不得不掀起袍裾,高抬着腿,以一個略有些狼狽的動作跨過門檻。

  廳堂內,幾個豐腴的侍女們正圍成一圈。

  “右相?”

  楊光翽探着頭往那豐臀肥乳間看了看,試探地問道:“右相可在裏面?”

  “你這個廢物。”楊國忠的聲音比往昔威嚴了許多,但還是帶着一絲輕佻,叱道:“一點案子辦到現在辦不好,讓人說本相手下連一個酷吏也沒有!”

  說罷,一紙公文被他往外砸來。可惜被一個侍女擋了,沒能砸出圈。她連忙從乳上將文書拿起,朝着楊光翽的腦袋就丟過去,還啐罵了一聲“廢物”。

  “武后時有周興、來俊臣。前些年世人唾罵‘羅鉗吉網’,沒想到你連羅鉗吉網都比不上!”楊國忠繼續罵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