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612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不管,你去問問那煙花使,能否再放一支,只一支都好。我不信他沒有備着的。”

  張雲容無奈,只好道:“容奴婢去請問高將軍。”

  她遂往高樓上跑了一趟,回來之後說是被攔着,沒能見到高力士,但高力士的心腹宦官已經代爲傳達了。又過了一會兒,消息回來,聖人答應再給她放幾顆煙花。

  “真有備着的?”

  “該是有的。”

  楊玉環繼續站在欄杆邊看着,等了一會兒,竟真有小宦官抱着一顆煙花放在樓下準備點,她不免得意一笑。

  然而,也許是那小宦官太慌了,點燃引線就跑開。之後“咻”地一聲,煙花橫着射向了花萼樓,砰地在樓前炸開來,嚇得宮娥們紛紛尖叫。

  偏偏今日用長鼻捲了靈芝給聖人賀壽的大象正在那兒,登時受了驚嚇,不受控制地撞向人羣。

  “啊!快跑啊!”

  “不許傷了吉象!萬莫傷了吉象……”

  眼看着那大象馬上要撞進百官之中,忽然有一道嬌小的紅衣身影手持着百尺竿,一躍上了戲臺,狂奔過戲臺之後,毫不猶豫跳下,竟是跳在了大象的背上。

  見此情形,楊玉環不由驚得捂住嘴。

  然而,那紅衣小女子跳上了象背也於事無補,大象已經撞翻了兩個官員,眼看就快要踩死人了。

  “捂住它的耳朵!!”馴象人瘋了一般追在大象後方奔跑,大喊道:“捂住它的耳朵。”

  “好哩!”

  那紅衣小女子大聲應着,竟是在象背上緩緩站了起來,俯身過去摸它的頭,然後輕輕捂住它扇子大的耳朵。

  過了好一會兒,混亂平息下來,人羣中響起一片誇讚之聲,倒像是看了一場表演般。

  “那是誰?好矯健的身手。”在樓上看着這一幕的楊玉環不由問道。

  “是公孫大娘的徒兒,李十二孃。”張雲容道,“她似乎有些官司在身上,虢國夫人護着,纔沒人敢動她。”

  “想起來了。”楊玉環道,“我要她給我當護衛,快去帶她上來,我賞她一杯酒喝。”

  “喏。”

  這一點小風波過後,楊玉環方覺玩得盡興了,轉過身,卻見有龍武軍押着一人走下臺階。

  她看着不由疑惑起來,暗忖建寧王如何跑到花萼樓裏來?又犯了何事,被禁衛拿下了?

  ***

  勤政務本樓。

  殿內站着許多人,卻沒發出一點兒聲音,落針可聞。

  簾後,李隆基小憩了一會兒,睜開眼,只見高力士、袁思藝都已恭候在那,準備稟報了。

  “說。”

  “回聖人,花萼樓前出了亂子,老奴查過,該是煙花製得有問題。先已把將作監李齊物帶去詢問了。”

  “問仔細了。”李隆基淡淡道。

  高力士道:“這李齊物怕是與水神火神有衝,當年通黃河漕咭彩牵徤绞牒樱さ盟癜l怒,湍激不能行舟;前兩年他長安的宅院又失了火;再加上今夜,氣哒媸遣缓谩!�

  他說笑着,彷彿想把事情止於李齊物。

  但李隆基不接茬,臉色冷冰冰的。

  袁思藝見狀,遂稟道:“聖人,太子到了。”

  “召。”李隆基指了指陳玄禮,道:“你三人留下,其餘人等退下。”

  高力士一聽,便知聖人這是決心要廢太子了,憂心不已。思忖着,還是勸道:“聖人,今夜之事,恐與太子無關。”

  “朕會等到李齊物招供。”

  “可國本……”

  “今日是天長節。”李隆基忽然叱了高力士一句,“你等賀朕天長地久,是真心的嗎?”

  高力士連忙應道:“老奴自是真心。”

  “既是天長地久,又要何儲君?或是你們全都是欺君!”

  這話,連高力士都回答不了了,從某方面而言,聖人說的一點都沒錯。可誰能想到這樣一句無賴的話,竟是出自聖人這樣的一代明君之口。

  不多時,李亨進了殿。

  “兒臣請父皇安康。”

  李亨老實地徑直拜倒,不給李隆基任何苛責問罪的機會,道:“今日天降祥瑞,可見上蒼亦認爲父皇功高千古,該長長久久,萬壽無疆。至於兒臣,體弱多病,更非嫡長,難堪社稷重擔,請將太子之位讓於長兄,懇請父皇恩典。”

  他努力讓語調更飽滿些,希望顯出真摯的情感來,但聲音還是很虛,透出了無盡的悲涼。

  連陳玄禮都側過了頭,覺得太子殿下甚是可憐。

  唯有李隆基不覺得這個兒子可憐,厭惡其假惺惺的模樣,想到李亨站在花萼樓下盼着他死的樣子,他的心已經冰冷如鐵,他很想問一句“你只怕已想好登基之後要做什麼了,朕如何敢廢了你?”

  但他開口,卻是溫言溫語。

  “你是朕的兒子、朕的太子,朕豈能因你‘體弱多病,更非嫡長’就罷免了你?起來吧。”

  李亨不起,把頭抵在地上。

  袁思藝見狀,不由疑惑,暗忖太子不去自辯,把罪責推到薛白身上,反而主動讓位於慶王,這又是爲何?

  捧殺?

  李亨匍匐在那,頭都沒抬,卻能深深感受到李隆基可怕的殺意。

  他深知自己必須得在李齊物“招供”之前辭掉儲位,否則一旦讓李隆基繼續聽更多細節,他真的會死得比李瑛還慘。

  “兒臣斗膽,有幾句觸怒父皇的話……孩兒今夜回想到二兄當年之事,深感其冤。孩兒當年不曾爲他求情,心中無比慚愧,不忍爲儲君,懇請父皇……”

  “他冤枉,你冤枉嗎?!”

  李隆基突然勃然大怒,拿起金盃砸在李亨頭上,叱道:“韋堅、皇甫惟明、王忠嗣、李齊物,朕冤枉過你一次嗎?!”

  這次,李亨竟是沒有再唯唯諾諾,而是抬起了頭。

  有鮮血從他額頭上流下來,他扛着可怕的壓力,繼續說着。

  “孩兒深感二兄之冤,不願居東宮,懇請將儲位讓於長兄,否則,若待孩兒繼位也必爲二兄翻案……孩兒忤逆,該死!”

第390章 國本動搖

  當受驚的大象撞翻了花燈,火焰燃起,李琮因站得位置太前,連忙跑到了一旁的廡廊下。

  轉身見一紅衣小娘子躍上象背,他不由拍手叫好。

  “好!”

  一片混亂之際,忽有人到了李琮身後,問道:“慶王還在這看錶演呢?”

  李琮回過頭,黑暗中見來人高挑,先以爲是薛白,之後上下打量了對方一眼,眼神中浮現出疑惑之態。

  “是薛郎讓我來,有一句話轉告慶王。”

  “什麼?”

  “廢太子就在今夜,請慶王早做準備……”

  李琮乍然聽聞這消息,驚喜不已,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發現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花萼樓前的亂象吸引。

  他遂與來人隱入角落的陰影中,低聲嘀咕了幾句。

  這算是今夜發生在興慶宮的又一樁隱祕的小事,但不知花萼樓內外還有多少雙眼睛正在仔細探尋着每一個人的祕密,報於聖人。

  聖人要知道一切。

  ***

  勤政樓,大殿內只有寥寥五人。

  “父皇只怕不知。”李亨也許是自知儲位難保了,跪在那又道:“父皇廢殺二兄、五郎、八郎以來,世人莫不冤之。不僅是孩兒,換作哪個兄弟繼位,都會平反此案以樹立威望。孩兒身爲儲君,卻要陷入不義、不孝之地步。”

  “你是在說朕錯了?”李隆基問道,“三庶人天下冤之,唯朕不知,你是指朕老糊塗了,不辨是非了?”

  李亨心灰意冷,應道:“錯的是孩兒。”

  這種對峙的氛圍中,高力士不由爲李亨捏一把汗。

  袁思藝感受着聖人身上的殺意,反而在心中暗暗叫好。他算是看出來了,李亨這一手應對太聰明瞭,比任何解釋都有用。

  哪有要被廢的太子還指定下一個儲君人選的?這不對。

  而一旦聖人的心思被這個“不對”所吸引了,就會容易下意識地忽略李亨心存悖逆之事,注意力被轉移到別人身上。

  李隆基雖勃然大怒,但再生氣也不至於現在親手斬殺李亨,既決心要廢儲,此時看着李亨就像是看着一塊沒有政治生命的木頭。

  對木頭撒氣沒意思,他遂招招手,讓袁思藝近前來,問道:“回答朕,他方纔見過誰嗎?”

  這問題讓袁思藝有些驚恐。

  “說。”李隆基道:“你們瞞不住朕,朕的皇位不是唯唯諾諾等來的。”

  “孩兒見有煙花驚了吉象,想必是煙花使出了差池。”李亨這次竟很有擔當,搶先回答,“出了亂象之後,孩兒便得到召喚,爲應對父皇問話,便問了薛白,他卻說,李齊物慾刺駕。”

  李隆基根本不屑於這種假惺惺的解釋。

  高力士代爲叱問道:“太子一進殿便要自請讓出東宮之位,可是承認了與李齊物有勾結?!”

  “不敢瞞父皇。”李亨有些猶豫着,道:“我教導無方,生養出了不孝的兒子……”

  袁思藝聽聞,暗叫高明,知太子這是要把罪責推到某個兒子身上。

  因爲李亨一直被幽禁在少陽院,出宮的機會不多,有幾次偷偷會晤李齊物,都是帶着一家人到道觀上香。這辦法還真是可行的。

  如同韋堅案、杜有鄰案一樣,太子若是再次自斷一臂,也許能搏得聖人的原諒。

  “你生養出了不孝的兒子?”李隆基臉上浮起譏意,道:“朕也一樣。”

  李亨無視這樣的譏諷,心想着該推出誰來承擔聖人的怒火。他雖有好幾個兒子,但有份量且牽扯到這些事裏的只有兩人,長子李俶、三子李倓。

  據袁思藝透露的消息,李俶今夜去見了李齊物,怕是很難保住了。但,李倓與杜五郎交好,倘若推到李倓頭上,是更容易把罪名推到薛白頭上的。

  同樣是舍一個兒子,舍長子相當於認了罪,舍三子則還有翻盤的機會。

  給李亨思忖的時間不多,他沉吟着,正打算繼續開口,殿外隱隱傳來了沉重的腳步聲。

  在宮中,宦官走路與禁衛走路聲音完全不同,宦官的腳步輕如貓,禁衛披着甲冑,腳步聲重如大象。且禁衛到了殿外覆命,往往是有重要之事,此時聽得外面的腳步聲,陳玄禮便告了罪,到殿外去詢問。

  他們小聲說着話,偶然間有風把話語吹到了李亨耳中。

  “建寧王……花萼樓……”

  其中好像有這兩個關鍵的詞語,又像是沒有。

  過了一會兒,陳玄禮走回了李隆基身邊,附耳稟報了一句。

  李亨不知他們說的是什麼,等了等,待殿內重新安靜下來,方纔繼續告罪。

  “孩兒的長子李俶,與薛白爭風喫醋,有私怨,得知薛白擔任煙花使之後,想要陷害薛白。”

  他心裏很清楚,自己最大的罪狀是方纔得知“變天了”還一動不動,置聖人生死於不顧,此時在做的就是解釋好他所認爲的“變天”是何意思。

  “孩兒有罪,明知李俶、李齊物要在今夜搞出動靜構陷臣僚,卻未出面阻止。”

  李亨終於說完了,因被算計了太多次,他顯得如此熟練、乖巧。

  李隆基依舊不屑於這些證詞,但,他耳邊卻回想着方纔陳玄禮所說的話。

  ——“稟聖人,建寧王在煙花燃放之時,跑到了花萼樓對禁衛提醒或有人將要刺駕,已被拿下了。”

  一整夜,終於有一個人做了一件對的事,讓李隆基感受到子孫當中,還是有人是關心他,真正在乎他的安危的。

  雖有子孫數百人,這份關心卻是他所缺少的。

  也許是越缺什麼就越在意什麼,李隆基身上的殺氣終於消褪了許多,嘆息着開了口。

  “今夜,朕忽然想到了朕的長兄啊。”

  聞言,李亨悲傷地閉上眼,他知道自己的請求被聖人答應了,他艱難地保住了性命,但馬上要丟掉比他性命還重要的太子之位。

  因李隆基說的“長兄”正是“讓皇帝”李憲,太子不願再當太子,讓位於兄弟,這在大唐是有先例的。

  問題在於,李隆基已經廢過一次太子了,且李琮收養的是李瑛的兒子,李隆基真的會這般輕易就把儲位交到李琮手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