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當時我很不解、憤怒,廟堂諸公如何能睜着眼說瞎話,冤枉杜家、冤枉我。可如今我懂了,因爲若是那罪證屬實,後果太嚴重了,聖人的安危不容輕忽,寧可殺錯,不可放過。如此一想,袁大監還覺得我誣陷了李亨、李齊物嗎?”
薛白他周身散發着國之重臣巋然不動的氣場,說着,轉過頭看向袁思藝,像是問道:“我有錯嗎?”
旁人往往不相信楊國忠教給薛白的道理價值千金,可薛白近來卻深切地體會到要想在天寶朝堂上做成事情還真的得按楊國忠的道理去做。
無它,奉李隆基一人之心。
好比這次,在袁思藝猜測薛白會有所動作、盯着他要捏他把柄之時,他什麼都不做。不做就不會犯錯。只需捕風捉影,把李隆基心裏的猜忌放到最大,足以扳倒太子李亨。
至於他自己,尸位素餐,根本不顧一個煙花使該盡的職責,每日倚紅偎翠、偷香竊玉,把權力暫時丟給心腹,任由旁的官員如李齊物等人負責具體的事務,待出了問題,正好藉機扳倒政敵,獨攬剩下的功勞。
這一切還是顯得那麼荒謬,當年於杜有鄰案中含冤的少年,如今成了釀造李齊物罪的幕後推手。薛白反抗着反抗着,活成了李林甫?
很無恥,但強大,至少在長安城內無比強大。
面對這樣的薛白,袁思藝張了張嘴,無從反駁,嘆道:“薛郎好算計啊。”
“以聖人爲重而已。”
提到聖人,袁思藝纔是最瞭解聖人的,他忽然想到了一事,決定壓一壓薛白的氣勢,臉上泛起了笑容,道:“可惜,薛郎算得再好,聖人亦不可能立慶王爲儲。”
“哦?”
袁思藝心存試探,以慢悠悠的語氣道:“慶王無子,過繼了廢太子瑛的幾個兒子。倘若立慶王爲儲,豈不相當於把儲位又給到了廢太子瑛一系?”
薛白故作疑惑,問道:“有何不可?”
“薛郎設身處地想想,倘若廢太子瑛之子即位,是否會爲他阿爺翻案?如此,聖人在此案之中又是何風評?”
今日羣臣提議把千秋節改名爲天長節,盼着李隆基能活到天長地久。可事實上,誰又相信呢?連袁思藝都不信。
薛白心中微譏,卻是搖了搖頭,道:“實在無法設身處地去想。”
“我還以爲薛郎之所以處心積慮輔佐慶王……是想過了。”
“沒想太多。”薛白笑容顯得假了起來,說着場面話,“我言微人輕,萬不敢參與廢立之事,更何談輔佐慶王?不過是以聖人安危爲重罷了。”
如此一來,袁思藝的猜疑非但沒有被打消,反而愈發懷疑了。
他認爲自己最初的預想沒錯,薛白很可能就是廢太子瑛遺落在外的兒子,所做都是爲了篡位。只不過今夜的目標不是聖人,而是太子。
***
李亨久久仰着頭,直到脖子都酸了。
在他身後的廣場上,金錢灑了一地,羣臣們俯身拾起金錢,歡喜地叩謝君恩,而聖人的身影依舊在花萼樓上方巋然不動。
唯有李亨,只顧煙花。
那絢爛的煙花在他的眼眸中綻放,他看得入迷,眼都不眨一下,似乎在期待着發生些什麼。
這短短的一瞬間,他心潮澎湃,腦子裏不知湧起了多少驚濤駭浪。
等他登基了,他要勵精圖治。削減宮中用度、放還三萬宮人,還只是小事;他還要改稅法,租庸調已走到盡頭了,他打算就改用薛白提出的雙稅法;他要流放楊國忠,整頓吏治;他要削平安祿山,安撫關東百姓,防範大亂於未然;他還要擊吐蕃、治回紇、滅契丹,把祖宗社稷從昏君手中接回來,創下無數的豐功偉績。
只要登基,他相信自己一定能做到。
然而,萬紫千紅開遍,終有落幕的時候,天上的煙花開始漸漸稀落下來。
夜色還很平靜。
“這……”
李亨嚅着嘴脣,差點要開口去挽留那將要消逝的光焰。
他的期待感被高高地舉起,卻又被輕輕地放下了。隨着最後一道焰火劃落,他不可置信地瞪大眼往天空尋找着,彷彿是不捨那份美麗。
星光滿天,在他眼裏都不如煙花璀璨。可煙花就是短暫,星光纔是常態。
李齊物沒有說到做到,出什麼差池了嗎?
想着這個問題,李亨漸漸感到背上一片冰涼。
“殿下還沒看夠嗎?”
忽然,一個聲音在他身後響起,而他方纔太過專注,根本沒有意識到有人走近,不免被嚇了一跳。
他回頭看去,見是袁思藝,愈發恐懼,腋下有冷汗流了下來。
“聖人召見,請殿下隨老奴來吧。”袁思藝開口道。
“是。”
李亨心中預感到不妙,甚至忘了答禮,他抬頭看了眼聖人高高在上的身影,舉步正要走向花萼樓。
然而,袁思藝卻是往旁邊一引,小聲道:“殿下,這邊,聖人在勤政樓。”
李亨腦中彷彿“砰”的一聲有什麼東西炸開,他意識到自己完了,又一次被他的親生父親陷害了。
可他做了什麼?
他不過是老老實實到千秋節來祝壽,什麼都沒做!
“殿下?請吧。”
“阿翁。”李亨拉着袁思藝的衣袖,低聲哀求道:“保我。”
袁思藝一向對李亨態度一般,因他收受了安祿山太多的禮物,自認爲東宮對他不會有太多好感。但說到底,袁思藝還是聖人的家奴,一直以來也是看着太子受了多少窩囊氣,這次見李亨被薛白陷害,嚇成這個樣子,心中也是唏噓。
“殿下到了聖人面前,實話實說便是,此番並未發生甚大事,無非是有臣子構陷殿下,解釋清楚也就好了。”
“是誰構陷我?”
袁思藝腳步不停,心中思量着,認爲若能助李亨與薛白較量,也許能阻止或揭破薛白的陰帧�
說白了,今夜畢竟未曾真的發生什麼,李亨也許還有翻盤的機會。
他遂開口道:“殿下既想知道,可萬莫說是老奴說的……”
李亨聽了,請求道:“阿翁可否讓我先見薛白一面,我套他幾句話,也許能找到破綻,證明清白。”
***
一個探頭探腦的身影走到了宮牆邊,向薛白招了招手,正是杜五郎。
“煙花放完了?我們的差遣也辦完了吧?”
“別鬼鬼祟祟的,讓禁衛誤以爲是刺客,把你射殺了。”
“啊,真的?”杜五郎沒想到這般嚴重,縮了縮脖子,“這個皇宮,再不來了。”
薛白問道:“與李倓說過了。”
“說了。”杜五郎道:“你真不是要害他吧?他人其實蠻好的。”
“我讓你告訴他的,可有一句假話?”
“那沒有,差不多都是真的。”
“你把真話告訴他,是提醒他,是爲他好,豈能是害他?”
杜五郎無奈,道:“我說不過你,反正,該說的我都和他說了。”
“他是何反應?”
“追着廣平王去了,我跟丟了,再沒找到他。”
薛白亦有些疑惑,他確是想詐李俶、李倓有所動作,以證明李齊物與東宮之間千絲萬縷的關係。但到最後,只有李俶找到了李齊物,李倓卻不知去了何處。
好在,李俶的舉動已經坐實了李齊物就是東宮的人。
不多時,卻有小宦官過來,請薛白隨他走。薛白沒有推拒,跟着走了一段路,在長廊下遇到了李亨。
那小宦官很快退下,薛白環顧一看,只看到袁思藝等在前方的轉角處,舉止顯得有些着急。
薛白道:“殿下還不快去面聖?”
“做個交易如何?”李亨擁有的時間很短,卻得在面聖之前確定事情的嚴重程度,遂以最直接的方式問道:“你想要什麼都可以。”
薛白很給他面子,上前兩步,用只有彼此能聽到的聲音對話,道:“我想要殿下的命。”
短暫的沉默,李亨顧不得體會聽到這樣的話是什麼心情,問道:“你憑什麼?”
“憑伱保不住。”
李亨想要最快地摸清薛白的底牌,好知道還有沒有可以拿出來交換的東西,來化解這次危險。巧的是,他確實還有一些東西是薛白想要的。
所以,薛白才願意與他做這場談話,並如實回答他的問題。
“什麼都沒發生。”李亨道,“你未必就陷害得了……”
薛白簡促有力地打斷了他的話,道:“你是否與李齊物合郑阈闹星宄!�
李亨再次喫了一驚。
今夜只有他們兩個人最清楚,薛白做的這一局對李亨的殺傷力有多大。哪怕是袁思藝都還沒理解到此事的嚴重程度,覺得什麼都沒發生。
可事實如何?
李亨之所以只聽得“變天”二字就相信了這種可能,並且留在花萼樓靜觀其變,背後的原因是什麼?
他真的什麼都沒做嗎?
此時此刻,對上薛白那雙洞悉一切的眼,一段又一段的對話迴響在了李亨腦中——
“聖人命薛白爲煙花使,要在千秋節辦一場煙花典禮,據我所知,煙花爲危險之物。”
“有多危險?”
“據鮮于仲通麾下去過南詔的士卒稱,制煙花用的火藥十分兇險。”
“殿下之意是?”
“我擔心薛白蓄意弄出這場煙花典禮,是要對聖人不利,想讓將作監去盯着。”
“……”
後來的對話,李亨刻意地不去回想,潛意識裏認爲只要不想,它們就不曾存在過。
事實上這些對話也不該有第三個人知曉,因爲它們全都發生在最隱祕之處。那薛白如何知曉的?他終日只顧倚紅偎翠,與杜妗……
想到杜妗,李亨像是被毒蜂蜇了一下,差點跳了起來。
他豁然想明白了,薛白故作風流,實則每次與杜妗幽會時都聽了她於長安城內打探到的消息。那女人本就心機深沉,如今更是多了許多狠辣手段。
而李齊物每次喬裝打扮前來與他相見,都沒瞞過杜妗的眼睛。薛白知曉了他與李齊物會面了幾次,便能猜到他們談話的內容。
這一切,聖人知道嗎?
李亨不敢再往下想,已經足夠深刻地意識到方纔在花萼樓下那不動如山的一站,後果到底有多可怕。
當年,李瑛、李瑤、李琚三人披甲入宮,根本就沒有要害聖人的打算,尚且被賜死……他再次打了個冷顫,在薛白的目光下回避了眼神。
“儲位我不要了。”李亨心痛欲死,低聲道:“別再趕盡殺絕,廢儲對你沒好處,李林甫開棺曝屍的下場就在眼前,保我一命。”
“我想要什麼都行?”
李亨稍稍遲疑了一下。
突然,遠處傳來了大響聲,似乎是又一枚煙花炸開來。但兩人抬頭看去,並未看到天空中有何焰火,反而聽到了大象的叫聲。
花萼樓的方向一片混亂,該是有煙花驚到了大象,引起了人羣的恐慌。
真說起來,這會是一個絕佳的刺駕機會。
李亨愣了愣,轉頭看向薛白,懷疑是薛白動的手腳,即使不是,出了這等變故,薛白身爲煙花使,定然要擔大罪。
然而,薛白竟也有一瞬間的茫然,顯然這情形也出乎了他的意料。
可若不是他,還有誰?
而薛白的不解只有片刻,他很快想明白了原因,道:“好吧,李齊物已經完了……”
***
楊玉環覺得,自從聖人聽說了李林甫想沾他元氣一事之後就常常變得奇怪起來。
今夜本是說好要好好觀煙花的,可事到臨頭,聖人卻讓她獨倚闌干,他自登上高樓去享受百官的賀拜了。
但,她心情還是很好,因今夜的煙火比她預想中還要美。她醉心於此,之後想到煙花的美麗如此短暫,就像她也只有寥寥幾年的青春,不由大爲傷感。
於是,揹着人時,她少見地抹了抹眼角,擦掉了那無意間流下來的淚痕。
“貴妃,怎麼了?”
“風太大了。”楊玉環回過身來,又是笑靨如花,道:“我還想再看煙花。”
“這煙花都放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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