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613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李亨正悲中從來,卻很快就反應過來,這還不是最後的決定,當着幾個心腹的面感慨一句,只能算是透露心意,不是正式旨意,這是試探,試探他與李琮的反應。

  “孩兒願學大伯!”李亨當即行禮。

  他已經盡力了,剩下的,只能等敵人犯錯。

  “好。”李隆基成全了他的心意,吩咐道:“去把李琮招來。”

  ……

  因李琮那被抓傷之後的醜陋長相,李隆基與這個長子並不親近。

  而很久一段時間裏,李琮自知沒有希望成爲儲君,養成了一種與世隔絕的單純性格。當然,他未必是真的單純,只是看起來城府沒那麼深。

  不像李亨,一看就是每天在琢磨着怎麼當皇帝。

  尤其在今夜,兩個兒子一對比,李隆基竟是感到對李琮頗爲滿意。

  當他活到年近七旬,已不再苛求儲君的長相了,立李琮爲太子最大的障礙反而是他那幾個養子。

  可方纔李亨所說的話雖然大逆不道,卻有幾分道理。三庶人案天子冤之,這不假,否則武惠妃也不會死了。

  倘若……倘若他有朝一日賀崩了,新君確實很可能會平反三庶人案。既然如此,倒不如就讓李瑛的兒子來,反而對他的身後名有好處。

  這決定並不容易做,換太子畢竟是大事,還得要觀察。

  “孩兒請父皇安康。”

  李琮入殿就看到跪在那的李亨了,心知薛白所言不錯,今夜儲位果然要有變動。他走到了李亨身旁,努力摁耐住心中的激動,以平靜的語氣問安。

  他自以爲掩飾得很好,然而,他太缺乏權術鬥爭的經歷,只目光間的微微閃爍,已出賣了他的心情。

  李隆基微微眯着眼,觀察着,意識到李琮已經提早知道了他今夜想廢立太子。可這決定,連他都是不久前才下的,李琮又是如何知道的?

  除非,正是李琮算計了李亨。

  帶着這想法,李隆基再次招過高力士吩咐了幾句,命他仔細查探。

  這般大事,不可能在一夜之間決定下來。李隆基一揮手,自擺駕去歇息,命散了宴席,獨留下一些與此案相關的人員。

  ***

  御宴結束,官員們山呼着“天長地久”的祝壽詞,出了興慶宮,言談間還在爲今夜見到的諸多表演與盛大的煙花而興奮。

  這種興奮還蔓延在長安城中,因爲滿長安的人們幾乎都看到了煙花。除了興慶宮,城牆上也有燃放煙花,把聖人長壽的好消息分享於百姓。

  唯有寥寥幾個官員,察覺到了一些不對勁來。

  “今夜算是出事了吧。”

  “你是說那煙花驚了大象,差點衝撞了人羣?”

  “我方纔留意到,有內侍把中書舍人薛白留下來。”

  “那是他這煙花使差事辦得妥當,聽聞貴妃很喜歡今夜的煙花,該是留他問詢。”

  “沒發現太子也未出宮嗎?”

  這樣的議論一開始只在極小的範圍內展開,但沒過兩日,朝堂上便有了傳言,有說太子縱容李齊物意圖行刺的,也有說天降詳瑞,太子以體弱多病爲由請讓儲位。

  消息不知是從何處傳出來的,似乎是宮廷在試探朝野的反應一般。

  倘若沒人態度強烈地支持太子,聖人也許真會廢了太子。可事實上,那些能爲了支持太子而態度強烈之人,這些年已經都被李林甫剪除了。

  眼下是聖人獨斷朝綱的時局。

  ***

  鷹狗坊。

  宮中有五坊,由閒使廄使押主管,以供聖人時狩,分爲雕坊、鶻坊、鷂坊、鷹坊、狗坊。鷹狗坊是對其的統稱,因此地空閒,宮中有重要人物犯了錯也會被關進來。

  上次被關在這裏死掉的皇子有李琰、李琩。

  李亨也被關到了這裏,心中有多緊張可想而知。好在,他與李琰不同,他是被關在一間廡房中,而非恢小�

  到了八月初八,張汀終於來看他了。她端着食盒,親手把帶來的膳食一道一道擺在桌案上,倒顯出些賢惠的模樣來。

  李亨見了,嘆息道:“此番我是兇險了,唯恐牽扯到你和孩子。”

  “那能如何,我還能與你和離了不成?”

  張汀是個言語犀利的,故意這般大聲說了一句之後,把李亨往裏推了推,小聲道:“此間對你看管不甚嚴,伱該還有機會,我是說有機會保住儲位。”

  “真的?”

  “高將軍在幫我,今日我能來看你便是他出了力,還讓我們夫妻私語。”

  李亨心裏當即有了希望,問道:“你可有向他打聽到什麼消息?”

  “各種消息都有,該是聖人在試探朝臣們的反應。”張汀道:“據高將軍所說,聖人在懷疑李琮與薛白合謽嬒菽恪!�

  “事實確是如此!”李亨眼神一亮,暗忖對手終於露了破綻,“能找到證據嗎?”

  “有人看到,天長節那天夜裏,李琮與薛白有過祕談。更重要的是,李琮似乎已經招供了。”

  “真的?”

  “消息還不確切,我會繼續打聽。”

  李亨欣慰不已,握住張汀的手,柔聲道:“汀娘,多虧了有你。”

  張汀不喫這一套,腦子裏想的是如今李俶這個長子落了最大的罪,那東宮只有她的兒子是嫡子了。

  說着話,有宦官往這邊走來。

  張汀回過頭,道:“讓我們再多聊一會,我會重重賞你。”

  “是,還請兩位回十王宅聊,可慢慢聊。”

  “何意?”李亨目露驚喜,他聽那宦官的語氣,像是要把他放出鷹狗坊。

  接着,他才留意到對方的稱呼,一顆心又懸了起來。

  “且回府等候旨意,到時便知。”

  李亨、張汀臉色頓時蒼白,若說他們此前只想保住性命,待真正得知儲位不保,還是感到一陣巨大的失望。

  然而,一切也由不得他們的意願,那宦官招了招手,一隊人便冷着臉上前要帶他們出宮,而剛剛擺在桌案上的膳食則被無情地留在了鷹狗坊。

  他們沒有再被送回少陽院,少陽指東方,象徵的是東宮,李亨已沒有資格住在那裏,他們被送回了十王宅。宅院外守衛重重,宅院內僕婢都已經換了人,幽禁之意十分明顯了。

  之後,那些宦官又讓李亨沐浴更衣,等候宮中旨意。

  這是一個漫長的過程,終於,高力士捧着聖旨來了。

  “儲副者,天下之公器,若失其宜,海內失望,非社稷之福……太原牧、慶王李琮,朕之長子,當踐副君……”

  李亨腦子裏一團大亂,呆立在那不知所措。

  直到高力士走到他面前,把那聖旨遞在他手裏,嘆道:“忠王,接旨吧。”

  “孩兒領旨。”

  “還未謝恩。”高力士再次提醒道:“聖人準了你的請求,又復封忠王,豈能不謝恩?”

  “孩兒謝恩。”

  高力士無話可說,無力地點了點頭,轉頭就要走。

  “阿翁。”李亨忽然喚住了他,道:“那件事,你也知道的吧?”

  “忠王說的是哪件事?”

  “薛白之所以如此行事,難道真是二兄……”

  高力士以眼神止住了李亨的話,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與李亨走到無人處說話。

  “那傳聞已被證實是假的了,忠王如何又提起?”

  “有此懷疑者不在少數。”李亨道,“薛白若就是與長兄共趾ξ遥⑽陶鏇]猜測過這個可能?否則爲何這次不出手幫我。”

  高力士搖了搖頭,道:“正是因爲你這般想的,所以才丟了儲君之位啊。”

  “何意?”

  “這世道,看人總是先看身世。因薛白來歷不明、官奴出身,世人往往對他有所偏見。前些年,李林甫便常常在聖人面前狀告薛白,可最後,那些罪狀總能被證明是假的。”

  高力士不急着回答李亨的問題,反而這般慢吞吞地說着看似無關緊要之事。

  之後,他才道:“忠王總說旁人趾δ悖陕}人一查,旁人所檢舉的皆是忠王所所作所爲;忠王總說旁人居心叵測,可聖人一查,旁人每每是清白的,要聖人如何看?”

  李亨依舊不明白,追問道:“何意?長兄與薛白密郑@不是兴灾聠幔堪⑽檀饲斑�告訴汀娘,在天長節當夜,他們還祕談過一場。”

  高力士搖頭,語露失望,道:“忠王竟還敢提此事,你這般做救不了自己,只會讓聖人更加發怒。”

  “什麼?”

  李亨都迷糊了,他分明聽張汀說過,李琮都已經招供了,在到勤政殿覲見之前,就見過薛白的人,事先知道了聖人想要易儲的心思。

  如此顯而易見之事,怎忽然之間又成了這樣。

  “阿翁莫不是認爲是我在陷害長兄?”李亨道:“反了啊,我纔是被陷害的那個!”

  “禁衛們在花萼樓上用千里鏡看得很清楚,與慶王交談者並非薛白。”高力士道,“忠王只怕還不知吧,那千里鏡一度也爲你洗清了聖人的懷疑。”

  李亨道:“不是薛白,那是他派去傳話的人。”

  “那是廣平王身邊的人。”高力士道,“是爲了給忠王你脫罪,故意爲之……”

  “不是。”李亨驚愣了一下,道:“他們之前一定就有所共郑 �

  “沒有。”高力士道:“慶王與薛白幾乎毫無來往,至少禁衛不曾查到有任何痕跡,只查到忠王你與李齊物交構頻繁。”

  “我冤枉的。”

  “忠王捫心自問,冤嗎?”

  眼下的情形真不是高力士願意看到的,在聖人打算廢太子之前,他總是會盡力保全太子。可一旦塵埃落定,他也不會再爲李亨去重奪儲位。因爲他保的從來不是某一個人,而是國本、是社稷的穩定。

  一句話問完,他施了一禮,別過李亨,轉身離開了十王宅。

  接下來,他還要到慶王李琮處宣讀旨意。

  ***

  薛白也是在這一天走出興慶宮的。

  因爲那一支造成亂象的煙花,他捱了不少罰,可這件事根本與他無關,他猜想那是李隆基爲了找個藉口處置李齊物而使人做的。

  宮門外,建寧王李倓正站在那整理着馬鞍,神情有些落寞。轉頭見了薛白,沉默了許久,還是走上前來。

  “你慚愧嗎?”李倓開口問道。

  “還好。”薛白道,“沒什麼好慚愧的。”

  李倓道:“我待你以眨銋s設計害我,豈非不義?”

  “哪有你待我如何,我就要待你如何的。打個比方,你腰纏萬貫,非要買下貴重禮物送我,便一定得讓我也花金錢送你一件禮物嗎?”

  “不必你回贈我禮物。”李倓道:“可我送你禮物,你哪怕不心存感激,也不宜害我吧。”

  “是不宜,好比當年我拼命爲東宮脫罪,令尊卻使人活埋我。”

  李倓並不想談論這件事,一時無言。

  過了一會,他抱拳道:“好吧,若此番我不怪罪於你,過往之事可否煙消雲散了。”

  “存在就是存在,豈是說散就散的?”

  “你已害得我阿爺丟了儲位,還有何過不去的。”

  薛白指了指遠處的一間酒樓,與李倓一起往那邊走去,道:“並非是我心裏過不去,而是事情發生過,我既看清了李亨的爲人,彼此便是道不同、不相爲帧_@不是強求能強求來的。”

  李倓牽着馬,與薛白並肩而行,道:“你我打交道雖少,可我信自己看人的眼光。你絕非如李林甫、楊國忠一般只顧私利之輩,你心中有社稷百姓。”

  薛白也不謙虛,道:“建寧王該是也如此,否則,你我也沒什麼好談的。”

  “可你這一次做錯,你的所作所爲,對社稷有百害而無一利。”

  “是嗎?”

  李倓環顧一看,見周遭並無旁人聽他們二人說話,道:“聖人倦政、厭政,沉迷聲色,用人亦看走了眼,朝中有楊國忠、邊鎮有安祿山,今日之大唐雖歌舞昇平,實則吏治敗壞、稅制漸崩,內憂外患。這等時機,你不勸說聖人,不對付奸臣,不防備狼子野心之輩。反而動搖國本,你這是助紂爲虐,在社稷百姓頭上加了一把火。”

  “國本?”

  薛白聞言,喃喃了一句,像是在思忖着這國本是什麼。

  “你口中的‘國本’,指的是你阿爺,指的是他這個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