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嗯。”
“也就是說,在寫狀紙的過程中柳郎婿的怒氣該是稍微消了些纔對?”
“這般說,也是。”
“那他就不該以帜娲笞锔娑偶摇!毖Π椎溃骸皶垦Y沒找到別的草稿,我認爲他就是謄寫了這張草稿。”
杜媗神色一動,問道:“你是說,郎君到萬年縣衙之後才改了主意?”
薛白問道:“假設有人知道柳郎婿與杜家不和,威逼利誘,能讓他誣告杜家嗎?”
“能。”
杜媗沒有做太多思索,馬上便吐出了這一個字。
她聲音有些悲意,嘆道:“必然是如此了。”
“若我們推測得不錯,只要把這張草稿交給太子,就能有辦法證明杜家是被陷害的?”
杜媗想了想,緩緩點頭,道:“對。”
杜五郎、青嵐皆喜,紛紛道:“那太好了。”
薛白卻問道:“韋氏的前車之鑑是什麼?”
杜媗道:“箇中內情我也不甚清楚。只知太子妃姓韋,其兄韋堅乃朝廷幹臣,今年正月上元節,太子出遊曾與韋堅巧遇,而當晚韋堅又與邊鎮節帥皇甫惟明相約夜遊。因此朝中有人彈劾他們‘私相往來,欲共立太子’。”
“就只因爲上元節時在街上巧遇?”
“一個是太子的內兄,一個是邊鎮節帥,私下交往,難免讓聖人猜忌。”杜媗低聲道:“太子的處境一直都不太好。”
薛白默然,從這一場巧遇引發的大案中自去體會着一個皇帝對兒子的猜忌,末了問道:“然後呢?”
“韋堅被貶、皇甫惟明移交了兵權,此事本這般過去了,但韋家兄弟上書鳴冤,引得聖人震怒,朝廷大加株連,死者無數。太子無奈,只好以‘情義不睦’與太子妃韋氏和離,讓她削髮爲尼,才勉力保全。”
說到這裏,杜媗的聲音微微有些顫抖,又道:“此案發生在年初,但至今還有人被逼死。阿爺怕步了韋堅後塵,一直小心翼翼,偏郎君始終是那性子不改。”
薛白問道:“上次太子選擇了與韋氏和離?那這次?”
“二妹雖只是良娣,與太子感情卻很好。”
薛白遲疑片刻,湊近了些,小聲問道:“太子可靠嗎?”
杜媗道:“放心,太子很可靠。”
薛白想了想,眼下除了向太子求救也沒有別的辦法。
難得的沉默之時,杜五郎小聲感慨道:“哎,你竟有這般能耐?”
薛白只當不知他在問誰,默然不答。
夜更靜,五人遂擠在這小屋子裏歇了一夜。
等到五更天,街鼓聲響起,長安城門與各個坊門依次打開……
***
當今天子嚴禁皇室子嗣參與朝政,遂於長安城東北隅的永興坊、興寧坊修築大宅,讓諸皇子分院居住以便密切照料、嚴格培養,稱爲“十王宅”。
即使是太子也不住東宮,以免與東宮屬官有太多接觸,只在十王宅中闢出一處可供車馬往來的別院居住。
清晨。
孩童們在街邊柳樹下追遂,唱着歌謠。
“碧玉妝成一樹高,萬條垂下綠絲絛。不知細葉誰裁出,二月春風似剪刀。”
一輛騾車由南而來,走過永興坊的十字街。
車廂中,青嵐道:“太子居所就從前面第二條巷子進去……”
“那人我認識。”杜五郎正從車簾的縫隙裏往外瞧,忽然低聲道,“吉大郎打死端硯那日他也在。”
“哪個?”
“茶鋪幡子下坐着的那羣人裏,眉骨突出、眼窩很深、滿臉虯髯那個。”
“我也見過他們。”流觴喫驚道:“五郎出事後,他們就在我們家門外晃了。”
薛白觀察了一會,道:“他們在盯梢。”
“來捉我們的?”杜五郎道:“怎麼辦?”
“……”
辛十二坐在茶鋪外,以銳利的目光在街巷中掃着,視線追隨着一輛騾車走遠。
昨夜萬年縣尉去杜宅查看過,依籍冊核點發現少了杜五郎與一個婢女,消息報來,他已知道要找的是誰。
有乞兒打扮的人湊了上來,低聲道:“太子儀仗從側門離開了。”
“綴上去,看清楚他去何處。”辛十二又招過兩人吩咐道:“你們也去,一旦看見太子與人相會,立即報知阿郎。”
“是。”
這邊安排妥當,長街那邊有一個俊秀小郎君帶着婢女施施然然走來,拐進巷曲,去的正是太子別院的方向。
“有人過去了。”
辛十二微眯着眼,搖了搖頭,道:“既不是杜五郎,又不像是東宮走狗。”
“那還拿下嗎?”
“再看看。”
辛十二看得出來,那少年郎君身上披着的對襟狐裘成色鮮亮,走路時步履從容,顯然是富貴人家出身。
他來找證據,卻殊無必要得罪了長安城裏的貴胄。
視線中,那小郎君負手而立,由婢女與守衛交談並給門房遞上了一枚玉佩。
過了一會,門房拿着玉佩回來,雙手交還,邀他進了門。
“他進去了?”
“太子不在,他能見誰?”
“杜良娣,竟有人敢見杜良娣?”辛十二不由大訝,眼珠轉動,喃喃道:“是哪家敢沾這案子?”
“怎麼辦?”
“等他出來了跟上便是,不出來更好。”辛十二轉念一想,冷笑道:“凡沾上了杜有鄰案,誰都跑不掉……還有,方纔那騾車呢?去找。”
***
太子居所看起來十分儉樸,庭院沒有花樹,空着一片沙地。
薛白與青嵐在前院等了一會,有婢女小跑過來。
“曲水。”青嵐帶着哭腔喚道。
“出何事了?”曲水焦急問道,卻不等青嵐回答便引着他們往裏走,“二孃要見你們……這邊。”
薛白與青嵐脫了鞋子,由她引着走過長廊,最後在一個小偏廳坐下。
“稍待,二孃馬上就來。”
“多謝。”
薛白眼看着曲水又匆匆跑開,低聲向青嵐問道:“彩雲青嵐,流觴曲水?”
“嗯,流觴與曲水是家生婢,我與彩雲則是幼時被賣到杜家。”
此時不便再問更多,薛白掃視了一眼偏廳陳設,學着杜五郎偶爾讀書時的樣子跪坐下來,腰桿挺直,雙手置於腿上,目光平視。
青嵐自出事以來就不知如何是好,早沒了家中大婢風範,站在門邊焦急等待。
不多時,長廊那邊有人過來,她連忙行禮。
“奴婢見過二孃。”
聽得動靜,薛白轉頭看去,正見一個盛裝仕女進了偏廳,雲鬢高聳,鬢上簪着步搖釵,身披羅帔衫,在大冷天裏袒着頸胸,顯出一片白膩。
她體態婀娜,該豐腴之處豐腴,卻不失身段,有着恰到好處的曲線。
薛白直到見了太子良娣杜二孃,才知這盛唐帔衫襦裙、半掩酥雪的裝扮美在於何處。
再想到了杜大娘所言的“二孃與太子感情好”,他微不可覺地點了點頭。
只希望太子還願意爲她保一保杜家。
第5章 安頓
太子妻妾有太子妃、良娣、寶林三個等級,杜二孃杜妗是良娣,秩正三品。
今年正月,太子妃韋氏因韋堅案被迫與太子和離。對此,杜妗喜於自己有了成爲太子妃的可能,同時卻也心中惴惴。
這日才送了太子出門,婢女曲水便匆匆趕來稟報道:“大娘讓人拿了信物來,稱出了天大之事。”
杜妗知道長姐自從嫁了柳勣之後嫁妝幾乎賣盡,唯有一枚玉佩還在,接過一看,連忙吩咐帶人進來。
“天大之事?”她已預感到不好,泛起一陣顫慄,自語道:“如履薄冰,終究掉進了冰窟窿。”
她調整了情緒,趕到偏廳,正見一個小郎君正襟危坐於蒲團之上,氣度沉穩。
可當他回過頭來,杜妗卻察覺到了一種被審視之感。
她不由微微蹙眉,問道:“敢問小郎子是何人?”
“郎子”是對英俊少年的美稱,加了個“小”字則是她下意識對於被薛白審視的反抗。
“薛白,受了杜家恩惠。”薛白單刀直入道:“柳郎婿狀告杜家‘妄稱圖讖,交構東宮,指斥乘輿’,京兆府已拿了令尊。此事有人在背後操縱,我們已找到證據,想呈給太子。”
杜妗臉色瞬間一變,但迅速冷靜下來。
“太子不在,可否先將證據給妾身看看?”
薛白拿出那張狀紙的草稿。
曲水正要上前,杜妗已俯身到薛白麪前接過,一片白膩映入他眼簾。
隱約的香氣飄過,她拿着那稿紙在對面的薄團上緩緩跪坐下來,仔細看了,招過曲水,低聲道:“速讓人去請太子回來。”
其後,她才向薛白問了詳細的經過,薛白遂從他昏迷失憶在杜家當書童開始事無鉅細地說了。
杜妗聽過,拍了拍心口,露出慶幸之態,道:“薛郎子爲杜家奔走,妾身今日微寒無以爲報,往後必重謝。”
薛白卻緩緩道:“我雖然失了記憶,但卻知道自己既然被人打得奄奄一息,一定是之前得罪了什麼人。今日過來時外面有人盯梢,這些人也許會查到我失憶之前的事,給太子帶來麻煩?”
杜妗目光一凝,聽出了他的言下之意。說是怕給太子帶來麻煩,實則是想要太子的庇護。
她語氣有了些細微的變化,道:“你若惹了什麼麻煩可以直說,妾身能幫的,絕不推託。”
薛白道:“但我真不記得了。”
杜妗略感不快。
薛白又道:“青嵐說我脖後有烙印、腿上有勒傷,該是官奴。”
“看你模樣,可是富貴人家被籍沒爲奴的?”
“想不起,但有可能。”
杜妗願意還這個人情,但太子如今的處境並不好。在不知道薛白身上的麻煩是大是小的情況下,貿然答應庇護難免有風險。
於是她再一次仔仔細細地打量了薛白一會,思忖着這個人值不值得幫。
最後,杜妗點了點頭,道:“好吧,妾身會保你無事。”
薛白稍稍鬆了一口氣,問道:“我可否見見太子?”
“太子事忙,不便見你。”杜妗眼波一轉,道:“你若有事,與妾身說也是一樣的,東宮絕不會虧待你。”
薛白看向她,看到了一種很熟悉的眼神,馬上明白過來——同樣是爲東宮做事,她希望他是幫她做事。
可見,她與太子雖是夫妻,兩人之間還是有些細微的差別。
薛白不動聲色,道:“我聽說了年初發生的韋堅案,一直在想,如果這回太子再次放棄身邊的人,對人心也不利吧?”
他儼然已有成爲了太子良娣幕下质恐畱B,站在杜妗的角度考慮問題。
青嵐見此情形驚詫不已,自杜家救了薛白至今只有五日,他卻日日都能顯露出更多奇異來,可見城府極深。
杜妗卻極需要這樣的人,不由面露微笑,道:“你放心,我不是韋妃,且我們有了能證明杜家清白的證據,此案簡單,翻案已不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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