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5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柳宅前廳乾淨整潔,沒有什麼擺件,書房中卻掛了非常多的書畫。

  一推門,入目便是掛在牆上的一幅書畫,錄的是首詩。

  薛白上前,湊近了一瞧,微弱的燭光中勉強看清了末句。

  “不拘貧與富,但願一相知。”

  書法極好,行雲流水,哪怕是外行也能一眼看出這是名家手筆。

  “此爲李北海手書。”杜媗上前道:“郎君曾以金器贈他,他則以書畫、名馬回贈郎君。”

  “李北海?”杜五郎驚呼道:“‘右軍如龍,北海如象’的李北海?”

  “右軍如龍”指的是王右軍王羲之,這李北海能與王右軍齊名,可見不凡。

  杜五郎既知是他的字,再仔細一看,與乍看時感覺又有不同。

  流觴不滿地嘀咕道:“可郎君贈出去的金器,分明是娘子的陪嫁。”

  “多嘴。”

  杜媗輕叱了婢女,小心翼翼地端着燭火,環顧了這書房一眼,目光中又是悲傷又是驚歎,道:“郎君好結交名士,此間皆是尋常求不得的名畫字帖,也是……尋常招不得的麻煩。”

  她沒有把燭火給薛白拿,習慣性地怕燻壞了哪幅字畫。

  薛白在昏暗中檢查了桌案。

  案上擺着硯臺,用手一摸,墨還未完全乾,該是下午才磨的。

  忽然,前院響起了急促而激烈的敲門聲。

  “開門!”

  “京兆府辦案,開門!”

  書房中幾人嚇了一跳,杜五郎當即便慌了,問道:“怎麼辦?”

  “燭火湊近點。”薛白催促道,“找痕跡。”

  “什……什麼痕跡?”

  “柳勣去哪了?與吉家或是誰有無信件往來?或有何證據落在書房?找。”

  氣氛陡然緊張起來。

  杜媗也顧不得別的,把燭臺往桌案一放,從屜中拿出一個匣子翻找。

  這些顯然是柳勣與人的通信,確實很多。

  見此情形,再想到那“交構東宮”之罪名,愈發叫人不安。

  “開門!開門!”

  流觴嚇得快要哭了,問道:“怎麼辦?奴婢是否去說娘子不在……”

  “快找。”

  薛白翻了翻桌上被墨滲了一點的紙張,沒發現什麼,拿過流觴手中的燭臺,四處照着。

  他甚至在牆上看到了杜甫的字。

  若非形勢緊急,他真的會非常驚歎。

  前院忽然響起“嘭”的一聲大響,有官差喝道:“撞進去!”

  “嘭。”

  “嘭。”

  燭光一晃,地面忽有兩個紙團映入眼簾,薛白匆匆放下燭臺,拾起第一個紙團打開,見到只有“和離書”三個字。

  再打開另一個紙團,他不由目光一動,自語道:“原來如此。”

  “找到什麼了?”

  “走。”薛白收好這兩張紙,推着杜五郎,道:“翻牆走。”

  “可是……禁宵了。”

  “走。”

  薛白推走旁人,自己趕了兩步又停下了腳步,回頭看向杜媗拿出來的匣子。

  很多書信已散落了滿桌都是,來不及收拾了。

  想到柳勣那志大才疏、眼高手低的性子,再看向滿屋的名家書畫,薛白的眼中泛起了猶豫之色。

  但猶豫只有一瞬間,他腦中忽然晃過另一幅字。

  ——謹言慎行,如履薄冰。

  他遂拉了杜媗一下,從她手中拿過燭臺,與她對視了一眼。

  杜媗看懂了薛白眼神中的意思,以手掩面,轉過身去。

  薛白果斷伸出手。

  燭臺點燃了縑帛,火苗迅速躥起,吞噬了李邕、杜甫以及諸多名士的字畫。

  焚琴煮鶴,洶洶而燃……

第4章 良娣

  官廨中燭光通明,京兆府法曹吉溫拿起了桌上的訟狀掃了一眼,隨手將它放在燭火上。

  火焰迅速騰起,將它吞噬成灰燼,唯留一縷輕煙。

  吉溫眼中閃過輕蔑之色,開口問道:“新的狀紙,柳勣可寫好了?”

  燭光中,可看到他穿的是青色官袍,面前的萬年縣尉也是。但他坐着,萬年縣尉卻躬着腰站着。

  “不僅寫了,還寫得文采斐然、義正言辭。”

  吉溫又問道:“該教的道理都教他了?”

  “是,他已願與東宮劃清界限。”

  “軟骨頭。”吉溫輕笑一聲,問道:“證據呢?”

  “有,柳勣所列舉之受其厚賂者數不勝數,其書房中皆是回禮,證據應有盡有!只是他家宅在長安縣境內,下官不好遣人去拿。”

  吉溫不急不緩,飲了口茶,向門外喚道:“辛十二。”

  一個家僕打扮,高眉深目的虯髯大漢當即進來。

  吉溫問道:“長安縣丞還未到嗎?”

  辛十二應道:“回阿郎,他派人言被耽誤。”

  “爲何?”

  吉溫當即不悅,一張臉冷了下來。

  辛十二道:“因之前文書未到,縣尉顏真卿死活不肯通融,他晚了半個多時辰才得以遣人往柳勣宅中。”

  “廢物……”

  忽然,有急促的腳步聲在屋門外響起。

  “阿郎,望火樓回報,柳勣家宅失火了!”

  “什麼?!”

  吉溫一愣之後倏然起身,眼中滿是驚疑之色,其後自語道:“反應竟如此迅速?不可能,不可能的。”

  他思忖了一會,再次招手讓辛十二上前,吩咐起來。

  “東宮竟已插手銷燬證據,但此事亦是直指東宮的證據,你攜我牌符查,好好查。”

  “喏。”

  “還有你。”吉溫又轉向萬年縣尉,道:“速回昇平坊杜宅查,東宮能這麼快得到消息,必是杜宅有人報信……”

  “喏。”

  ***

  敦義坊東南隅原本有座法覺尼寺,在開元二年併入了資善尼寺,寺廟頗大。

  夜色中,敲門聲已響了一會。

  小尼姑披衣趕來,隔着門問道:“何人夜訪?”

  “裏面可是淨音師太?是我。”

  淨音聽出是杜媗的聲音,打開後門,問道:“娘子怎此時過來?”

  “坊中走水了。”杜媗道:“郎君不在,我怕火勢蔓延到我家,想到貴寺避一宿,宵禁結束之後便走,可否?”

  淨音探頭看了一眼,見她身後還站着兩個男子,不免猶豫。

  “只要一間柴房即可。”杜媗又道。

  “好吧,娘子請進,莫驚動了師父。”

  待把走在最後那俊秀少年也放進了尼寺,淨音好生慚愧,默唸了兩句佛經,輕手輕腳栓上門,領着五人進了一間最僻靜的小廂房。

  “兩位男施主可住在此處,娘子請隨我來。”

  “不麻煩了,我與兩個弟弟將就一夜即可。”杜媗上前握着淨音的手,低聲道:“今夜多謝你,我必不會忘了你的恩情。”

  “娘子客氣了。”

  淨音怕被責罰,應了一句連忙離開。

  流觴終於忍不住哭了出來,哭道:“娘子……宅子燒了……那些都是娘子的嫁妝換來的啊……”

  “噤聲。”杜媗責罵道:“可知那等罪名蓋下來是何下場?!韋氏前車之鑑猶在眼前,至今尚有族人祼死公府,你還捨不得些外物?”

  流觴被“祼死”二字嚇得一個激靈,不敢言語,只好低聲抽泣。

  杜媗則回過頭看向薛白,輕聲問道:“火勢可會燒到鄰里?”

  “不會,官差已經進門了,一定會趕緊滅火。”

  “你找到的物件給我。”

  “好。”薛白拿出紙團,放在杜媗手裏。

  屋中沒點燭火,唯有一點稀薄的月光。

  杜媗走了兩步,將紙團攤開、鋪在窗戶上看過,仔細將它摺好,原是想放進荷包,轉念間背過身將它貼身收好。

  她再回過身來,就有些鬆了口氣的樣子。

  杜五郎小聲問道:“那是什麼?能救阿爺嗎?”

  “郎君到萬年縣衙狀告了阿爺……”

  杜媗話到一半,杜五郎已大驚道:“是大姐夫告的?”

  “這張草稿上只說阿爺強拆婚姻。”

  “還能這麼告?”

  杜媗道:“依唐律,‘兩願離婚’,阿爺也不能逼他和離。”

  流觴還在哭,嘴裏嘟囔道:“他就是不想丟掉太子連襟的身份。”

  聽了這一句話,杜媗低落下來。

  她沉默了一會兒,問道:“薛白,你可是河東薛氏?”

  “我失了記憶,不記得了。”

  “這封狀紙你如何看?”

  “我不太瞭解柳郎婿與杜家。”薛白反問道:“你是如何看的?”

  杜媗沒在意他的語氣,黑暗中不太看得清彼此,讓她忽略了他的年紀,更容易把他視作可以商討的對象。

  “阿爺從不與旁人交惡、連交集都少,若說有人狀告阿爺,極可能就是郎君。他一開始寫下這封稿紙,其後怒氣上來,揉了它,改告‘妄稱圖讖,交構東宮,指斥乘輿’?女婿告岳父,本身便是最有利之證據,故而京兆府纔敢立即拿人。”

  薛白道:“草稿上修改了一些字句,我看那意思,修改之後語氣應該是變得緩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