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這一笑風情萬種,她確實是容易讓男人不顧一切的美人。
接着,她輕聲補了一句,道:“當然,你這句話,我也會委婉地讓太子知道。儲君乃國本,不說威望,最後一點體面無論如何也得保住。”
薛白深以爲然地點點頭,問道:“二孃打算如何用這證據?”
他也稱她“二孃”,而非“杜良娣”,杜妗反而再次會心一笑,道:“太子須與幾位侍講商議,拿出最妥善的辦法。”
這就不是薛白能涉及的問題了,他遂問道:“是誰在背後搗鬼?”
杜妗微微冷笑道:“除了當朝右相李林甫還能有誰?”
薛白沒有說話,靜待下文。
“李林甫小字哥奴,因他生性狠狡,面無和氣、精神剛戾,如同一隻索鬥之雞,朝中國士呼他爲‘索鬥雞’,他當年極力支持立壽王爲儲君,自認爲在冊立太子一事中無功勞,遂想動搖東宮。年初的韋堅案便是他大興冤獄之結果……”
杜妗一張嘴頗爲厲害,把李林甫罵了個體無完膚,最後總結道:“此人嫉賢妒能、爲禍天下,着實是個大奸臣。”
薛白聽的時候十分認真。
他正襟危坐,偶爾手指會不自覺地擺出了虛握的姿勢抖動兩下,像是捏着一支鉛粉筆在記錄。
杜妗目光看去,推測他以前有聽人說話時拿筆記下來的習慣。
說過了李林甫,薛白沉吟片刻,又問道:“朝中可有楊國忠?”
杜妗想了想,搖頭道:“未聽聞過此人。”
“是楊貴妃之兄。”
“楊貴妃只有三個姐姐,一個夭折的兄弟。”杜妗道:“倒是今歲跑來一個不着調的堂兄,是個唾壺。”
“唾壺?”
“說來卻有樁故事,若非如此,妾身還不知此人。”杜妗道:“此人名楊釗,嗜酒賭博,爲親族鄙夷,只好到西川稚嫛K坪踉谌q吧?從西川回了長安,到處送禮,巴結上了李林甫。”
說到這裏,她嘴角向下一撇,揮了揮袖子,才繼續說起來。
“某日,李林甫從皇城出來,一口老痰含在嘴裏無處可吐,楊釗正伴在左右,忙將嘴張開,請李林甫吐在他嘴裏,遂有‘唾壺’之稱。一個索鬥雞、一個唾壺,同流合污。”
青嵐在旁啊,不由十分嫌棄地“咦”了一聲,一陣惡寒。
薛白也是半晌無語。
心中暗想,看來這楊釗便是楊國忠了,如今還未發跡。
杜妗問道:“你爲何打聽此人?可是柳勣與他有所來往?”
薛白不動聲色,反問道:“二孃爲何如此認爲?”
“柳勣任左驍衛兵曹,楊釗任右驍衛兵曹,又皆是恨不能淹死在酒池裏的性子,有所往來也正常。”杜妗道:“你是說……柳勣就是被楊釗引見給吉溫的?大姐與你說的?”
薛白昨夜與杜媗談了良久,杜媗卻並不瞭解朝中這些人物,只說柳勣回家後從不說這些。
相比而言,杜妗久浸權郑悸饭灰`活得多。
薛白聽她一說,瞬間收穫不少,沉吟着開口道:“此案的關……”
正在此時,曲水匆匆跑回來,稟道:“太子回來了。”
“這麼快?”杜妗有些訝異。
“奴婢派去的人不過剛出門,想來太子該是聽到了什麼消息才趕回來的。”
杜妗點點頭,起身去迎,同時向薛白交代道:“待妾身見過太子再迎大姐、五郎,你們且在此等候,莫隨意走動。”
***
杜妗待人寬厚,還不忘命人給薛白、青嵐備了午膳。
但午膳過後,薛白在太子別院一直等了很久,卻不見她回來。
直到一個身披紅色圓領窄袖袍衫的中年男人小跑過來。
這人四十歲左右年紀,躬腰塌背,相貌奇醜,雙目鼓脹,前額突起,齙牙盤曲,臉上無須……應該是一個宦官。
“某乃東宮宦官李靜忠,敢問可是薛郎君當面?”
李靜忠聲音奇怪,應該是沒到變聲期就被閹掉了。
薛白忙行了一禮,道:“正是。”
李靜忠上前,湊到薛白身前,低聲道:“李林甫派人來了,明爲探望,實爲搜查。”
不等薛白反應,他手一抬,又道:“快請薛郎君這邊來。”
他們出了偏廳,不敢再往前院走,而是順着長廊快步趕到後院。
到了長廊盡頭,李靜忠低頭一看,見薛白、青嵐的鞋還留在前院,連忙招過幾個小宦官吩咐把靴子脫下給他們換上。
薛白沒說什麼,向前院看了一眼。
青嵐則扁了扁嘴才穿上那小宦官的靴子,因靴子大了些,走起路來便磕磕絆絆。
穿過兩進院子,只見後罩院側門邊已套好了一輛咩锼鸟R車,上面放着一口大缸,車邊還站着好幾個奴僕裝扮的漢子,個個身材高大驍健。
李靜忠帶着他們到了缸邊,道:“外間有人盯着,還請你們暫時委屈一下。此缸乾淨的,廚房的大水缸。”
薛白不情願進去,道:“我們有證據可以證明杜家清白。”
“是啊。”李靜忠急道:“但這證據從何而來的?總不能是太子派人去拿的,得交由旁人來洗清杜家的冤枉,得藏好了你們,纔好用這證據啊。”
“杜家姐弟呢?”
“自也該送過去,可眼下哪能顧得上呀?”
“外面有人盯着,萬一被拿到反而解釋不清。”薛白道:“是否對方故意逼我們露破綻?”
李靜忠急得跺腳,道:“放心,已安排妥了……快走吧,太子處境可大不妙啊。”
他是真的着急,伸手將青嵐扶進缸裏,又來扶薛白。
薛白一進去,青嵐見他湊得這麼近,連忙閉上眼、捂住胸前。
“蹲下。”李靜忠不停催促,親手拿起一塊圓木蓋板壓下來。
如此,兩個人蹲在缸裏便有些擠了。
黑暗罩下來,只剩木蓋板間細縫裏透着些許微光。
李靜忠在外面吩咐道:“快,把泔水桶搬上去,蓋板綁一綁,莫掉了……外面如何了?”
“可以走了。”
大缸晃了幾下,之後軲轆聲響起。
車上顛得厲害,薛白與青嵐不時被碰撞在一起,初時青嵐很慌張,漸漸才習慣了。
過了很久很久馬車才停下。
大缸被人抬起,晃動得厲害,青嵐“呀”的一聲,徹底倒在薛白懷裏。
薛白顧不得她,伸手去推那蓋板,蓋板卻已被麻繩綁住了。
透過縫隙,他見到所處的卻是荒郊野嶺。
“放我們出去!”
外面毫無動靜,大缸在晃動了幾下之後被擺在地上,響起了細微的沙沙聲。
彷彿雨打在屋檐上。
薛白一瞬間想到了之前的許多細節,心知這是要活埋他與青嵐。
他猛撞上方的蓋板,才撞開一點,馬上有大漢踩了上來。
眼看推不出去,他連忙大喊道:“殺了我們對你主人毫無好處,只會給他招禍。”
“沙沙沙沙……”
“你們想要什麼我都能給!信我,我與這世上旁人都不同,可以給你們很多東西!你們要錢嗎?想要多少錢儘管開口。”
青嵐也已明白髮生了什麼,雙手頂着蓋板,哭喊道:“求求你們了……放了我們吧……求你們了……”
混亂中,她忽然感到薛白的雙手在摸自己的腳,更加害怕,尖叫不已。
“啊!別這樣……”
然而沙沙聲始終不停,且越來越小。
終於,蓋板與缸口的縫隙裏再沒有了光亮,也再聽不到外面的動靜。
只剩下徹底的黑暗。
第6章 螻蟻
眼前的黑暗突然褪去,火把的光亮極爲晃眼。
杜媗抬頭看去,只見一個滿臉兇惡的牢役舉着火把進了刑房,一把扯掉了她嘴裏的破布。
“冤枉!”杜媗大喊道:“杜家是冤枉的!”
“杜大娘子別喊了。”刑房外忽然有人悠悠道:“此處乃京兆府,你若是聰明人,該知無論如何喊皆徒勞而已。”
這人身邊有隨從打着燈唬樟亮怂乔嗌倥邸⑽⑽⑸下N的鬍子,以及嘴角的嘲弄之色。
正是京兆府法曹吉溫。
杜媗見了,啐罵道:“走狗!索鬥雞的走狗!”
“罵我,可。”吉溫搖頭道:“罵右相,不可。”
“啪!”
牢房中的牢役當即上前,重重給了杜媗一巴掌。
吉溫這才繼續道:“今載我得了一個渾名,不對,是半個,所謂‘羅鉗吉網’,其中‘吉網’便是我的法網了。”
“呸,酷吏,不以爲恥,反以爲傲。”
“你是個大美人,我勸你莫試我的法網。”吉溫摸了摸門柱上的血跡,手指輕輕搓着,自顧自地說着,其後問道:“是太子遣人燒了柳勣爲他結交大臣的證據嗎?”
杜媗咬牙道:“你休想要我招……”
牢役一把扯住杜媗的頭髮,叱問道:“是太子遣人銷燬證據的嗎?!”
“慢些,慢些。”吉溫責備道:“也不知疼惜美人,杜大娘子是得留着當證人的,怎好對她用刑?”
接着,他話鋒一轉,喝道:“來人,帶進來!”
刑房門被打開,外面叱罵聲與哭聲大作。
牢役拖着個衣不裹體、血肉模糊的女人進來。
杜媗定眼看去,肝膽俱裂。
“流觴!”
“畜生!你們這些畜生!給我放了她!”
“……”
流觴顯然受了極大的痛苦,已哭廢了嗓子,連呻吟都顯得沙啞。
血不斷流下來,漸漸淌了一地。
吉溫心疼地“嘖”了兩聲,道:“杜大娘子不必爲此賤婢哭,不值當。她已招供,誰燒了證據本官已知曉,唯缺一人證,證明此事乃東宮指使。”
說罷,他向流觴問道:“說吧,那縱火者薛白,可是太子派去之人?”
流觴喉嚨裏“咯咯”了兩聲,啞着聲哭道:“是……是……”
“你說可沒用,你只是一賤婢,我要你家娘子說。”
吉溫笑着,回過頭,看向了杜媗,問道:“是嗎?”
杜媗大哭不止,不停搖頭道:“別這樣!”
吉溫上前,輕撫着她的頭髮,柔聲道:“你那無用的丈夫柳勣已招供了足夠多的罪名。”
他口中一股惡臭傳來,杜媗幾欲作嘔,哭道:“不。”
“杜家滿門也已被拿到牢獄,此時正在拷問,一個滿門抄斬的大罪是逃不掉的。”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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