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595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楊國忠拜相以後便在唤j哥舒翰,如今彼此關係還算不錯。倘若哥舒翰調任范陽,隴右出了闕,元載因王忠嗣的關係舉薦了李光弼爲節度留後。

  然而,李隆基直接皺了眉,凝視着楊國忠,是在懷疑這位宰相的能力。

  近年來,青海大戰頻發,與吐蕃之間局勢激烈,同時西域也是紛擾不斷,這種時候根本就不可能調動哥舒翰。

  楊國忠在這種軍國大事上確實沒見識,感受到聖人的不滿,心虛不已,假裝自己是拋磚引玉,連忙接了一句。

  “臣的第二個人選,是鮮于仲通。”

  “呵。”李隆基不屑地嗤了一聲,“你當河北形勢可與川蜀相提並論。”

  河北地處邊境、胡漢相雜、民心不定,治理難度遠非川蜀可比,鮮于仲通任劍南節度使尚且喫力,與安祿山更是沒得比。

  楊國忠不敢辯駁,也沒有了更好的人選,一時躊躇無言。

  李隆基見他無言以對,岔開話題,先問了一句別的,道:“你前日批的摺子,朕看了,讓安思順留任了?”

  “回聖人,是。”楊國忠道:“安思順久在邊軍,功勳卓著……”

  李隆基不聽他說這些理由,抬了抬手。

  “安思順任河西纔多久?你要他卸任尚且做不到,可知胡兒爲朕鎮河北多久了?”

  楊國忠一滯,垂下頭,應道:“臣慚愧。”

  他一直喊着要對付安祿山,卻在今日才意識到,此事不是把安祿山一人裁撤了就好,其人在河北經營多年,根深蒂固。

  就像是一棵根莖巨大的蘿蔔,若不往下挖,光顧着拔,那是誰都拔不出來的。

  “胡兒不是誰都能代替的。”

  沉思了片刻之後,李隆基如此說道。

  之後,他又補了一句,道:“朕也相信他的忠心。”

  “聖人,可孫孝哲欲殺王忠嗣,此事證據確鑿。”

  “他已招供了,是私怨。當年王忠嗣北伐突厥,殺了他的父親,此事與胡兒無關。”

  楊國忠張了張嘴,很想問聖人一句“這案子是誰審的?怎麼能審出這結果來?”

  可他也明白,這結果正是聖人心中的答案。

  “你再去查一遍。”李隆基道,“倘若真相如此,便將孫孝哲押回范陽,看胡兒如何處置。”

  “臣……遵旨。”

  楊國忠腦子裏還記得元載反覆叮囑他的“態度務必堅決”,嘴上已不由自主地應了下來。

  此事,並非他太過軟弱了,而是王忠嗣、元載、薛白的策略就有問題,意圖直接定安祿山的罪,這做法顯然錯了。

  對付安祿山,應該步步瓦解,一點點挖其根莖。從河北各郡縣的官員任命,從范陽、平盧兩鎮的將領人選上做文章,待水到渠成,撤換安祿山纔不會有後顧之憂。

  楊國忠離開華清宮,見到了元載。

  “右相,這是……事敗了?”

  “豈能說是事敗了?”楊國忠笑着擺擺手,道:“聖人答應了我的請求,唯對雜胡猶有顧忌,要把孫孝哲送往范陽試探雜胡反應罷了。”

  元載一愣,有些佩服楊國忠這張嘴,不愧是能接住李林甫一口痰的嘴。

  楊國忠則想着,聖人方纔並未說吉溫要如何處置,那正好拿吉溫來殺雞儆猴,漲一漲他這右相的權威。

  雖有一點差池,但大方向上還是按着他的計劃,除掉一個一個的政敵,逐漸獨領朝綱。

  “放心,我們能做成的。”楊國忠拍了拍元載的肩,如此說道。

  ***

  薛白當天傍晚就得到了消息,聽說楊國忠去探視了孫孝哲而沒有用刑。

  他微微嘆息了一口氣,望向遠處的夕陽,在心裏對王忠嗣說了一句。

  “你的方法,終究是失敗了。往後,就依我的方法來做吧。”

  薛白承認這個失敗。

  他也愈發清晰地認識到,王忠嗣用性命都無法勸動的人,他永遠都勸不動。

第380章 同宗

  李岫沒想過,有一天他需要以下屬的謙卑姿態求見薛白,還未必能見到,多次向施仲詢問之後,他才終於得到一個回覆。

  “今日午時郎君有半個時辰能見你。”

  李林甫當年勢焰熏天時大概也就這架勢,李岫腹誹着,可在他等候薛白時還是出了一身的細汗。

  如今正是盛夏最熱的時候,哪怕是較清涼的驪山,風吹來也帶着燥熱。“吱呀”的聲響中,屋門被推開,薛白捧着一碗槐葉冷麪進來。

  “喫過嗎?”

  李岫目光看去,碗裏還冒着冰氣,青綠色的麪條搭配着時鮮蔬菜,道:“喫過,青槐嫩葉搗汁和麪煮成的麪條,只有御廚會做。”

  “嗯,聖人賜的,嚐嚐吧。”

  “你這是在炫耀得了聖人恩寵?”

  這在薛白看來並非值得炫耀之事,他隨意地搖了搖頭,道:“都喫不下了,口感一般。”

  “十七娘她們呢?”

  “她們不能喫涼的,你喫吧。”

  李岫通過這一句話便知薛白與李騰空關係維持得不錯,放心了些,問道:“聽聞王忠嗣病逝了,驪山這裏似乎出事了?我看守備外鬆內緊。”

  “是啊。”薛白嘆息一聲。

  李岫捧過那槐葉冷麪,先飲了一口冰湯,心裏也沒那般緊張了,沉吟着道:“這對你反而是好事,王忠嗣眼下雖不露聲色,可必然更親近太子,他死了,反而更好拉攏他麾下的將領。”

  薛白沒有否認此事,順勢問道:“你有名單嗎?”

  “有。”李岫徑直從袖子裏掏出一個小卷軸,“這是我得到消息後依記憶寫的,實則我阿爺的案牘庫裏更全,可惜被唾壺抄走了。”

  十餘年來,王忠嗣哪次對朝廷報功、拔擢將領能繞過宰相,李岫自是對其人際關係有所瞭解。

  薛白展開那捲軸一看,入目便見有如李光弼、王思禮、王難得、來瑱等人。這絕對是一個將星璀璨的時代,哪怕沒有了王忠嗣,大唐也不缺名將。可若無視禍亂的根源,再多的名將只怕也無用。

  他在心中大概與他已有的王忠嗣的門生故舊的資料相比對了一遍,點點頭,感到滿意。

  得益於李林甫的多年培養,李岫是有才幹、眼光的,只是李林甫太過強勢,導致他優柔寡斷,難以獨當一面,可他其實可以是一個十分不錯的輔佐型人才。

  “說到這個,還記得我帶你來驪山是爲了什麼?”

  李岫道:“正要與你說此事,我想到我阿爺臨終前之所以要調那幾卷文書,是在見過一個人之後。”

  “誰?”

  “高力士。”李岫道:“當時我阿爺讓我去倒茶,當我回到屋內時,高力士卻已告辭而去,我本認爲他奉聖命前來探視阿爺實屬尋常。可近來仔細琢磨,正是見過高力士之後,阿爺才提及你的身份有異。”

  “還有嗎?”

  李岫並沒有更多的消息,卻還有一樁心事未了,問道:“伱可打算納十七娘爲妾?”

  說罷,他感覺嘴裏都品嚐到了苦意,想着自家妹妹本是相府千金,到頭來竟甘願給人作妾。

  然而薛白竟是沉默了,也不知在思量着什麼。

  “你不會是……不願吧?”李岫拿不準薛白的心思,不由緊張。

  好一會,薛白似下定了決心,眼神堅定起來,問道:“你們家也是宗室吧?”

  “不錯,我高祖乃長平王,與高祖皇帝是堂兄弟。”

  李岫傲然應了,須臾,感受到薛白問這句話背後的含義,不由臉色變幻,道:“這與你納十七娘有何相干?”

  薛白沒有正面回答,而是反問道:“你覺得,你阿爺臨死前爲何要管我的身份?高力士爲何要來問他關於我的事?”

  他是下定了決心,但竟不是下定決心要納李騰空爲妾,而是要與李岫攤牌,以期將其完全收爲己用。

  這次王忠嗣的事,讓薛白意識到,只要李隆基還在位一日,那他阻止大亂的一切努力都是徒勞的。

  安史之亂雖有更深刻的時代原因,哪怕稱之爲歷史的大浪潮也好,但大唐這艘船上,李隆基就是掌舵者,非但不能撐着船避開大浪,甚至驅着它迎向大浪的拍打。

  薛白在華山時,曾瘋了一般地想要除掉這個掌舵者,事情未能做成,之後的很久一段時間他沒能找到更好的機會,也很難再鼓起再次行動的勇氣,如今卻又有了緊迫感。

  某一天,他也許會找機會披甲入宮,但在這之前,他得確立自己的身份。

  “你覺得我是誰?”

  李岫試探着問道:“你真是薛鏽之子吧?”

  薛白自語道:“只有這一點想象力。”

  在李岫看來,薛白最符合實際的身份就是薛繡收養來的孤兒,若爲了做文章,說薛白是薛繡親生兒子,他也能接受。

  至於一些更誇張的猜測,他也聽說過,但始終不認爲那有可能是真的,因此腦海裏自動將它摒棄了。可眼下,薛白的眼神與語氣卻讓他感到心驚。

  “你是什麼意思?”

  “你可願支持我?”

  “支持你……做甚?”

  “奪回本應屬於我的位置。”

  薛白以平淡到完全配不上那重大且隱祕消息的語氣又補充了一句。

  “與你明說了吧,我是三庶人案的遺孤,前太子留下的第三子。”

  “什麼?”

  李岫呆愣住了,第一反應竟是恐懼。

  就像是一個睡懶覺的人,明知天亮了,蒙着頭還能沉浸夢鄉。可一旦掀開被子看到陽光,他只會覺得陽光刺眼,緊緊閉着眼躲避那光芒。

  李岫以這躲避的姿態退了兩步,身子觸到了柱子,才意識到自己無路可退,發問道:“你爲何告訴我?就不怕我告密嗎?”

  “輔佐我,是你最好的路。”薛白道,“你阿爺在世時得罪了太多人,若無我的庇護,你早晚死無葬身之地。可我能庇護你多久呢?很久,甚至久到你能重振門楣、不再需要庇護。”

  李岫還沒能進入談話的節奏,於他而言各種訊息來得太快了,前一刻他才聽到薛白自述身世,不等他證實此事的真僞,話題已直接轉進了如何秩』饰弧�

  而這猝不及防之下,薛白還是有一句話讓他動心了。

  “你可想有朝一日能像你阿爺一樣拜相、宰執天下?這次,就當個青史留名的賢相吧。”

  “你……”

  李岫開口時原本想問的還是“你真是廢太子之子”,很快意識到這般問只會冒犯薛白,並教薛白小瞧了,於是穩住心神。

  他低頭一看,留意到碗裏冒着冷氣的槐葉冷麪,遂夾了一筷子,以此來顯示自己的從容,其實心裏亂成了一鍋粥。

  有一件事很明確,哪怕他通過告密取得了聖人的寬恕,不必再充軍隴右,但阿爺過去得罪的那些人還是會要了他的命。

  “我是個庸才,怕當不成賢相。”李岫嚼着冷麪,用緩慢且有些含糊的口吻說道:“但你救了我一家,凡有驅使,我一定盡力。”

  這算是表態了,可薛白並沒甚反應。

  李岫一愣才反應過來,連忙嚥下嘴裏的食物,飲了一口水,整理着衣衫站到薛白麪前,鄭重其事地行了一禮。

  “李岫不才,願爲郎君賣命!”

  薛白方纔以雙手扶住他,道:“你暫且還是到隴右去,除了立功之外,我需要你爲我聯繫還在隴右的王忠嗣舊部,你出發前,我會有書信給你。”

  “是。”

  李岫由此感受到薛白的野心並非只是說說,而是有藏在暗處的實力。

  他對於爭取王忠嗣舊部的支持不甚擔心,憂心的依舊是方纔未說完的那件事。

  “高力士似乎在查你的身份,危險嗎?”

  “無妨,我會處理……”

  談話很快就到了半個時辰,薛白看了看天色,因後面還有事情要忙,立即就離開了。

  按理,他這中書舍人並沒有那麼忙,可他確是與人有約了。

  ***

  華清宮西南,有片庭院名爲“椒園”,其中種的是花椒。

  花椒如今是極名貴之物,甚至與金銀一般可當成貨幣來用,可見椒園之不凡,此處正是爲聖人種植花椒之地。

  薛白到了園外,被一個老宦官攔住,遂拿出一道中旨來,道:“我與聖人打骨牌贏了,聖人容我摘幾斤花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