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594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無妨,聖人暫時有些不信任我,早晚會好的。”薛白說着,自嘲地搖了搖頭,低聲道:“這也不重要了。”

  “算起來,都不知是你第幾次保我了。”王忠嗣側過頭,看向王韞秀,喃喃道:“薛郎待我的恩義,我病體殘軀,恐報不了了,你務必記得。”

  “阿爺放心。”

  薛白道:“節帥有大氣撸切┫≈厷⒉涣四悖切├щy也擊不敗伱。還請再振作起來,社稷還需節帥爲柱石。”

  王忠嗣對這句話深有感觸,道:“我從未畏懼過哥奴、雜胡、唾壺及其爪牙,更賴你幾番出手庇護,那些宵小之輩,還要不走我這條命。”

  這句話,他說得頗爲驕傲。

  數年來被構陷、被排擠、被下毒、被刺殺,甚至這一次他已做好了必死的準備,終究還是在孫孝哲的刀下活下來了。如薛白所言,他絕不死在宵小之輩手裏。

  但一直以來真正想殺死他的、能殺死他的,本就不是表面上這些。

  殺他的,是聖人的心意。

  今日到最後,聖人還是殺了他。

  王忠嗣腦子裏想着在御湯九龍殿裏聽到的最後幾句話,眼中所有的光彩逐漸褪去,漫不經心地道了一句。

  “王忠嗣……已經死了啊。”

  薛白明白這句話的意思,哪怕他能救王忠嗣一千次、一萬次,可只要李隆基心中的猜忌不除,王忠嗣就會像是梗在皇帝喉嚨裏那根刺,早晚還是要被拔掉。

  於王忠嗣而言,這是一個死結;可在薛白看來,只要解決掉李隆基,這死結也就解開了。

  “節帥不必失落。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且先韜光養晦,猶有大放異彩的一日。”

  “你不懂我。”王忠嗣道,“我自幼受聖人養育……”

  他沒有再說下去,轉頭又吩咐了王韞秀一句。

  “喪禮,接着辦吧。”

  他自幼受聖人養育,心中秉承忠孝,視聖人爲一切,爲此,連對自己的兒女也無暇關心,又怎麼可能背叛聖人。

  可偏偏他最大的困境就是聖人希望他死。

  ***

  紙錢被高高揚起。

  長安城延壽坊的王忠嗣宅中一片哭聲,之後有馬蹄聲傳來,治喪的腥嘶剡^頭看去,見是離開了三日的王韞秀終於回來了。

  “小娘子,你到哪去了?”

  “我去請了聖人的追贈。”

  王韞秀臉上沒有太多的表情,從袖子中拿出了一卷聖旨,道:“聖人追贈阿爺爲太子太師。”

  她單手拿着卷軸,也不展開宣讀,配合着平淡的神色,顯然有些對聖人不敬。只是腥顺聊珈栋У浚逶§毒骱剖幹校瑳]有察覺到。

  反倒是有人好奇地問道:“元載呢?”

  “他被任爲大理司直,追查阿爺的死因了。”

  “那元載豈不成了如今家裏官位最高的一人?”

  王韞秀的幾個姨妹不免噰喳喳地議論起來,渾然忘了當年正是她們時常譏嘲元載。

  喪禮上更多的便是這些烏煙瘴氣的事情,不等王忠嗣出殯,王家家風就已有了變化,正是人走茶涼。

  數日後,出殯,葬於白鹿塬。

  祭文是元載此前就寫好的。

  “公本太原祁人,六代祖仕後魏爲青州刺史,北齊爲白道鎮將,五代祖隨周武帝入關……”

  祭文很長,從王忠嗣之父王海賓的壯烈戰死說起,詳述了王忠嗣一生的功績,卻似述也述不完。從中午開始,直唸到夕陽把天邊的雲都染成紅色。

  “公孤童被識,策慮奮發,義勇偪億。其受任也,厲三軍之氣,同萬夫之力。致誅則百蠻竦,振武則暴強服。支離約已,盡悴事國!”

  聽到這裏,王韞秀感到臉上一涼,手一摸,驚訝於自己流下淚來。

  往日不曾細數,她常常忘了她阿爺有着如此波瀾壯闊的一生。

  隨着最後一抔黃土被鋪上,送殯便結束了。

  王韞秀則在想,阿爺覲見的遭遇與李林甫相類,希望這墳瑩的遭遇莫再與李林甫相類了。

  耳畔,人們已開始誇讚她夫婿。

  “元載這祭文寫得真好,是有文才、有孝心的。”

  “可他竟是送殯也沒來?”

  “說了,還在追查姨父的死因,比王家的兒子們還盡孝……”

  ***

  同一天裏,楊國忠將一份告身遞在元載手裏,笑容燦爛,道:“恭喜花鳥使正式上任了。”

  “謝右相。”

  元載接過告身,展開看了一眼,見了上面“敕元載勾當此事”這寥寥幾字,卻能感受到它帶來的偌大權柄。明面上只是採選天下美色召入宮闈,他卻可藉機爲自己樹立不少威嚴。

  往後,哪個官員敢不聽話,便採選其妻女入宮,畢竟,花鳥使勾當差事,不看門第、不論婚嫁。

  僅僅這片刻工夫,元載身上的氣場便有了些不同,更凌厲了些。

  “哈哈。”楊國忠不由大笑起來,“公輔,莫要這般嚴肅。這是個使人愉悅的差事,你可知聖人喜歡何樣的美人?”

  “可是如貴妃一般?”

  “不對。”

  “還請右相賜教。”

  楊國忠神祕一笑,方纔道:“聖人喜歡各式各樣的美人。”

  這算是他一個風趣的笑話,元載只好賠笑起來,笑着笑着,偶爾也會想起今日是王忠嗣出殯的日子。

  可元載心裏很清楚,自己與楊齊宣不同,不是出賣丈人換取自身前程的小人。他是真有計劃以實現王忠嗣的心願。

  聊過了花鳥使的差職,免不了要提起前幾日講武殿發生的事,元載直到今日得了好處,才肯據實報給楊國忠。

  “如此說來,只差一點便可扳倒太子了?”楊國忠聽了,有些遺憾地捻着長鬚。

  元載訝異於會聽到這樣一句在權爭中如此愚蠢的話,連忙遮蓋住眼底的鄙夷。

  “右相,下官有些不解,請右相釋疑。”

  “但說無妨。”楊國忠瀟灑地一揮袖子。

  元載道:“右相總領朝綱,監督太子是爲本分,可真扳倒了太子,於右相有何好處?”

  楊國忠自有考慮,反問道:“我們得罪太子甚深,坐以待斃不成?”

  元載心中輕哂,暗道唾壺這種憑近狎聖人上位的貨色居然還想着下一朝的事,只能說是杞人憂天。

  “聖人正當壯年,下官以爲,此事暫不足慮。反而是安祿山,支持張垍、吉溫等人於朝中與右相爭權。可右相手中掌握的兵馬卻不如他,故言安祿山方爲大敵啊。”

  楊國忠點點頭,道:“你是說,本相該藉此機會對付雜胡?”

  “自是如此。”

  元載侃侃而談,講了如何除掉吉溫、孫孝哲,削弱安祿山,還說了如何除掉張垍、陳希烈,讓楊國忠獨掌大權之後拉攏邊鎮,徹底除掉安祿山,達到李林甫那種隻手遮天的高度。

  楊國忠聽得連連點頭,對這個設想很是滿意。

  他擬定主意,給聖人遞了奏摺,聖人果然很快便召他覲見。

  ***

  如今楊國忠對朝政的掌控還遠不如李林甫。以前李林甫在時,李隆基到華清宮都是把朝政留在長安,如今則是把宰相們都帶到驪山。

  薛白自知也許很快就要被貶官了,但得益於近來發生之事李隆基並不願對外公佈,暫時還未處置於他,至少眼下,他還是中書舍人。

  藉着中書舍人之權職,每次留意到有長安的奏摺送到驪山,他都會第一時間趕去,毛遂自薦地擬旨制命。

  是日,陳希烈終於又讓薛白擬了一封重要的旨意。

  “這?”

  薛白看着草稿,顯出些疑惑的神情。

  陳希烈道:“此前是你與右相進言的吧,安思順既任朔方節度使,可使之卸任河西節度使,由高仙芝兼任。”

  “是。”

  薛白坦諔隆�

  這是王忠嗣的建議,他當時便執行了,說服了楊國忠。

  然而,今日要擬的這封詔書,卻是撫慰安思順的,表示讓他卸任河西節度使一事乃子虛烏有,朝廷並無此意,讓他安心留任。

  “左相可知這是爲何?”

  陳希烈深深看了薛白一眼,從一堆公文裏翻找出一份,道:“自己看吧。”

  那是一個名叫裴周南的監察御史上的奏書,稱河西的諸將士,以及胡人諸部聽聞安思順要卸任,紛紛請求朝廷讓安思順留任,一些胡人甚至割掉自己的耳朵、劃傷面頰,向朝廷表示一定要留下安思順的決心。

  這是大事,阿布思業已叛亂,萬一再因節度使的調動讓河西生變,朝堂上誰也擔不起這個責任,唯有安撫住安思順。

  薛白看過,苦笑道:“這便是左相曾說過的,安思順對朝廷的忠心嗎?”

  陳希烈道:“忠心之餘,誰無私心吶?薛郎可敢自詡無私?倘若朝廷讓你卸任中書舍人,你可甘願。”

  薛白道:“王忠嗣無私。”

  “閒話少敘,擬旨吧。”

  薛白遂又擬了一封給自己心裏添堵的旨意。

  也許是因爲他知道歷史的走向,如今已愈發感覺到大唐的邊鎮開始像煮沸的水一樣晃動了。

  西繡嶺依舊風光旖旎。

  薛白於是到宮門請求覲見,想要說說安思順之事。

  他等了許久,見到楊國忠來了並被引入宮中,之後纔有宦官過來,賠笑道:“薛郎請回吧,聖人今日有國事處置,不打牌……”

  ***

  如今在李隆基眼裏,楊國忠是一個能幹實事的股肱之臣,薛白則是一個只能如李白一樣待詔翰林的供奉。

  箇中的差距在於,楊國忠知道天子的想法,能順從聖意把事情做好,而薛白則有太多錯誤的、不切實際的想法,自以爲是地認爲社稷如何如何會更好。

  從王忠嗣這件事上就能看出來,薛白因爲同情王忠嗣,而忽略了一個功高蓋主、跋扈不馴,還過份親近儲君的將領對家國社稷帶來的威脅。

  當然,薛白還年輕,需要錘鍊。只能說擢拔他爲中書舍人,有些太快了,拔苗助長。雖說是表彰其在南詔之戰中的功績,但也該到了敲打敲打的時候。

  於是等楊國忠前來覲見,李隆基便先拋出此事,做爲談論大事之前的一道開胃小菜。

  “臣亦認爲,薛白驟得高位,太過跋扈了,確該磨礪。”

  楊國忠當即領會了聖人的心意,琢磨着,該如何把薛白貶一貶。

  可仔細一想,卻暫時不好尋由頭,朝廷對外稱王忠嗣是病逝,薛白的欺君之罪便不好宣諸明面,而其人雖看起來渾身是把柄,真要對付起來,卻是既無貪墨也無怠政。

  更何況,眼下對付安祿山要緊。

  楊國忠遂話鋒一轉,又道:“只是,薛白才從南詔歸來不久,還請容臣尋一個恰當的闕額。”

  “楊卿看着辦,莫忘了。”李隆基心思並不在此事上,想着河北之事,微微蹙眉,“孫孝哲與太子的衝突,想必你已聽聞了。”

  “臣聽聞了。”

  “你是宰相,以爲該如何處置?”

  楊國忠乾脆利落地道:“臣請斬吉溫、孫孝哲!”

  這是元載的建議,不必給出理由,因爲這本就是不太方便說出口之事,只需擺出了堅決的態度,迫使聖人下定決心。一旦處決了吉溫、孫孝哲,難題就會被推到安祿山頭上,楊國忠就能掌握主動權。

  前提是,務必扛住聖人的壓力,得讓聖人感受到朝臣對安祿山一系的強烈不滿。

  然而,李隆基已目光深邃地盯住了楊國忠,迫使楊國忠低下了頭。

  “斬吉溫、孫孝哲容易。可朕問你,安祿山遣使回京獻俘,人卻被斬了,後續如何安撫?”

  “臣以爲……安祿山縱容、乃至於授意部屬行兇,朝廷該遣使問罪,罷其范陽、平盧節使度。”

  楊國忠語氣微有些顫抖,顯得底氣不足。

  “何人可代?”

  “臣有兩個人選,一是哥舒翰。”